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作品:《霍去病,你站住!

    隔离帐里,徐珈起得比平时早,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药草,放进陶罐,加了水搁在炭盆上煮。药草是她在商城买的,专治咳嗽。她不知道霍去病会不会喝,但她先得准备。

    她从看过起居记录之后,就一直在想霍去病不召医士,不看身体,但他每天都会巡视伤兵,那是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

    昨晚她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就想着起居录上写的,子时又亮,三天没点兵,不召医士。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是在硬撑。

    然后她想通了,她不能等,其他的都能等,但霍去病的暗伤不能等。她今天不去,明天不去,等哪天他倒在战场上,什么都迟了。

    所以她今天得去。

    小八在她脑子里嘀咕:“宿主,你这是给将军准备的,还是给将军演的?”

    徐珈:“两者都有,霍去病喝不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让他看见我在准备。”

    小八:“准备什么?”

    徐珈:“准备着给他看病,他要是接了,我就有了第一次接触。他要是不接,我也让他记住了,有人在盯着他的身体。”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的要做的,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

    小八明白了:“宿主,你这招够阴的。”

    徐珈纠正它:“这叫策略。”

    其实她知道小八说得对,这就是阴的。可她没办法,霍去病那种人,明着来他不接,她只能用这种法子。

    小八:“那万一他连看都不看呢?”

    徐珈:“那我就端给伤兵喝,总不能浪费。”

    都是治咳嗽的,症状也一样,不会浪费。

    阿禾醒了,靠着草席看她煮药,他看见徐珈煮药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平时煮药,很专注,今天她搅了好几次,心不在焉的。

    他哑着嗓子问:“女医,这是给谁的?”

    徐珈:“给一个不肯看医生的人。”

    阿禾在心里过了一遍,营里谁会不肯看医生?他想不到,但他知道谁最不可能看医生。

    他想了想:“那肯定不是李军医。”

    徐珈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阿禾:“李军医自己就是医生。”

    徐珈看了他一眼:“你脑子倒是清楚。”

    阿禾咧嘴笑了笑,问:“那是谁啊?”

    徐珈没瞒,直接道:“你们的骠骑将军啊。”

    阿禾只在远处见过将军,但他崇拜将军,营里没人不崇拜骠骑将军。可他也怕将军,将军不笑的时候,板着脸,光是从旁边走过去,都能让人腿软。

    他说:“女医,你小心点。”

    徐珈笑了笑,她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在担心她。

    阿禾小声说:“将军不笑的时候,板着脸很吓人。”

    至少他是不敢去见将军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将军说话的。

    药草水煮好,徐珈倒进碗里,端着往外走。

    阿禾在后面喊:“女医,你要是被人赶出来,别难过。”

    徐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盼着我被赶出来?”

    阿禾缩了缩脖子:“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胆子太大了。”

    徐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在担心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胆子大不大,但再不去,霍去病的身体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掀帘出去了。

    。。。

    去校场的路上,徐珈经过几个伤兵帐,她听到了那句话,她脚步没停,但心里紧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议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被将军关过,又被放出来治病。换了她,她也会怀疑。

    可她没想到,这句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有个士兵看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个女医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匈奴的细作。”

    赵破奴正好从旁边过来,他本来是要去药帐换药,路过这里,听见了。

    那个嘀咕的士兵是个新兵,年纪不大,靠在帐杆上跟旁边的同袍咬耳朵。他说完还笑了笑,一抬头,看见赵破奴站在他面前。

    他一瘸一拐走过去,站在那士兵面前,沉着脸:“你说什么?”

    新兵后背一紧,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赵破奴冷冷道:“她要是细作,我就是匈奴单于。”

    他说完,扫了一圈周围的几个伤兵,目光压得他们全低了头,又说:“徐女医师父是高人,你们懂什么。袖里乾坤,那是仙家手段。”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没人再吭声。

    徐珈在前面听见了,她脚步没停,但心里一阵发虚。

    她心虚,因为赵破奴替她编的谎,越编越离谱。她感激,因为赵破奴在替她挡刀,她也害怕这个谎要是破了,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赵破奴,她越欠越多。

    这个谎,她早晚得还。

    小八:“宿主,赵将军帮你把谎圆得更大了。”

    徐珈:“……我知道。我谢谢他。”

    她说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她不想让赵破奴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

    校场边,霍去病正在巡视伤兵。

    徐珈站在伤兵帐外的路边,她等了有一会儿了。赵破奴说过,将军每天点完兵,都会亲自走一遍伤兵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手心的汗把碗壁浸得有点滑,她换了一只手端,在心里过了一遍该说的话,不能问,也不能说太多了,多了,他会觉得她在试探。

    这时霍去病走过来了。

    徐珈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走路不疾不徐的样子,明明只是从点将台走到伤兵帐,几十步路,他走得跟走在战场上一样。

    然后是他的脸。

    她之前在火光里看过他,但火光跳跃,看不清。现在日光底下,她看清楚了,霍去病比画像上年轻,但比画像上冷,眉眼很利,嘴唇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像一道线。他穿一身黑甲,肩宽腰窄,甲片擦得很亮。但他站得太直了,直得有一点僵。

    徐珈注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他在用左肩扛。

    霍去病,她见到了霍去病,清清楚楚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但她没时间多想,霍去病已经走到跟前了。

    霍去病看见了她,脚步没停,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那是治咳的药草,他从小在军中长大,什么药治什么伤,鼻子一过就知道。

    霍去病的步伐一慢,徐珈眼睛一亮,她上前一步,直视霍去病:“将军,这碗药是治咳的,您喝了吧。”

    霍去病没有接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端过来,是想让他接。他要是接了,全营都会知道,将军身体有问题。

    大战在即,这种事不能传。

    可他注意到女医端碗的手在颤动,他眼神微闪,她是在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是药有问题?

    霍去病没接碗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换作别人,被他这么盯着,早就退了。

    她没有。

    他看得出来,这女医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固执。这个眼神,他见过,赵破奴每次要跟他顶嘴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这女医,跟赵破奴一个德行。

    霍去病先移开视线,说:“你先治好其他的伤病再说吧,”

    说完,他直接转身就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端着,她早就想过会被拒,但她没想到,霍去病连问都没问。

    她把碗收回来,转身往药帐走。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这算不算碰瓷失败?”

    徐珈:“不算,这叫试探,至少我现在知道,霍去病完全不信我。”

    小八问:“那你还端着这碗药干嘛?”

    徐珈:“凉了还能热,倒了就真没了。”

    。。

    赵破奴从旁边走过来,他先看了徐珈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碗一眼,碗里的药草水已经凉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说“恩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将军从来不让碰别人给的东西的。”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将军不接药,不是因为药有问题,是因为将军不能让人知道他身体不行。他是一军的主将,他要是倒了,这仗没法打。

    徐珈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还在替我吹牛吗?”

    赵破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不一样,替你吹牛可以,替你挨刀不行。”

    他把徐珈拉到一边,左右看看没人,才开口:“恩人,您今天不该去。”

    “为什么?”

    赵破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徐珈救回来的腿,说:“将军不喝你的药,不是因为他觉得您是细作。”

    徐珈:“那是因为什么?”

    赵破奴压低声音:“将军从来不让任何不信任的医士检查他的身体,我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找医士,哪怕伤得最重的时候,也是自己扛。”

    他顿了顿,又说:“您想想,大战在即,主将的身体要是传出去,底下那些兵怎么想?还没打呢,将军先倒了,那还打个屁。”

    徐珈没接话,她想起起居记录上那三行,三天没有点兵,代由副将点的。

    原来是霍去病不能让人看见他撑不住,右肩旧伤,夜间咳嗽,独自骑马,饮烈酒,这些放一起,不只是肩伤的问题,他的肺可能也出了问题。

    但赵破奴刚才那句话,点醒了她,霍去病的身体,不能让人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能用正常的方式给他看病,那就只能用不正常的方式。

    赵破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也在琢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这女医是真的在担心将军。

    他左右又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恩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徐珈看着他。

    赵破奴:“您别去求将军,将军那种人,您越求他,他越不搭理您。”

    “您得让全营都离不开您,李军医离不开您,伤兵离不开您,等全营都认您了,将军就算嘴上不说,他心里也得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徐珈的,不是开玩笑。

    徐珈看着他,没接话。</

    p>赵破奴说完,拄着棍子走了。

    。。

    徐珈端着碗,转身去了药帐。

    李军医正在给伤兵换药,他看见徐珈进来,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徐珈把碗放在药案上,走到一个伤兵面前,他处理伤口,李军医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处理完,徐珈洗了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说:“李军医,营里的水,都烧开了吗?”

    李军医手上一顿,头也没抬:“烧了,你说的那个法子,我让药童照做了。”

    徐珈把擦手的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伤兵的草席和衣物,多久换一次?”

    李军医皱眉,抬起头看她:“换?草席哪能天天换。衣物能穿就不换。”

    “这就是问题,伤兵睡过的草席,如果沾了脓血,不换不晒,下一个睡的人就会染上。衣物也一样。”

    李军医不语,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他见过一个伤兵刚死,草席翻个面就给下一个人用。他没觉得不对,但他也知道,这不对。

    但是条件就这样,没办法样样俱全。

    徐珈接着说:“我有一套法子,可以把药帐和伤兵帐的卫生规矩定下来。从草席到衣物,从饮水到伤口包扎。只要照做,伤兵的死亡率至少能降一半。”

    “你怎么知道能降一半?”

    徐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一个村子,用了这套法子之后,死人少了。李军医,您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不想试试。”

    李军医盯着她,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草席翻晒、衣物换洗、饮水烧开,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就是觉得不对,这女医要的是在他的药帐里立她的规矩。

    他想说不。但他想起阿禾,那个咳血的兵,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人已经瘦脱了相,按他的经验,这种病撑不过半个月,可那小子现在能坐起来喝水了。

    这是手上的真本事。

    如果这事,她说的是真的呢?这事关人命,不能草率。

    想通了后,他转身对药童说:“去把伤兵帐的草席都翻出来,晒。”

    药童愣了一下:“全部?”

    他心想,那些草席翻出来晒,李医士是疯了吗?他天天在药帐里干活,知道那些草席有多脏,脓血、汗渍、药渍,有的已经发黑了。可李医士从来没让人动过。今天怎么了?

    “全部。”

    药童没再问,他跑了出去,心里还在琢磨,那个女医到底跟李医士说了什么。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李军医的背影,他没回头,蹲下去继续换药。

    她深一口气,翻晒草席只是第一步,明天她还要来,后天还要来,开头的第一步比她想得顺,李军医信了她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她自己挣。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这招叫农村包围城市。”

    徐珈:“你闭嘴。”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觉得小八说得对,她不跟霍去病硬碰硬,她先占根据地,等她占了整个药帐,霍去病想不认她都不行。

    她唇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徐珈见药帐没事了,就转身掀开药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天已经快黑了,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带着草腥气和泥土味。

    她站在药帐门口,端着那个空碗。碗里的药草水已经倒了。

    她端药给霍去病,被拒绝了,然而她说服李军医翻晒草席,成了。一比一,但一比一不够,她要的不是平局,她要的是留下来,是让霍去病不得不重视她。

    她得换一条路走,不从霍去病本人下手,他太固执了,刀架脖子上都不一定低头。

    她想起赵破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霍去病信任她。

    怎么让霍去病信任她?

    不能直接给他看病,他那种人,你越凑上去,他越躲。

    那就让他身边的人来找她,让李军医来找她,让全营的伤兵来找她。等全营都离不开她了,霍去病想不重视她都不行。

    她要从整个军营的医疗体系下手。她要一条一条来,今天翻晒草席,明天她要跟李军医提分帐,把咳血的、发烧的、外伤的,分开。再往后,她要把熬药的规矩定下来,什么药先煎,什么药后下,多少水,多少火。一条一条改,改到李军医离不开她,改到全营的伤兵都认她,改到霍去病不得不来找她。

    徐珈这么想着,有了方向,心情都好了很多,她转身往隔离帐走。

    小八在她脑子里问:“宿主,您今天碰了一鼻子灰,怎么还这么稳?”

    徐珈:“因为我知道霍去病会来找我的。”

    小八:“您这么确定?”

    徐珈:“他不用来找我,他只要知道全营的伤兵都在用我的法子,那他就回来找我了。”

    小八:“宿主,您这招够狠的。”

    徐珈又再次纠正:“这叫策略。”

    她推开隔离帐的帘子走了进去,阿禾已经睡了,她坐在草席边,把空碗放在药案上。

    明天,她还要去药帐。后天,她也要去,让霍去病不得不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