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名字

作品:《降谷是我本丸的猫

    坏消息,他好像掉进了妖精洞。

    好消息,自己现在也不是人。

    那没事了。

    退休后心态都变好的降谷零只用一分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彻底让自己躺成了一张饼饼。

    “快到晚饭时间了,”他听见清原彻对那两个刀子精说:“你们去各个部屋通知大家,来个人到大厅吃饭,我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个月出阵任务。”

    “明白,”两刃正色应声,转神退出了屋子。

    目送他们离开,清原彻视线一转,落在地上看着小小一团的活物身上,似乎在想该拿它怎么办。

    小暹罗仰头看着他,无辜眨眼,灰紫色的眼睛玻璃似的,像摆在橱窗里的漂亮娃娃。

    一人一猫相视半晌,清原彻在抱着这个小东西走和让它听话跟上之间犹豫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把小猫从地上捞起来,像个暖烘烘的手炉一样揣着,轻声自言自语:“……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小暹罗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喵了一声。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

    一路上廊腰缦回,清原彻走得不慢,脚步却意外地轻巧,木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他带着小暹罗回到自己的部屋。

    降谷零被放了下来,以为他会坐下来休息一会。

    却听见清原彻温声道:“好好待在这里,一会给你带饭。”

    说完,他又离开了。

    降谷零猝不及防被抛下:“?”

    他想也不想跟上去,刚走出门就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小暹罗被弹得连退了好几步,懵圈地左右晃了晃脑袋,没有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面前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拦在周围。

    坏了,是魔法。

    降谷零尝试用爪子推了推,没有反应。

    更坏的是清原彻一走,他浑身上下又开始不舒服了。

    由奢入俭难,明明之前还不影响行动的疼痛,现在却格外难以忍受。

    降谷零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立刻从漂亮娃娃变成了一只黑脸冻梨。

    他面无表情在门口转了好几个圈,试了许多方法都出不去,只能放弃。

    他爬上主位的坐垫,直接仰头躺下。

    这是最开始那个居室外屋,里面还有一张门,背后应该是青年的卧室。

    小暹罗尽量忽略自己脸颊旁边长长的胡须,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发呆,巴掌大的胸口上下起伏。

    天色渐黑,四下无声,一切都安静极了。

    降谷零混乱了一天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白天不愿意细想的事情此刻尽数涌进脑中。

    ……他真的死而复生了。

    自己现在在哪?是否还能再变回人?捡到他的人是谁?他还能回去吗?

    ——这些问题统统不知道。

    但降谷零并不着急。

    黑衣组织覆灭,剩下的工作没了自己公安也能做好。

    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亲眼看到组织残党接受审判,再去好友们的墓前献一束花。

    不过风见裕也应该会把自己和他们埋在一起,也就无所谓了。

    还有哈罗……也不知道它在风见家过得怎么样,看不到主人会不会伤心。

    千万不要伤心太久。

    因为你主人我现在也在给别人当宠物,回不去了。

    “……”降谷零沉默一阵,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胸口轻轻颤动,隐隐的不适变成了一抽一抽的痛。

    “嘶……”

    疼死了。

    没等他继续苦中作乐,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降谷零耳朵一动,翻了个身从坐垫上爬下来,迅速闪进房间阴暗的角落,只露出一双眼睛。

    青年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两掌宽的缝隙可以看到屋外情况。

    来者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站在门口踟蹰着没有进来。

    降谷零也警惕着没有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人一猫就这样隔着一张门僵持。

    良久,直到降谷零以为这个家伙要站到天荒地老,他听见了细微又含糊地声音从门缝传进来:“主人……是我,不动行光,我……”

    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紫发少年踟蹰着抬起头,房间里其实空无一人,目光倏而茫然。

    他脸颊两侧带着醉酒的红晕,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拿着酒。

    少年把拿酒的那只手在背后藏了藏,小心翼翼探了个头,左右望望没看见人,这才走了进来。

    和室里瞬间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躲在角落里的降谷零皱紧眉头,拼命忍住才没有打喷嚏。

    不动行光走到书桌前,把手里的书放在清原彻的桌上。

    “我把您要的东西、送过来了……嗝!”

    他醉醺醺说着,刚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在卧室门前停下。

    少年半醉半醒,哪怕只是面对一扇门也目光躲闪,视线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欲言又止道:“主人……”

    降谷零非常想提醒他里面其实没有人,想说什么可以晚点再来。

    但他依旧保持了沉默,静静看着这一幕。

    少年抓着自己的衣角,用手指反复蹂躏,直到磨得指尖都有些发红,才下定决心般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可能不太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说。”

    “很高兴您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希望我没有把事情办糟糕。”

    说完,他落荒而逃。

    ……

    过了好一会,确定了没有人再出现,降谷零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动行光,历史上织田信长的爱刀,因身上刻有“不动明王”而得名。

    没想到成精了后会是这样的性格。

    降谷零跳上桌子,发现少年刚刚放下的书居然是一本酒水图鉴,诧异挑起一边眉毛。

    他没有尝试用两个爪子去翻,而是重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养神。

    墙上复古的红木挂钟一点点移动,时不时发出声音,提示着时间流逝。

    清原彻回来,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一只躺在他坐垫上、睡得四仰八叉翻开肚皮的小猫。

    青年难得迟疑了:“……”

    猫是这样睡觉的吗?

    他只停顿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降谷零在他开门的那一刻就醒了,直到清原彻靠近,在他面前放了几个碟子才睁开眼睛翻身,像模像样地喵了声。

    [谢谢。]

    他动了动鼻尖,礼貌又诚恳道。

    盘子里装着没放调料的水煮鸡胸肉、西兰花和南瓜,另一个碟子里装着羊奶,还有一小碗水。

    降谷零松了口气。

    还算不错,不用吃猫粮。

    他试着埋头在水盆里舔了舔,水珠顺利滚入喉咙,润湿许久没有进食的嗓子。

    清原彻已经吃完晚饭、洗漱完毕了,外罩下只穿着就寝的白小褂,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他看小暹罗以一种风卷残云的速度吃掉大半食物,眼中露出清浅的笑意。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见桌上的书,不由一愣:“不动来过?”

    说完,才想起小暹罗不能像刀剑付丧神那样回答自己。

    降谷零抽空嗯了一声:[还对着你的卧室说了很多话。]

    “喵。”

    清原彻垂眸,手指抚在那本书上,温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又是放下东西就跑了吧……”

    他翻开这本图鉴,就着头顶暖色的灯光。

    三两下解决完盘子里的食物,降谷零推开面前的碗,伸出爪子擦了擦脸,径直跳上了桌子。

    他把自己盘起来,尾巴盘曲这放在腿边,认真打量这个正在看书的青年。

    按理来说,经常生病的人一般都形销骨立,养不出什么精气神,但青年除了清瘦了一点,基本上看不出太多病态。

    灯光下,那头如瀑的直发打理得如同绸缎,清原彻端正坐在桌前,让降谷零联想起曾经在荧幕上见过的平安时代贵族。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降谷零想。

    演员大多数演不出青年的从容平静和身上厚重的历史感。

    清原彻眉眼微垂,手指落在书页上

    ,神色专注而认真,如豆灯光落在他身上色调都淡了几分。

    这一刻,就连病弱仿佛都变成了一种物哀美学。

    降谷零甩了甩头,努力把这个想法从脑袋中赶走,注意力顺着青年的视线转移到那本书上。

    他凑近几步,又始终和清原彻保持着一段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对酒感兴趣?]降谷零好奇地问。

    “喵?”

    清原彻看着小暹罗蹑手蹑脚走过来,又不肯靠得太近,试探着伸出手把它轻轻拨到自己身边。

    “你也想看吗?”

    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小猫浑身一僵,挣扎一会后不情不愿顺着力道靠了过来。

    一张小猫脸上又别扭又踌躇,好像自己是会吃小猫的猛兽。

    清原彻只觉得有意思,笑意一闪而过,又把它拉进一些。

    降谷零:“……”他闭上眼睛。

    我是猫我是猫……都被抱一天了,习惯就好。

    好在清原彻没有别的动作,交谈般温声细语:“过几天是我二十岁生日,可以合法在万屋买酒了。”

    降谷零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沉稳克制的青年:[居然还没有成年……]

    “喵。”

    是个还在上大学的年纪呢。

    牺牲前快三十岁的降谷零在心里无声感慨,忍耐度又拔高了一点。

    一人一猫凑在一起,对着品鉴手册翻看。

    清原彻的手臂环过小暹罗,仿佛一个宽松的拥抱。

    降谷零一开始是抗拒的,奈何清原彻没有松开的打算。

    青年体温不高,一靠近就如沐春风般舒适,小猫拼尽全力难以抵抗。

    他瞅了图鉴两眼,有些无聊地趴在桌上。

    清原彻翻到苦艾酒那一页。

    降谷零未置一词。

    清原彻翻到朗姆那一页。

    降谷零哈气:[去死。]

    清原彻翻到黑麦威士忌,感兴趣地停下。

    降谷零爬起来,扑上去就是一通猫猫拳。

    清原彻第一次见他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惊讶地挑眉:“喜欢这个?”

    降谷零:“……”

    黑脸小猫亮出了爪子。

    “正好你还没有名字,”清原彻想了想:“要不就叫你莱伊,怎么样?”

    “……”

    小暹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本来就不干净的小猫脸黑如锅底,泄愤嘶地弹出指甲,唰唰唰把图鉴上莱伊这个词抓花。

    士可杀不可辱!

    “原来是不喜欢吗?”清原彻若有所思片刻,索性放弃了:“……那就算了。”

    降谷零幽幽盯了他良久,确定逃过一劫才松了口气。

    闹了这一通,他心里的别扭缓解了不少,两只手前伸趴在桌上,不再看图鉴,而是回头观察着青年,喵了声:[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清原彻略过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的黑麦威士忌,翻看下一页。

    他随口般道:“名字蕴含着灵魂和羁绊,如果被神明和妖精知道,是会被藏起来的。这么重要的事物,确实要选自己喜欢的才好。”

    神明和妖精……

    降谷零心中一动,第一个想到了青年手下那群刀子精。

    清原彻不再出声,继续看他的书。

    暖灯下,时间仿佛都慢了几拍。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的手一停,目光落在一瓶琥珀色的酒上。

    像阳光一般温暖的色泽,充满了生命力,又像一颗极具收藏价值的深橘色黄水晶。

    “波本。”青年咬字轻而清晰。

    降谷零一惊,猛然抬头。

    心跳加速几声,他才恍然发现青年不是在叫自己。

    他在说图鉴上的酒。

    清原彻正巧低头,看见他的动作,缓缓眨眼,沉默片刻又试探地喊了一声:“波本?”

    降谷零无奈看着他:[干什么?]

    “喵。”

    清原彻合上图鉴,手指在暹罗猫眉心蹭了蹭,心情愉悦道:“就叫你波本怎么样。”

    降谷零无所谓地甩了甩脑袋,想把额间痒意甩下去。

    只要不叫他莱伊,叫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