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困

作品:《距服务区2km

    距新沂服务区2km。

    这块路牌,两小时前李欣就见过。

    可仪表盘的里程,实实在在往上跳了四十公里。

    车载音响循环往复,反复滚到《勇气》的副歌。

    窝在副驾的李欣挪了挪屁股,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哼了一句:“怎么老是这首歌。”

    暖气开得太足,她的后颈闷出一层薄汗,视线扫过窗外,一棵歪脖子树一晃而过。

    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上次走这条高速,有这棵树吗?

    周静一脚油门,那棵树从挡风玻璃的视野里闪出去了,她也就没再想。

    “我去。”李欣又哼一声,睁开双眼,将瘫软的身子提起,抬手去切歌。

    “什么时候到服务区?”孙芬芬声音有些急,“我要去厕所。”

    马晓禾紧跟着附和:“我也要去。”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壁纸是孩子的照片,接着手机被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周静瞄了一眼导航:“两公里,很快。”

    车子仍在行驶,未见服务区踪影,孙芬芬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抱怨:“都十分钟了,怎么还没有到?”

    何静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又抬头看路牌,再看回导航,停在了“距新沂服务区2km”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怎么变了,我手机出问题了?”

    “都跟你说了,以后别用烂苹果。”李欣拿出自己的手机,重新输入导航,当他输入目的地时,导航没有给出路线。

    周静斜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马晓禾默默拿出自己的千元机:“我的导航一直未关。”

    李欣接过手机,与周静的手机放在一起,两部手机的导航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递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有可能。”她说。

    但“有可能”后面是什么,她自己也没接。

    周静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不行,我要下车。”孙芬芬大叫。

    周静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应急车道上。头顶正好是距新沂服务区2km的路牌。

    日落时分,晚霞烧得天空一片赤红。

    苗苗打开后备箱,掏出两块面包往嘴里塞。她吃得很快,像饿急了。

    孙芬芬低声对身边的马晓禾说:“你看这棵树,样子好奇怪,脖子歪歪的,好像在看我们。”

    李欣从副驾扭头,顺着孙芬芬的目光向右看过去。

    一棵普通的歪脖子树,干枯的树枝,伸向高速路面。

    她自言自语:“这棵树已影响正常行车,路政部门不可能不修理啊。”

    李欣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笔记本。

    但她的眼睛回到仪表盘上的时候,脑子里冒了一个念头:这棵树是不是真的见过?

    “哪有人看你。”马晓禾站起身,“别磨蹭,我收伞了。”

    众人上车,孙芬芬和马晓禾交头接耳,一直在谈论那棵树。

    “真想快些回到申城,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苗苗伸了伸懒腰,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李欣在距离服务区2公里的路牌处,直接取下周静的手机,直直盯着屏幕。

    后排三人也凑上前,眼睛一瞬不瞬。

    导航重新跳回原来的公里数。

    李欣揉了揉眼睛,周静瞄了一眼,脸上神色再也绷不住。

    “小禾,你看那棵树!”孙芬芬指向车窗外。

    马晓禾跟着转头看去,那棵歪脖子,枝叶张牙舞爪。

    天色渐晚,夜幕逐渐降临。

    北风紧,持续不断;冰冷裹着干燥,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割脸庞。鼻腔吸入寒气直冲头顶,伴着燃烧后的灰烬味。

    “我们遇到鬼打墙了?”苗苗低声说。

    “真是可悲,义务教育对你是没有用的。”李欣揶揄说。

    苗苗嘟着嘴,马晓禾跟着笑,搂着苗苗的肩膀,安慰了几句。

    “高材生,那你来说说为什么?”孙芬芬怼李欣。

    天色一片漆黑,高速前后都望不到头,路面笔直地切过两边的青青麦田,像是被谁用尺子画出来的。

    风很大,但路边的枯叶几乎不动。不是没有风,是那种风仿佛被什么东西压扁了,贴着地面走,麦苗太硬,根本吹不起来。

    她们走到护栏边,看着正常行驶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呼啸经过。

    车速太快了,带起的气流把李欣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她闻到了一股尾气的味道。

    孙芬芬脱去羽绒服,将红色围巾披在肩膀,故作十分妩媚,站在路边挥手。

    远处一辆银色轿车,车速不快。孙芬芬举起手,手心朝外。

    车过去了,司机没转头,没变道,没减速。

    "她看见我了吗?"孙芬芬问。

    李欣嘴角轻掀:“人家还以为见了女鬼,哪里敢停车!”

    孙芬芬白了她一眼,李欣推开她,自己站到了路中间。

    一辆蓝色货车驶来,司机是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李欣盯着他的脸,他的视线似乎扫过李欣的位置。然后,车过去了,没变道,也没减速。

    后面还有车。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它们一辆一辆从身边穿过去。

    三辆之后,她走回路边。

    她站在护栏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高速上继续流动的车。

    有一辆黑色越野经过,后座的小孩在打游戏,侧脸被车内灯照亮了一瞬。

    李欣看着那亮光从眼前过去,立在原处大概十秒。直到孙芬芬喊她名字,她才转身。

    周静围着车查看周边环境,李欣则钻到车里,详细记录车的仪表盘上的数据。

    拦车未成,众人坐回车里,难免唉声叹气。

    “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我们只能明天早上再出发。”周静说出决定,口气根本不容他人反驳。

    “我赞同。”李欣耸肩,“正好我再偷一天懒。”

    苗苗有些着急:“我现在请假,不知道领导会不会批?完了,明天的工作根本没有交接。”

    孙芬芬系好围巾,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反正我是晚班。”

    苗苗揉了揉眼睛:“可我耗不起,不能拖在这里。”

    马晓禾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上高速前她发的‘我们出发了’,对面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拉着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孙芬芬抱紧双臂:“静,开会儿空调吧,冻死了。”

    “开啥空调,省点油吧。”李欣怼她,拢了拢身上宽大长款如被子般的羽绒服。

    她的手指捏着拉链头往上提了一下,拉链已经到头了,没地方再提了。

    “我也冷。”苗苗小声说,身子缩成了一团,脸色发白。

    “油耗没了,我们明天推车吗?”李欣大声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一个冷颤。很轻,她自己都没忍住。孙芬芬看了她一眼,做了个鬼脸。

    “推车也比冻死在今晚好。”孙芬芬嘴上仍不相让。

    马晓禾没有说话,只是将短款羽绒倒过来套在身上,两手抱在胸前。

    周静向后斜了一眼,启动车子。车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李欣暗咒一声,脱掉身上的羽绒服,继续睡。

    李欣中间醒过一次,不知道几点,车里

    暖气已经变凉了。她翻了身,看见苗苗还醒着,抱着膝盖贴在窗边看外面。李欣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天已破晓,李欣被开车门的声响弄醒。她坐起来,看见马晓禾站在车外,手机举在面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四周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高速两旁的田地,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所覆盖。高速上已没有来往车辆。

    “高速封路了!”李欣走到马晓禾身后,“这么大的雪,各入口肯定禁止车辆驶入。”

    马晓禾前后张望:“可为什么只有我们一辆车被困在高速上?”

    “好问题!”李欣转身敲了敲车门。

    周静醒来,接着给车熄火。众人吃了些许面包,上车继续出发。

    “先找地方加油。”李欣看着仪表盘说。

    周静点头,重新打开导航,将手机递给李欣:“你看着点。”

    李欣没回答,接过手机,拇指按住屏幕边缘,眼睛在手机和仪表盘之间来回切。

    油表显示半箱,车速100KM/小时,她们往前开了27分钟,路边的里程碑不断变化,一切正常。

    她们看到了路牌,上面写着:距新沂服务区2km。

    李欣眉头紧皱:“我们明明往前开了27分钟,早就该过了那个服务区。但路牌上的数字没有变,2公里,跟出发时一模一样。”

    周静继续开,并调整车速。

    车速80KM/小时,时间34分

    车速120KM/小时,时间22.5分

    同样的路牌,同样的数字。

    周静转身看着后方,高速上前后都没有车,她打了方向盘,掉头往回开,27分钟后,又是相同的路牌。

    周静拍了拍仪表盘:“我们被装进盒子了。”

    李欣瞄了一眼仪表盘,数值变了,可她没有去核对笔记本上的数字。

    周静不信邪,解下自己的蓝色丝巾,系在歪脖子树探到路上的枝丫上:“上车。”

    李欣转头看了一眼,丝巾在风里抖了两下,停住了。

    然后,丝巾又被一阵疾风吹起来,朝树冠的方向飘了两下。

    可那里,并没有风。

    车辆继续行驶,在第二次经过蓝丝巾时,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周静把车停下。

    路边的树,一动不动。

    但李欣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枝指向路面,像一只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等着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她没说下去。

    周静看了一眼树:“觉得什么?”

    “没什么。”

    五人站在车外,环顾四周。

    她们都没有想到,和昨天相同的事情发生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导航周而复始,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在面前一遍遍闪过。

    李欣根本不信邪,拿出笔记本,将昨天记录的仪表盘数据和现在仪表盘的数据核对,完全相同。而油箱里的油,也恢复到了昨日半格状态。

    李欣打开后备箱,面包的包装袋躺在原来的位置,封口条还拧在上面。她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吃完之后,马晓禾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袋。

    现在那个面包袋是满的。两片面包挤在袋子里,压出了新鲜的褶痕。

    李欣的手还搭在后备箱的盖上,没有动。

    风把后备箱盖子吹起来又压下去,吱嘎响了一声。

    她看着面包袋和上面的封口条,数了三秒,又数了三秒。

    她抬起头,看向那棵歪脖子树。

    树没动。

    但她总觉得,它比刚才近了一点。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