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阿官

作品:《围鹿

    在鹿白宣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傅青围看了鹿白宣一眼。

    傅青围看鹿白宣的这一眼中仿佛藏了许多话。

    他俩心意相通,只需一眼,鹿白宣就明白了傅青围的意思。

    傅青围跟鹿白宣想到一块去了,傅青围也怀疑苗充和横霜是兄妹。

    苗充是个别宅子,他娘是明安国靳亲王在外面养的女人。

    那女人和苗充一直被靳亲王养在明安国的万荔州内,直到八年前,女人和苗充才被靳亲王接入府中。

    女人逼走靳亲王妃,又不停地吹枕边风,终于让自己的儿子苗充袭了爵,成了苗爵爷。

    八年前女人带入靳亲王府的只有一个儿子,可明安国内有传言,那女人不只为靳亲王生下了一个儿子,从她在万荔州旧宅的开销用度来看,宅子中应该养了不只一个孩子。

    至于为什么只带回了一个苗充,其他孩子去哪了?是死了么?没有人知道。

    再说横霜。横霜自称是绮罗州人,却被鹿白宣和傅青围拆穿,她分明是万荔州人;横霜是八年前入的郡主府,也就是说,横霜和苗充一样,都是八年前离开的万荔州。

    苗充母亲虽是外宅,却很得靳亲王宠爱,那女人还没被接入靳亲王府的时候,靳亲王就常去万荔州她的宅中久住,对两人生的孩子亦是万般疼爱,孩子们虽在外宅,却从小接受贵族教育,靳亲王还经常带孩子们出去见世面。

    被这样养大的孩子,自是落落大方,在大场合中能够从容镇定、不卑不亢,横霜便是如此。

    从横霜进门的那一刻起,鹿白宣就觉得,以这姑娘的表现、谈吐,不像下人,更不像农家小户的孩子。

    横霜跟苗充长相相像,苗充表面上鄙夷横霜,可鹿白宣却看出他是装的,苗充心底里其实很心疼横霜。两人假装不熟,却在堂上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将脏水往两名死者身上泼,把安河郡主和马赫描绘成令人唾弃的奸夫淫妇,这场凶案不过是奸夫淫妇因情生仇,互相杀害,两败俱伤罢了。

    鹿白宣冰山一样坐着,不动声色地看看横霜,又看看苗充,迅速整合线索。

    鹿白宣想:横霜和苗充是兄妹,都是靳亲王和外宅女人生的孩子,从小住在万荔州。八年前,苗充和母亲被靳亲王接回靳亲王府,可不知为何他们没有带走妹妹横霜,横霜改了身份,入了硕和亲王的女儿——安河郡主的府中,成了安河郡主的婢女。

    鹿白宣接着又想:兄妹俩八年不相认,如今却默契地一同在众人面前抹黑死去的安河郡主和马赫,或许这八年根本就是一场蛰伏已久的谋划,安河郡主和马赫之死,是兄妹俩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结果。

    若再细想下去,去琢磨俩兄妹对安河郡主和马赫动手的缘由,这大概不是私仇,而是要牵扯到他们的父辈——靳亲王和硕和亲王身上。

    靳亲王和硕和亲王是政敌。

    苗充、横霜是靳亲王的子女。

    安河郡主是硕和亲王的女儿,马赫马爵爷,在明安国朝堂中跟硕和亲王是一个阵营的。

    政治斗争。

    明安国的政治斗争都闹到大翰朝来了,也是蛮有趣。

    鹿白宣在短时间内就在脑中勾勒出了前因后果。

    可是……

    可是在脑中勾勒出来没用啊,证据呢?

    就说这第一步,如何证明横霜跟苗充是兄妹关系?只要他俩咬死不承认,上哪找证据去?

    鹿白宣有些头疼。

    鹿白宣头疼的时候,就一瞥旁边的傅青围。

    一眼瞥过去,鹿白宣发现傅青围也在看自己。

    傅青围是个俊的,他这潇洒伶俐的长相,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本是用来形容名家书法的词——翰逸神飞。

    翰逸神飞的傅青围嘴角勾着笑,眼睛湿漉漉,笑吟吟地看着鹿白宣。

    鹿白宣觉得傅青围的一张脸像在发着光,心脏“咯噔”一声,像被勾了一下。

    鹿白宣常被傅青围勾着。

    要不是真的被傅青围勾住了,鹿白宣也不会被傅青围哄上了床。

    就傅青围这勾人的长相和性格,当年在俩人关系还没暴露时,鹿父曾给过不错的评价,鹿父说这孩子“聪明伶俐讨人喜”;但是……俩人关系暴露了之后,鹿父立即换了张憎恶的面孔,骂傅青围是“狐狸精转世的狗”。

    鹿白宣觉得父亲这句话骂得实在搞笑,狐狸精就狐狸精,狗就狗,狐狸精转世的狗是什么玩意?

    杂交啊?

    鹿白宣不敢在鹿父面前笑出声,但心里边已经偷笑了无数遍。

    议事堂上,鹿白宣默默把目光从傅青围身上收回,别过脑袋,模样沉静严肃,似乎内心毫无波澜。

    虽然鹿白宣心被勾着了,但他面上却能表现得不动声色,依然保持冷冰冰的神态,如一潭不生涟漪的湖水、一座静立天边的雪山。

    这本事,也是天赋来着。

    傅青围微微往鹿白宣的方向偏头,轻声对鹿白宣说:“有时候妖魔鬼怪不是被证据证明出来的,而是被逼得现出原形的。”

    鹿白宣迄今没有在傅青围面前提过“证据”二字,可傅青围却像会读心术一般,轻而易举地读出了鹿白宣在想什么。

    鹿白宣已经猜出了前因后果,可苦于没有证据,就说这第一步,如何证明苗充跟横霜是兄妹,就拿不出证据来。傅青围知道鹿白宣在烦恼这个。

    身边有个一眼能看穿自己烦恼的人,是件幸事。

    鹿白宣问傅青围:“你想做什么?”

    傅青围笑吟吟地一撇鼻子,“逼妖魔鬼怪现形咯。”

    说完,傅青围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向横霜。

    苗充察觉到傅青围态度不善,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傅青围看。

    傅青围在横霜面前站定。

    横霜跪着,姿态虽低,但她并不怕傅青围,横霜抬头看了傅青围一眼,朝傅青围微微点头,一派淡然的样子。

    傅青围俯身,冲她笑了笑。

    傅青围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你不是绮罗州人,你是万荔州人。”

    横霜依然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撒谎:“左司丞说笑,奴婢是哪里人士,难道奴婢自己不知道么?”<

    /p>傅青围根本就是个糊缠烂打的,像个无赖一样逼问:“为什么隐瞒自己身世?为什么在堂上撒谎?”

    横霜依旧坚持:“奴婢没有撒谎。”

    傅青围瞬间变了脸。

    傅青围瞧着活泼伶俐,像是个好脾气的主,可谁也没想到他变脸能变得这么快,上一秒热情洋溢,下一秒就雷霆万钧。傅青围丝毫不怜香惜玉,态度一变,阴着脸朝横霜喝道:“撒谎下人心术不正,该杀。”

    话音刚落,“食月”剑就出现在了傅青围手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往横霜头上劈去!

    傅青围毫无预兆地对横霜动手,第一个脸色大变并出手救人的,居然是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横霜是“低贱下人”的苗充!

    令人意想不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苗充看上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一上来就没头没脑地招惹鹿白宣,又被傅青围怼得当众出丑,给众人留下“这家伙是个草包”的印象,没想到这“草包”实际上身手好得出奇!

    为救横霜,情急之下苗充暴露了他的本事。

    苗充闪电一般冲向横霜,护在横霜跟前,徒手挡下了傅青围一剑!

    傅青围架势虽凶,但对横霜的这一剑其实没用全力,更多的是试探。可傅青围毕竟是千年大妖,千年大妖的一剑,哪怕不用全力,也不是一个人族子弟用血肉之躯说挡下就能挡下的。

    苗充竟然挡下了?

    苗充的手与“食月”剑相触,诡异的白光迸发,妖气四溢。鹿白宣看到这一幕,立即从座位上站起,冷着脸旁观,表情严肃。

    妖术。

    苗充一个人族,却会妖术。

    苗充身负妖力,而且还不弱,他一直隐瞒着,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草包。而如今横霜遇险,为救横霜苗充什么都顾不上了,把自己暴露无遗。

    苗充成功从傅青围剑下救下横霜,可他自己的双手却被“食月”剑伤得鲜血淋漓。

    苗充捂着血淋淋的手后退数步,痛得面色惨白,连连惨叫。

    鹿白宣盯着苗充后退的这几步,突然瞳孔一缩,脑袋“嗡”的一下空白,眼前一切仿佛变成了模糊的幻影,只剩下苗充后退的几步脚印清晰可见。

    突突突,鹿白宣心脏直跳。

    鹿白宣看到了什么?

    鹿白宣看到,苗充后退这几步时,脚下居然踩出了一连串梅花脚印!

    横霜见苗充受伤,一直以来维持的镇定终于崩裂,她抱住苗充,惊惶失措,脱口就是一句:“阿官!”

    “阿官”是万荔州当地的方言,意为“哥哥”,横霜情急之下叫出来了。

    傅青围见自己稍微一试,就让两人原形毕露,得意地一撇鼻子。

    傅青围对苗充说:“口口声声骂人家是低贱下人,人家遇险却第一个冲上来保护,哟,这么关心啊?”

    傅青围又对横霜说:“‘阿官’是万荔州土话,还说自己不是万荔州人?”

    最后傅青围指了指苗充又指了指横霜,笑道:“‘阿官’在万荔州的土话里是哥哥的意思呀!好兄妹!一唱一和,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