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黑色兜帽的人慢慢前进着，来到了暗巷的最深处。这里远离街道，在寒冷的冬夜，不会有其他任何人到来。

    “我照着你说的来了。突然把人叫出来，很让人困扰。之前可是你说的要尽量减少接触。”

    一墙之隔的对面，传来了男人有些失真的低沉声音：“我当然考虑到了风险，这位是代理。”

    “……了解。那么你说想亲自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先从报告开始，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好好完成工作。”

    “在慢慢推进，但……称不上顺利。”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为什么？之前不是很成功吗？”

    “就因为上次太过草率。明明没必要这么急着让神矢伶失去学园信任。就为了能再次嫁祸给他……我不认为同样的手法能再成功一次，很危险，我已经算是非常小心，但无法保证不会被他察觉。所以我才说该收手了……”

    “那个神矢伶有这么棘手吗？”

    “是的，他不是个好目标，和审议会成员一样……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需要更加提防。”

    “是吗……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啊。”

    “！？”

    那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头顶，戴着兜帽的人猛地后退一步，抬头一看——

    身后那堵墙上，正蹲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在没有月光的晚上，只能看到他大概的身形轮廓，应该是个少年人。

    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这个声音……！

    “唔！难道那封邮件是……！”

    伶笑了笑：“没错，是我黑进去篡改了内容，就为了把你引出来。”

    “…………”兜帽人后退两步。

    “好啦，我都亮明身份了，你也把兜帽摘下来，咱们开诚布公地聊聊吧？”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撒腿跑出去了很远，速度之快，连伶都有些惊讶。

    “……呃，突然就溜了啊！？真是的，这种时候就别让我再来次追逐战啊！”

    伶赶紧从墙头上跳下来，追了上去。

    兜帽人的速度很快，也不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跑，不仅四处绕圈，还会利用周围的人或者事物来给伶使绊子。看来这位犯人选择接下这份工作也有自己的底气在。

    “呼……很会逃嘛，一般人早就被甩掉了……咳咳，这样下去也不行……”

    如果是平时的伶大概不需要这么费力气，可今晚实在是太冷，他跑了没多久就感到有些吃力，喉咙间刺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因为吸入了过多冷空气，胸腔也开始发疼。

    “咳咳……没办法……那就拜托你们喽！”

    耳机里传来兴奋的声音：“早该我出场了。”

    ……

    兜帽人跑了许久，身后似乎没了那个黑漆漆的身影，是甩掉了吗？

    然而刚放慢脚步，前方就慢悠悠地走出个高大的人影。

    千骑活动了一下脖颈，咧开嘴，笑着看向面前的人：“嗨，看你跑得挺急的嘛。”

    “百鬼千骑……！”

    “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也让我加入吧，我正好嫌无聊。”

    面对慢慢逼近自己的高大男生，兜帽人观察了左右，又朝着一个巷子跑了进去。

    千骑没有深追，而是拿起手机：“和你预料的逃跑路线一模一样，我也要跟着追吗？是吗……那我就在附近待机，你记得别玩得太晚。”

    ……

    “呼……呼……”

    不仅是百鬼千骑，兜帽人还在随后遇见了六道枫华。努力避开他们跑入一个巷子深处后，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直到这时才开始发觉不对。

    ……为什么那两个人没有追上来的打算？

    脚步声在慢慢逼近，兜帽人缓缓抬起头，少年拍着手从小巷入口的黑暗之中走出。他看起来十分游刃有余，连呼吸都没有乱。

    “还好吗？我看你喘得很厉害，真是的，怎么连我都不如？”

    “……！”兜帽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而这里已经是死路，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高墙，想要逃走，除非能真的拥有一双翅膀。

    “没用的。到了这一步你不可能再逃掉。你又不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飞上天。”伶看着她，“——我说是吧，泽渡雀。”

    “……”兜帽人——泽渡雀叹了口气，拉下帽子，“被你发现了啊，不愧是伶大哥。”

    栗色头发的少女沉着目光，看向对面的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

    伶闭上眼：“昨天才完全确定，不过我早就有这个预测了。”

    雀苦笑了两声：“打击真大……我还以为自己处理得很谨慎。大哥，你利用队友们把我引到这里来，还先一步埋伏是很好啦……但你是不是大意了点？”

    她举起食指，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

    “大意？”

    雀点了点头：“是的，这附近有一扇异界之门……虽然我想大哥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不过你就不在意吗？”

    伶支着下巴：“怎么，你打算逃进异界吗？先说一句，我可是随身携带幻素瓶的，想用这种方法甩掉我，不是个好打算。”

    雀摆摆手：“那怎么可能！像我这种没什么战斗经验的人，要是不小心遇到灵威级可就危险了！反倒是大哥比较奇怪吧，不是才正式觉醒几个月吗？却这么强，根本不正常。”

    伶无意跟她闲聊，再次问道：“你说的大意到底指的是什么？”

    雀紧握着拳，咬牙大叫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下一秒，伶微微侧身，躲过了那道隐蔽的射击。灵力制成的子弹击中脚边的地板，打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洞。

    “……咦？”

    他手一翻，苍蓝的长刀出现在手中，接着随手往某个方向掷去。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一个像是无人机的奇妙装置被刀穿过结构空隙钉在墙上，死死卡住，无法动弹。

    看着眼前的场面，雀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骗、骗人……我的天结之眼明明可以完全遮蔽气息，连灵力都感应不到才对，就算是你……”

    “对，就算是我也完全察觉不到……不然你也不可能一直都没被发现，还能偷拍照片和视频。”

    “可是……！”

    伶笑了笑：“——除了发动攻击的瞬间。我是靠声音察觉的，很神奇吧，四声道。虽说如此，这个声音哪怕对我来说都很轻，如果不是我事先有警戒的话，估计也会中招。”

    雀看向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警戒……？”

    “我其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什么掌握了证据……都是我的虚张声势啦——直到刚才那一瞬间为止。”

    雀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这一切。

    那可是神矢伶，靠着几乎可以说是天赐的敏锐感官，怎么可能不去利用提前察觉到的未成型异界门？

    ……一切全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故意把我引到异界附近，准备了能够偷袭的环境……就为了验证我的灵魂装置——天结之眼的真正能力。”

    伶看着脚边浅浅的弹痕：“差不多吧。不过我也不好说就一定能躲开，幸好你瞄准的是脚。”

    而且威力也不大，就算被打中，顶多只是稍微缺失一点行动力而已，反正伶现在也没法长时间奔跑，对他来说都没差。

    况且还有其他人在附近待命，无论如何，雀都不可能再逃走。

    雀叹了口气，苦笑两声：“……虽然我隐瞒了匿踪能力，但当时果然不该在大哥面前拿出灵魂装置啊。我本来还在期待，主动揭露多少可以降低你的疑心。”

    “也不是完全没效果啦……”伶摁了摁额头，“就是我也没善良到会因此把你的嫌疑排除掉。毕竟泽渡雀，你也很强不是吗？就我所知，别说一年级，就算在三年级中，都没有比你更优秀的情报商人。”

    “……”

    “交易情报的高超手腕先不提，你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别人绝对无法模仿的东西……在比良坂，只有灵魂装置符合这个条件。”

    雀举起双手投降：“结果麻雀还是逃不掉猫咪的手掌心吗……我认输——全部都被你看穿，根本无从辩解。我现在都只能苦笑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说的还很多。”伶朝她步步逼近，“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动机……从你刚才的口吻听像是受人委托，你到底为什么要接这种陷害我的不当工作？”

    “…………”雀闭上眼睛，别过头。“很简单，我看你不爽而已。”

    她咬牙切齿：“有才华，一开始就备受瞩目，受到运气和伙伴眷顾，还一路势如破竹……不管凡人再怎么脚踏实地好好努力，都绝对追不上你这种被选中的人……”

    “……我倒不觉得我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就连异化，都能抽到最好的那张牌，哈……这种强大的能力，连个代价和弱点都没有，外在痕迹还这么可爱？也太扯了，怎么可能不让人嫉妒。”

    “…………”

    雀自嘲一笑，抓着自己的头发：“啊~因为嫉妒做坏事，结果被抓包，真是难堪啊。我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要把我交给审议会还是怎样都随便你，也是我自作自受。”

    看着她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伶摇摇头：“不，我没那个打算。”

    “……你是在同情我吗？还是想拿这件事来威胁我？”

    哪怕是刚听完一番带着恶意的嫉妒之言，伶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平静地伸出手，止住雀的话头：“先不说那些——我还没接受你刚才说的，说什么才华和运气，那些事情我既不清楚也不在乎，就算有人因此会迁怒于我，也不会是你，泽渡雀。”

    “……你在说什么？”

    伶叹了口气：“哪怕没有圣女那样的能力，要看穿你拙劣的谎言也是轻而易举。你平时谈判时比现在高明得多，看来你不擅长说什么违心话啊。”

    雀咬着牙，伸手将他挥开，瞪着他：“请你不要擅自下结论……！你懂什么！”

    “我懂的，你不是那种因为才能或者境遇就怀恨在心或自暴自弃的人。你经手的情报从大迷宫到个人信息应有尽有，但你一直很清楚哪些是能卖的情报，我能感觉到，你在这件事上有着自己的底线。”

    伶说着自己的想法：“但照片事件明显已经跨越了你的底线，其实你并不是自愿，那也不是单纯的委托——你是被威胁了对吧？你无法违抗委托人，所以才接二连三设计陷害我，让比良坂学园陷入不利的局面……”

    “！！”听他的话，雀明显十分动摇，“……就算是如此，那又怎样？”

    “事情很简单，”伶朝她伸出手，“跟我来吧，泽渡雀！”

    看着他的手，好久，雀才再次哽咽着开口：“你是……要我背叛吗？”

    “对，没错。作为交换，我会想办法解决威胁你的事物。”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你不要再深入这件事了，算我求你……”

    伶朝她自信一笑，叉着腰：“你可不要小瞧我。而且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协助者，不光这次，以后也是一样，毕竟你作为情报商人的实力确实无人能出其右，不是吗？”

    “但是……”

    “最重要的是，我们很合得来。”

    “……就因为这种理由？”

    “这是很重要的理由，我们可是热爱帽子的时尚同好。”伶看着她试图逃避的眼睛，“我也不能放任你不管。”

    雀的眼里闪着水光，她用力地擦了擦，从鼻尖到眼角都变得红红的：“……这种说法也太狡猾了，我果然还是赢不了伶大哥啊……”

    伶自豪地指着自己：“虽然不值得骄傲，但经常有人说我很会耍小聪明哦！”

    “那确实没什么好骄傲的……”雀无奈地叹气，“那个……可以听我讲一些事情吗？”

    ……

    两人从小巷里出来。伶给伙伴们发信息简单汇报现在的情况后，就让他们先行回去，随后找了个避风的长椅坐着。

    雀开始述说着她的故事。

    “我爸爸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强到跑去当记者。”

    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姓泽渡的记者，难道是……”

    “大概就是大哥想到的那个人没错。”

    “我记得他是个很有名的自由记者，两年前揭发过某个大政治家的贪污案。”

    听他这么说，雀紧紧绞住手指：“……那件事其实是冤案。”

    “咦？”

    “我爸本人当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只是被人引导，取得了对方准备好的假证据，把一个无辜的人逼上绝路。”

    雀紧紧地抱着自己，声音十分痛苦：“是的……最后那个政治家失势，就这么背着莫须有的罪名选择了自杀。我爸到最后都不知道真相……”

    “……”

    “之后过了一阵子，那个人才来找我接触——镝木兴十郎。”

    “那个副知事啊……”伶对这个答案倒不算多意外。

    “他当时只是个新锐的年轻政治家，还没当上副知事。他知道那起贪污案的真相，本想拿这件事来威胁我爸……但那之前，他发现了我符合资格者的能力，于是把目标从我爸改成我。”

    伶有些奇怪：“怎么会那么刚好……难道那个政治家就是被镝木陷害的？”

    雀摇摇头：“这我不清楚。就算是这样，他大概也没留下任何证据吧，根本无从查起。之后我就按照镝木的指示，做了好几次像间谍一样的事……就用这个不会被人察觉的灵魂装置。”

    听着她的话，伶低下头，没想到原来雀也是这样……

    “他说如果我拒绝，就把贪污案的真相公开……我很害怕。”

    雀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一旦真相曝光，爸爸辛苦建立的一切全都会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如果爸爸知道真相……他一定会无法原谅自己。”

    她低声啜泣着：“我不想看到爸爸崩溃的模样……”

    “雀……”

    “这样很自私吧……我为此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做肮脏的工作，还以最糟的方式背叛了学长姐和同学……差劲透顶。”

    “确实差劲透顶。”

    “呜……”

    伶轻声说着：“就跟我一样啊。”

    “咦……？”雀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他像是在看着前方，但是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表情有些落寞。

    “为了重要的人，甚至不惜去做卑鄙的事情……”

    “这种安慰话……”

    “你觉得我只是在随口说说吗？全都是真的哦。但我不会后悔，不管有多难看我都会挣扎到底。”

    雀又捂着脸，支吾着：“可……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伶笑着转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幕后黑手是镝木，那把他打倒不就行了？”

    听他语出惊人，雀连哭都忘记了：“你在说什么啊！对方可是手腕高明的政治家，还和执政党高层关系匪浅啊！？我们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伶点点头：“没错，对手很强大。也根本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但他还是利用你来布局，大概是为了制造出干涉比良坂的正当理由。”

    “是的……虽然他没告诉我计划的全貌，但这次也打算利用舆论来动摇比良坂。”

    伶揉搓着帽檐：“再加上前几天的演讲，镝木可能是真的想把比良坂纳入手中，那不正是说，他的敌人不止我们吗？”

    雀微微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伶朝她竖着大拇指：“明天我会直接去找学生会长，视情况也可能与他们联手，那赢面不就更大了吗？”

    “……真敌不过你，确实，这应该是个好方法。”

    “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伶还有一点想不通，“就算是要选择一个切入点干涉比良坂，为什么会是我呢……”

    雀也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我觉得有两个原因吧……首先伶大哥的队伍背后没有大组织的支持，和审议会那些人不一样。”

    伶无奈叹气：“没背景还真是心酸……那其次呢？”

    “其次……可能是因为你是异化者。”

    “咦？”

    看着他疑惑的模样，雀赶紧摆摆手：“这个不一定啦，只是我的猜测。因为大哥你的异化痕迹太过可爱，在学园里很受欢迎，但这其实是非常少见的特例。其他异化者哪怕在符合资格者里处境也不是很好……所以他们都会尽力隐藏自己。”

    伶有些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吗？”

    “嗯，因为异界的影响，他们大都会出现很多异常，哪怕会因此获得强大的力量，也会有诸多十分麻烦的代价……”

    “代价……”这么说来，千骑和千奈也是，两人不得不共用一具身体，而力量更为强大的千骑，更是饱受破坏冲动的折磨。

    雀点点头：“伶大哥可能不知道，其实学园里还有好几位异化者，虽然我也没那么神通广大，能把他们的信息都掌握到……但就我知道的几个都是排行前列的独行。因为他们很难与人组队，就算实力强大，从各种意义上也都有可能会被排斥。因此更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怪不得我没在学园里见过除了我之外的……”

    雀摊摊手：“伶大哥还是太高调了，想找个异化者陷害，也只能找你。他们因为与异界有很深的联系，有说法说他们会催生异界的诞生——就像诅咒物品和场所那样，成为‘特异点’。

    周防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也是上次车站异界化，镝木就迫不及待让我散布谣言的原因，毕竟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个绝佳的机会，能让伶大哥进一步失去大家的信任。”

    “原来是这样……虽然也不算谣言就是了，那次异界化确实和我有关。”伶捏着下巴，总算是明白了这最后一点。

    “谢啦，雀，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雀擦干眼泪，开心地笑了笑：“我也得感谢大哥选我当协助者，虽然还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我想用自己的意志帮上忙！”

    伶和她击了个掌，当作正式确立合作的小小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