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乃神色中难掩那份偏执：“让所有人都知道异界，将异界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并建立以异界存在为前提的社会秩序……这就是我追求的目标！”

    枫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现在这场混乱本身就是你达成目标的手段吗！”

    “是啊，当事情严重到无法掩盖的地步，异界的存在自然就会暴露在大众眼前。现在的状况大概还在可控范围吧——但如果达到冥灾等级，就绝对瞒不住了。”

    “你明知这会造成多大的牺牲，还故意这么做吗！？”

    天乃看着她的目光只剩下了执拗：“这只是必要的代价而已。”

    他紧握住拳：“一千二百年来……这个世界逃避真相太久，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只是那一天刚好就是现在而已！”

    “哈……”千骑深深叹息，“你觉得大家都知道异界，知晓异化者这群人之后，我们的处境就会改善吗？”

    “……你和你妹妹的遭遇，不正是无知的大众所造成的吗？”

    千骑嗤笑一声：“那学园里的几个异化者怎么不出来昭告天下？这么多人也就神矢没脑子敢大大方方露出来，我们难道是生性不爱与人相处吗？”

    “…………”

    “才不是啊，与众不同的人到那里都会受到排挤，与无知不无知没什么关系，狗屎一样的人类向来如此。就算你让异界人尽皆知，你那些兄弟姐妹的处境也不会有变化。”

    “……即使如此，也能斩断这愚蠢的连锁，不会再有悲剧诞生。”

    天乃摇摇头：“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我也不打算再寻求你们的理解或共鸣，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他往前来到了伶的面前，眼里几乎是哀求，再次郑重地朝伶伸出了手：“神矢伶，要跟我一起走吗？打破这个充满虚伪的世界，共同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那些追随你的人的心情。”伶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耳朵，用指腹轻轻感受上面细小的伤痕，“我见识过不少黑暗面，也在年幼时因为这些遭受虐待……为了让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清醒过来，想直接把一切抖出来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伶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但你的手段是错的，而且是致命的错误。像千骑所说的那样，就算事情如你所愿，也不过是从一种扭曲变成另一种扭曲而已。面对敞开的地狱之门，大多数人只会充满恐惧、迷惘，最终只能诅咒命运。当然也会有人因此清醒过来……但是，这性价比也太低了吧？”

    天乃的手顿了顿，许久才收回去。垂下的手紧紧握住，又慢慢松开。

    “……结果还是白费唇舌了吗？你应该也明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吧。”

    拉查娜在这时上前一步：“莲少爷，高位链接的准备已经完成。”

    天乃叹了口气：“那对你们负担也很大，可以的话我是不想用的……但是为了跨越最大的障碍，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伶几人都敏锐意识到了他似乎还想做什么。千骑架起斧枪：“你这家伙……还藏着底牌吗！”

    他再次高举长剑，灿金色的光晕与身后三人连接在一起：“佐雅、稚沙、拉查娜……我现在要倾尽全力，把力量借给我吧！！”

    “遵命！”

    “为了莲少爷，在所不惜！”

    “请尽情使用我们的一切吧……！”

    巨大且灿烂的光芒一瞬间爆发，最终汇聚在天乃莲的身上，他那双灿金色眼眸灼灼生辉。

    很快，三人都难以支撑跪倒在地。而立于前方的天乃，则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巨大气势。

    枫华用薙刀抵挡着这股冲击：“他的灵力在飙升，跟之前的程度完全不同，这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露露伊：“溢出太多了，危险……！”

    “代表他真的拿出了全力吧……”双刀显现在手中，伶深吸一口气，“看来说什么都没用，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倾尽全力回应你，天乃！！”

    “无论是我还是她们，都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不过你的身体也应该差不多……既然如此，神矢伶，如果你认为我错了，那就在这场最后的战斗里，用你的骨气和强烈的欲望来超越我吧！”

    灿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至。

    “走吧，大家，现在正是为了赢得未来而战的时候……！”

    巨量的灵力使那柄长剑宛若神话中的黄金巨剑，仅仅是最普通的攻击，也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找不到攻击的时机，千奈被换了上来，一边防御，一边掩护着伶，枫华则趁机干扰，试图找到能让队长进攻的机会。

    如此缠斗一番，众人依然难以近身。天乃的那柄长剑简直像烈阳一般，光是靠近就会被灼烧。

    “怎么了，神矢同学，你就这种程度吗！”

    双刀再次与长剑交锋，那之上传来的灵力如尖刺一般侵扰着伶的感官，他不得不再次往后退去。

    “咳咳……咳咳咳……呜……”

    “神矢同学！”

    枫华快速挑开灵力制成的长剑，挡在了伶的面前。

    “在这里吃药如何？反正无法战胜我，你也没有继续前进的机会。”

    天乃慢慢逼近，睥睨着狼狈的挑战者们。

    “……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咳咳……”伶擦了擦嘴，能看到手上有点点猩红。

    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天乃十分惋惜：“……你拥有任何人都会为之嫉妒和疯狂的才能、神赐般的异化能力。不过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这样的你，却只能被囿于病弱的身躯之内，还迟迟不愿走上那条正确的路。”

    伶反而笑了起来，他唇色苍白，却有一抹红色沾染其中：“谁说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天乃，你不要总是傲慢地替人下定论。”

    他将长刀插进地面，戴上耳机。清澈的歌声在耳边流淌，源于灵魂深处的力量被解放。

    “这是……！？”

    天乃惊讶地睁大眼睛。其他人也如此，哪怕没有伶那么强大的感官，也能清楚感受到他身上有什么极其强大的能量在涌出。

    伶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长舒一口气，拔出刀再次冲上前。

    “！”

    天乃几乎没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急忙拔刀抵挡，刀刃相接的一瞬间，苍蓝色的灵力甚至反扑过了灿金色的光芒。

    他怎么可能还留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天乃骇然，奋力震开他的双刀，然而接下来的攻击已经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快得几乎无法识别。

    天乃不得不一一将其挡下，将力量回收融合后，再次用力朝伶刺去，灵力在解除的一瞬间爆发，将伶弹开。

    “——！”

    胸口被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击中，伶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弯折着身体：“咳咳……！咳咳咳……呼……咳……”

    从指缝间溢出的鲜血飞溅到地上。

    “面对这种状态的我还能达到这种程度……真是太可惜了，神矢伶……！”

    他高举着剑，却被一柄斧枪截断了去路。

    “别忘了还有我们！混蛋家伙！！”

    避开带着极度愤怒的一击后，眼前的人又一晃切换为了千奈，那面锋利的盾牌被用力掷出：“真敢欺负我们的队长啊！”

    天乃出手将其击飞，视野被一瞬间阻挡，苍蓝色的薙刀横扫而过，如御神乐一般华丽炫目。身后的纸片飞舞，凝成苍白大嘴。

    “不许欺负——伶！”

    那张巨大的嘴张开，天乃叹了口气，聚集力量斩断大嘴的同时，也将枫华击飞。

    而纸屑如雪般落下的同时，千奈奋力掷出盾牌，伶顺势一跃而上

    “去吧——！”

    “！”

    苍蓝的一闪。

    犹如实质的蓝色灵力裹挟着双刀，重重地击中天乃的长剑。

    “！？”

    一瞬间，那股强大的灵力甚至超越了如炽阳一般的普天煌星。

    那柄灿金色的长剑被挑开，带着灵力的刀背重重击中天乃的腹部。

    “……咳呜！”

    “莲少爷！！”

    毫无保留的一击，如果用的是刀刃，天乃现在应该已经被一刀两断了。

    天乃被这一瞬间的猛击打得跪倒在地，一时间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很久才慢慢缓过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因那一瞬间的交锋而颤抖不止的手：“……这就是你们的力量吗……”

    伶用刀指着他，只是不断地急促咳喘着，肩膀剧烈耸动。

    “呼……呼……咳咳……呼……”

    “神矢同学……！”枫华和千奈赶紧来到了伶的身边，看着他用袖子擦去了自己嘴角血痕。

    佐雅踉跄着跑了过来，挣扎着想挡在天乃面前，只是被他轻轻推开。

    “……没想到，用那样的身体，居然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实在是出乎意料……但是你也到极限了吧？”

    伶又咳了咳，调整了呼吸后，似乎又很快恢复了状态，他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其中闪烁着苍蓝的微光。

    他举刀指向地上的人：“如果你是个以为我身体不好，就轻视我的家伙，下次可是会吃亏的——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这么说过。放弃吧，天乃！你没有胜算的！”

    “哈哈……”天乃笑了笑，“是有过这么回事……确实是我太轻视你了。的确，再打下去我也不可能打倒你们……”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拉查娜的方向：“不过——作为最后的拖延战术，应该足够了吧？”

    “！”

    拉查娜虚弱地点点头：“是的，莲少爷——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唔……！”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伶有一瞬间的头晕。身旁的枫华赶紧扶住了他。

    那扇巨大的门扉之上突然出现了紫黑色的阵法，如同天乃与佐雅几人的连接一样。接着，从那个阵法溢出的力量凝结为了一股长线，连接到了天乃身上。

    露露伊睁大眼睛：“还有一根……那个，很不妙！”

    “啧！”一瞬间，对那种庞大“存在”的感知彻底同天乃融合在一起，仿佛现在天乃也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仅有的感知力全部失效，只能依靠直觉做出远离的判断，伶赶紧拉着枫华往后退。

    千奈举盾挡在他们面前：“那是什么……”

    天乃慢慢地站起来，长剑上的灿金光芒中突然闪过一丝紫黑的浓雾。

    “看来仪式赶上了。这就是那个力量吗……”

    他睁开眼睛，双眼染上异色。

    “！！？”伶的尾巴完全不受控制彻底炸开，耳朵紧紧贴着头，“这股灵压是什么！？天乃，你跑到这么深的地底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枫华勉强抵挡着：“你到底染指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自门后溢出的猩红烟雾已经在平台之上蔓延。

    天乃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本来想只靠我的力量和你们做个了断的……但是抱歉，不能再让你们继续妨碍我了。”

    以忍受的眩晕在一瞬间占据大脑。伶完全无法站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然而这并不是他平日里身体不适会有的症状，因为身旁的伙伴们也都握着武器挨个倒下，“……？你做了……什么……”

    枫华跌倒在地上，只能勉强用薙刀支撑着身体：“突然间……全身无

    力……”

    千奈睁不开眼睛：“唔……意识……”

    露露伊干脆整个人趴在了那颗鞠球上：“好困…………”

    下一瞬，灵魂装置随之碎裂消散，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

    “……”看着他们陷入沉睡，天乃来到伶的面前蹲下，最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对柔软的耳朵，仔细描摹着上面的细小伤痕。

    那些承载着伶——一个异化者过去痛苦的伤痕。

    “……愿你们至少做个好梦。”

    伶最后模糊的意识里，只剩下他回到了那扇赤红门扉之内的背影。

    黑暗侵袭。

    --------------

    ……

    “哥哥，我进来喽！”

    将浅亚麻色长发梳成双马尾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敲响了门，见里面并无回应，干脆直接拉开门，跑到像茧一般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哥哥身边。

    “真是的，哥哥，不快点的话要迟到了！”

    被子茧蠕动了一下：“呼啊~我还好困，你先走吧……”

    音叶疯狂拉拽着被子：“不~行！好不容易上了同一所学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上学！”

    妈妈也听到了这里的响动，笑着倚靠在门口：“哎呀哎呀，不管长多大感情都还是这么好。”

    爸爸自豪地一笑：“一直这样不也很好吗，多亏这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叛逆期。”

    “呵呵，说得也是。”

    …………

    “是啊，一直这样就好。”

    “就一直这样，和家人在一起……”

    ……

    “——，————”

    ……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

    “——，——起来。”

    ……

    “就这样，一直……”

    “伶，快起来！”

    ……

    “好痛————！！”

    脑门一阵剧痛，是物理上的痛。伶猛地从地上坐起，接着就被难挨的头晕和喉咙的痛痒一齐找上门来，他勉强撑着地板，开始不停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咳……呼……”

    眼睛的余光能看到有个粉白色的身影也跌坐在对面，正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呜呜……伶，石头脑袋。”

    伶有些无语，一时间不知道是额头更痛还是胸口更痛，他指着露露伊：“你就是凶手吗！”

    露露伊有些委屈：“因为你不起来。”

    “就算是这样，也有更温柔的方法叫醒我吧……咳咳！”

    “飞踢？”

    “……对我这个病人好一点啊！”

    伶又趴在地上缓了缓，才坐起来，也多亏天乃让他短暂地睡了会，现在还好受一些。

    即便如此，也很痛苦。他攥着胸口的衣服，嘴里有股恶心的铁锈味，呼吸间也染上灼热。头也晕得厉害，眼前晃得看不清东西……

    还得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伶深吸几口气，再抬起头看着四周，其他几人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露露伊，先把她们也叫醒吧。”

    趁着她小跑过去叫人的空隙，伶拿出灵魂装置，往尾巴尖上轻轻划了一刀——霎时，剧痛贯穿全身，恍惚的意识在一瞬间完全清醒。

    “唔……！”

    他不停地颤抖，难以忍受地抓挠着坚硬的地板。那道伤口很浅，几乎没怎么流血，在黑色的毛发间根本看不清。短暂难忍的剧痛过后，他擦去脸上的冷汗，也站起来去帮露露伊。

    两人一起费劲地把千奈和枫华都叫了起来。

    她们都迷迷糊糊的，半天无法清醒。伶只能请露露伊也给她们一人来一下。

    千奈眼前晃晃悠悠，只看到枫华捂着额头蜷缩在地上抖抖抖，而露露伊正向自己走来，她咽了一口唾沫。

    ……

    最后四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大包，围在一起商量刚才的情形。

    枫华揉揉额头：“……我们……刚才是被催眠了吧。”

    千骑被临时换上来挨露露伊那一下，此刻正满脸不爽：“真火大……让我做那种梦。”

    伶还有些回味：“我倒是做了个好梦，你做噩梦了吗？”

    千骑啧了一声：“我跟你一样，所以才更火大。”

    “这样啊……的确。”

    枫华叹了口气：“……我的梦里，兄长的角色都崩坏了——咳，先不说这个，露露伊你是怎么醒来的？”

    露露伊歪歪头：“好像，是被叫醒的。”

    伶有些疑惑：“是谁叫醒你的？”

    露露伊用手抵着脑袋：“不知道……朋友？”

    千骑无奈地摊手：“看样子又是问了也白问。”

    虽然很在意露露伊的那位朋友，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伶抱着双臂：“……算了，现在得先对付天乃。他向深处的那个‘存在’借用了力量——我能大概感觉到是这样。”

    枫华刚才听伶简单说了这个占据他所有感知的东西：“问题在于那是什么……”

    露露伊叉腰：“不好的东西！”

    “看来露露伊也能感觉到它……”伶看向伙伴们，“虽然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我们或许得抱着更大的决心才行。”

    枫华点头：“无法预料会造成多大的灾情，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他……！”

    千骑拳掌相击：“还得好好感谢他让我做了这么恶心的梦！”

    伶点点头，看向身后那通向天际的绯红门扉。

    “时间宝贵，赶快追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