翌日。

    伶如约来到食堂。

    天乃来得更早，此时的他正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食堂后厨的门口看着伶。

    “神矢同学，欢迎。不过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麻烦你稍微等一下。”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意料。伶一脸惊讶地看着不停忙活的天乃：“哎呀，没想到天乃竟然会亲自下厨来招呼我……该说实在是很令人意外吗？没想到你居然会做饭。”

    “就只是被我当成放松，偶尔下个厨而已。”虽然这么说，他手上动作倒是很麻利，不像只是“偶尔”下厨，“这可以说是我童年回忆的滋味吧，有些菜是我会在突然回忆起过去时想尝尝的。”

    “哦……？”

    天乃朝伶笑了笑：“至于是什么料理，等我做好就会知道了，不会花上太多时间，你就坐着等我吧。”

    ……

    很快，天乃的亲手料理便端了上来。

    看起来不像是日式料理，更像是中餐。经过酱汁浸润后热气腾腾闪闪发亮的米饭上，盖着整齐码好的金灿灿的鸡肉，旁边则用一些绿油油的蔬菜简单装饰。

    餐盘上还有三小碟不同的酱汁。

    伶咽了口唾沫，就算他此前没见过这道料理，也能明白，这个绝对很好吃。

    “这香味有点像中式却又有点不同，真是难以形容……！”

    天乃在他面前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沉醉的模样：“这是海南鸡饭——偶尔也会被称为新加坡鸡饭。这是一道以新加坡为代表，在东南亚多个国家都深受喜爱的平民美味，也就是所谓的国民美食。”

    他替伶介绍着：“虽然起源于中国南部，但各个地区都有不同的改良，我做的是典型的新加坡式。”

    “原来如此……所以是顺应当地特色演变而来的料理啊，真令人期待，那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

    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海南鸡饭。鸡肉的香气以及蒜与姜那恰到好处的刺激在口中扩散开来，接着能感受到鲜味慢慢渗入舌头。

    “好吃…………！”

    闻起来像加入了多种香料，但味道意外地不会很重，对于感官过于敏感的伶来说是恰到好处的程度。无论是调味，还是食材鲜度，都不像是在学校食堂里能做出来的。

    “该怎么说呢？算不上多高级多华丽，只是单纯很擅长发挥食材的优点，虽然朴实，但味道却很精致——我可以这么说吧？真的很合我胃口！”

    伶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在为了美味的鸡饭而开心。

    看着他一口又一口吃着鸡饭的样子，天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呵呵，看来你很喜欢，真是太好了，不枉费我还记得这道食谱——你这里有饭粒粘上了哦。”

    “嗯？”伶伸出舌尖，随意地将嘴角的饭粒卷入口中，“这个确实很好吃！怎么说呢，完全符合我的味觉……我都想拜托你再招待我一次。”

    “……”

    他慢慢吃着，有些好奇地看向天乃：“话说，你是在哪里学到这道菜的？刚刚你说是回忆的味道……”

    “……哈哈，让你感到有些惊讶了吗？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之前在澡堂说的，我是在那边出生的。”

    伶想起当时他说的那些话：“啊……你是说自己后来被天乃家的分家收养，接受了精英教育吧。”

    天乃点点头，他的表情有些怀念：“差不多是从进小学的那个年纪开始的吧。不过在精英教育正式开始前——大概是十多年前，我曾有一段短暂的自由时期。”

    他的目光不知道看向了哪里，或许是在看着自己童年时的风景。

    “那时候，虽说只在小孩子能去的范围内活动，我还是会在镇上逛逛，跟附近的小孩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把那段时期称之为“自由”啊……伶问道：“所以你就是在那时候……？”

    “嗯，这是附近餐厅老板娘教我的。她说看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就想为我做点什么。”他看起来有些落寞，“……她是否多少察觉到我的处境，这我没办法确定，但那道料理让我在鸟笼外感受到了人情的温暖……或许她是希望我不会忘记那份感觉，才教我做这道菜吧。”

    “……”伶看着盘子里没剩多少的米饭，“……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就类似天乃原点的核心——我可以这么说吗？”

    “那样说好像就有点太夸张了，不过这确实是一直以来支撑着我的味道。在感到烦恼时，我也会做这道菜来吃，接着跨越难关——我也给佐雅她们做过，别看现在这样，一开始我和她们也有些问题，就是请她们吃了这道料理之后，大家才开始坦诚相待的吧。”

    所以这也算是普天这个小队成员之间羁绊的象征……怪不得从刚才开始，那道毫不掩藏的视线就刺得伶后背生疼。

    伶甚至觉得有些棘手，竟然把意义如此重大的一道料理，就这么珍重地交给自己……

    见伶慢慢地吃完了剩余的米饭，天乃站起来，替他收拾了餐具：“好了，饭也都吃完了，差不多该准备离开了吧。”

    他苦笑着看了看一旁逐渐聚集的人群：“再继续在这里坐着的话，事情大概会演变得难以收拾。”

    他们大都是天乃在学园里的仰慕者，此时见他站起来，都一瞬间聚了过来，开始叽叽喳喳地夸赞着天乃。

    伶也被他们挤得和天乃贴到了一起，有些无奈：“天乃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

    天乃伸手为近在咫尺的少年隔开人群：“呵呵，神矢同学的粉丝也不少啊，我还知道有黑猫后援会的存在哦。”

    伶捂住脸：“虽然我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个确实有点令人害羞……”

    ……

    见那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而且从这个角度看去，天乃甚至像是在环抱着伶一样……站在人群外的佐雅牙都要咬碎了。

    “唔，神矢伶……！他又跟莲少爷靠得这么近！！原来受到莲少爷做的鸡饭招待这件事……并不是专属于我们的特权吗！！”

    “莲、莲少爷也没提过什么特权，只是佐雅你擅自认定的吧……”嘴上还在安抚佐雅，但稚沙的表情也有些扭曲，“不过，这件事确实……很令人在意呢……”

    拉查娜拉住两人，只能叹气。

    ……

    因为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下午伶决定去社团教室和大家一起开读书会。结束招待后，他和天乃在此分别。

    “那我就先告辞了，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吃到你做的海南鸡饭。”

    天乃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用围巾一圈又一圈裹住自己，把纤细的脖颈与口鼻遮得严严实实，也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背后有些乱的地方：“神矢同学的那个回答，还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啊……”

    见他犹豫的样子，天乃只是笑了笑，拿过大衣，替他穿上。“没关系，神矢同学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答我也行。”

    伶只觉得如芒在背，真的很希望天乃不要连这种小事都替自己做……但是衣服都在他手上了，也不好拒绝，只能认命地配合着伸手。

    “那我就谢谢你的帮助啦，再见！”

    最重要的伙伴们也来到了身边，天乃和她们一起站在门口，看少年迫不及待地跑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他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只是捂着脸，长长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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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了社团教室，那股刺人的目光才彻底消失。

    伶脱下外套，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噫……可怕，可怕。”

    枫华和千奈都已经在了，露露伊则在一旁打游戏。

    伶放好衣服，也坐在桌旁，拿出了自己的课本。

    看着千奈奋笔疾书的样子，伶有些好奇：“虽然现在问有点太晚，千奈跟千骑是怎么参加考试的啊？你们会用两个人的知识来作答吗？这样不会太犯规吗？”

    千奈摆摆手：“没有啦，我们都是分开考的，基本上就是我正常在教室考，千骑哥另外排时间单独考的感觉吧。偶尔也会有反过来的情况。”

    在伶问的时候，枫华也明显很好奇，听千奈解释完，她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千骑学长之后会另外准备考试喽？”

    “是啊，”说到这个，千奈叹了口气，鼓着脸颊：“……有一点很让人火大，通常千骑哥的成绩会稍微比我好一点，明明我花在读书上的时间比较多……！”

    枫华有些惊讶：“这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

    伶对此倒是很理解：“嗯嗯，我懂的，他是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丢脸的一面吧。”他像看穿了一切，肯定地点点头，“所以就算他看起来游刃有余，读书的时候肯定也是拼了老命在读！”

    “是这样吗？”千奈还真被说服了，“那这次我要反过来展示身为妹妹的骨气，考得比他更好才行！”

    “嗯，加油啊，让千骑输得心服口服吧！”

    见他随意两句话就成功给两人拱了火，枫华也给他加了把火：“神矢同学，你也不能置身事外哦，要是成绩太差，音叶可是会担心的。”

    “唔……！”伶一副被戳到软肋的样子，赶紧翻开了书。

    “枫华你看起来倒是挺从容的嘛，不过自从你不伪装成绩之后，的确总是名列前茅。”

    这句话，又把枫华的干劲点了起来，她势在必得：“我也不是没有进步的空间，这次我一定要超过天乃同学和拉查娜同学……！”

    短短几句话，三个人都燃了起来。

    “超过了。”

    伶有些奇怪地望向一旁粉白头发的少女：“露露伊？什么超过了？”

    “伶的通关记录，刷新最高分。”

    伶立刻目瞪口呆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哈！？怎么可能！”

    他凑到屏幕一看，果然第一名已经变成了粉兔子头像的露露伊，往下才是伶和千骑。

    “你这家伙，别人在读书的时候居然大大方方地在玩游戏……！而且还破我的记录！？你等着，我现在就赢回来！”

    然后背后响起了冷若冰霜的声音：“神·矢·同·学？读书呢？”

    “……”伶乖乖地放下手柄，坐回到桌前：“唔……不过是个游戏而已，身为哥哥，我还有该做的事。”

    看着他那副嘴歪到天上的表情，千奈哈哈大笑：“嘴上这么说，但你看起来超不甘心呢。”

    枫华叹了口气，又望向露露伊：“露露伊要读书吗……应该问了也是白问吧。”

    说到这个，伶一脸无语：“之前我看了她的成绩单，分数还蛮高的哦，明明她连考试都没参加……”

    “我们还是别深究了吧……”

    “话说回来，读书是靠日积月累的吧？事到如今才临时抱佛脚好像也……”伶笑嘻嘻地看着游戏机，“倒不如跟露露伊一起打游戏放松一下，说不定反而考得比较好……”

    一旁的人终于彻底忍无可忍，千骑把千奈换了下来，愤怒地一拍桌子：“啰里吧嗦吵死了！至少读书的时候给我专心一点！”

    “是……您说的对……”

    ……

    三人努力学习着。

    千奈和千骑的成绩还算不错，不过由于他们是三年级，其他人也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学

    习。

    而伶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但毕竟他正式开始学习也就三个多月，往前的一年可以说根本没上过高中，现在想要在期末考个好成绩，还是得再努努力才行。

    枫华也会辅导他，知识点她都讲得浅显易懂，也能大概推论出考试范围……明明之前都是个没有朋友的边缘人，倒是意外地很会为人讲题。伶这样调侃了之后，只收到了砸在头上的手刀。

    这样学了两个小时，伶有些困，挪开椅子打算站起来走一圈。

    他打了个哈欠，张着嘴猛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其余三人都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往那边看去，就看见伶踉跄着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咳嗽着。

    “神矢同学！？怎么了吗？”

    枫华立刻放下笔，起身扶住了伶。

    千奈赶紧跑过去：“欸……？怎么突然这个样子？学习有这么困难吗？”

    “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原因……”枫华赶紧把人又扶着坐下。

    露露伊也扔掉了游戏手柄，屏幕上大大地显示着GAMEOVER。她趴在伶的腿上，十分担忧：“伶…………”

    这次的发作和以前累了之后，断断续续的咳嗽不太一样，明显更凶更急。他一直在咳，一只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则下意识紧紧攥住枫华的衣服，整个人依靠着她，不住地颤抖着。

    除去之前失去记忆严重透支身体那几次，枫华和千奈都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痛苦，尤其现在也不像是累了的样子。

    “神矢同学……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伶没法应答，只能微微摇头。

    不过还好，这样剧烈的咳嗽并没持续多久，他就缓了过来。

    “呼呼……空气……有点不对……”

    “空气？”枫华一愣，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屋里似乎有点冷，而且异常干燥。

    她和千奈对视了一眼。下一秒，千骑换了过来，快步走到窗户下的电暖气旁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闭了，所以说二手货就是这样……”

    他鼓捣了一阵子，才又重新启动。

    这个是后面才加装的。当时大家在翻新管理员小屋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要装冬天的调温设备，虽然有空调，但是那个老旧的二手空调作用十分有限，而且伶也有些受不了空调吹出的又干又热的风。

    因此只能另外又淘来了一套二手的电暖设备，和空调一起，配合加湿器使用，虽然比不上学校内部的智能调温设施，但对于这个面积不大的小屋子，也勉强够用了。

    之前关上屋子，再打开电暖器和加湿器，屋子里的环境对伶来说就算比较适宜。今日正好遇上降温，比前几天都要冷，枫华就打开了空调。

    接着几人都沉浸在学习中，完全没注意到加湿器里的水已经用完，电暖器也因故障自动关闭，让这个屋子里的空气慢慢变得干冷了下来。

    枫华赶紧为加湿器添上水，慢慢地，温度和湿度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伶的状态才彻底缓了过来。

    千奈稍稍放了心：“环境影响居然这么大吗？”

    伶摇摇头：“呼……其实也还好……就是刚才没注意吸了一大口，不小心岔气了。

    见露露伊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伶朝她笑笑，又摸了摸头：“露露伊的游戏失败了哦，等会分数就会被我反超了。”

    露露伊摇摇头：“露露伊，分数比伶高很多。”

    “唔……你太嚣张了，等着吧，咳……我一定会超过你！”

    枫华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假LinoN的事件之后，伶平日的状态一直不错，但偶尔几次发作，症状看起来都比之前要严重些。果然，当时他受到的那些伤害，还是不可逆地使身体状况又恶化了一些。

    “现在还只是十二月……后面更冷的时候该怎么办？光是口罩和围巾能应对吗？”

    伶朝她笑了笑，眼角还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到时候还有热情和勇气！”

    “唉……”枫华也只能叹气，“真让人担心，后面再加一些厚衣服吧。”

    见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枫华和千奈回到了学习中。露露伊没心思再打游戏，开始吃起了点心。

    伶咳了半天，脑袋还很晕，反正也学累了，索性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这么闭着眼躺了一会，差点就进入梦乡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是谁在这种时候……”伶有些无语，点开了手机。

    然而出现在聊天页面的名字却是？？？，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人影头像。

    伶有些奇怪，坐了起来，点开聊天框：

    ？？？-就快了呢

    ？？？-最后的■■即将降临

    伶-？

    伶-这是什么意思？

    伶-话说，你是谁？

    伶-[咪西疑惑.jpg]

    伶-哈啰~

    伶-请问你是哪位？

    伶-如果还活着，请回答我

    伶-[流汗咪西.jpg]

    伶退出，再点进，也依然只有自己发出去的几条信息显示在最后。

    “…………完全没反应，是恶作剧吗……？保险起见，还是找阿米帮忙反向追踪一下吧……”

    “神矢同学？如果好些了就别玩手机，过来再学一点，等会放学了可没人帮你解答哦。”

    “啊，好，我这就来。”

    伶收回手机，决定先不去管这个恶作剧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