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名单上有他

作品:《极速:机械共鸣

    老潘出事那天,群里那条消息只存在了不到两分钟。

    老潘昨晚上没回家。

    发的人自己撤回了。撤完,群里整整一个上午没人问,没人接。到了中午,又有人退群。退出提示是小字,一闪就没了。

    老潘是收注的。五十来岁,头发稀,常年一件夹克,肩膀上背个旧帆布包,见人先笑。梁博跟他打过十几场交道,钱都是当面的,一分不少。

    这样的人在圈子里不算“上面的人“。可他是位于中层的人:谁跑、谁押、谁把钱送来,他心里有一本册子。

    两天以后消息实了。老潘是在小区门口被带走的,“车也一起拖走了“。

    车也一起拖走了。

    梁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一趟场边。

    场子没停,人少了一半多。他今晚没有下场跑,站在外围,看别人上前花钱、看别人上车上场。看了半个多钟头,他无意之间注意到坡上站着两个男人。

    深色夹克,不像车手。不押注,也不跟其他人交流。

    从坡这头看到那头,看得很慢、很仔细。看的不只是车——还在看是谁在收钱、谁在发话、谁和谁站在一起。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坡,消失在那排树影里。

    梁博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两年见过很多种人站在场边:看热闹的、放数的、找活的、等人办事的。那两个人的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往外走的时候他碰见辉哥。辉哥今天没上场,站在摩托车旁边抽烟,看见他就把烟往地上一按。

    “你也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辉哥朝坡上努了下嘴,“那两个人我在坡上看了快一个钟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以前场边站的是我们这种人。“辉哥右手扶着摩托车,“现在站的不是了。阿博,我跑了十几年,就学会一件事——看见风向不对,先把车推回家。“

    他跨上摩托车,打着了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别等到有人来帮你推。“

    回去的路上他给程先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那头很安静,像在房间里。

    “程先生,我听说老潘出事了。“

    “嗯。“

    “是不是上面真要动了。“

    那头停了一下。

    “你最近别到场子那边去。“程先生说,“广州的场,能不去就别去。“

    “那你手上的活呢。“

    “我手上的活我自己会安排。“他的声音比以前平静,平静得有点出奇,“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

    “我什么事。“

    “你不是比我清楚?“程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阿博,做我们这一行,谁身上没几件说不清的事。现在这个天气,说不清的就是有麻烦。“

    梁博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过两天要出去一趟。“程先生说,“如果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聊。“

    没说去哪儿,没说几天。

    电话就这么挂了。

    梁博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两下,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认识程先生两年多,这是第一次,程先生没有问他“下一场跑哪里“。

    第二天他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处是城北那条旧路。场子没了,锥桶收了,路口摆着一张折叠桌,两个人在那儿登记车牌。他把电动车骑过去,没有停。

    第二处是那家老茶室。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铁锁上挂着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东主有事外出。

    第三处是城北那座报废场。他一年多前钻到车底拍过照片的地方。铁门锁了,门口那间小屋没人,窗户上半块玻璃碎了,里头一张旧藤椅翻在地上。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看场的老头不在了。那台车当然也不在了。

    十月中,他把工具箱最底层那包东西拿了出来。

    油纸已经发黄,绳子是他自己系的。他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工作台上:一块巴掌大的钢板,边上有道很细的旧裂口;三张照片,拍的是同一台车的车架——焊缝、支架、加焊的位置,一张比一张清楚。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

    那年夏天,那台事故车被拖进城北那座报废场。他跟看场的老头说了两句话,塞了包烟,自己钻进车底,把那道旧裂口的位置剖开,一张一张拍下来;剖下的那块钢板他带回铺面,锁进工具箱最底下。

    那台车是豹哥的“锅车“。车是天亮前从交警那边的停车场拖来的,车架断过一次,车架号是后补的。

    豹哥给他两条路:要么认下这台车是他改的,要么等着被问一句“知赃车还帮人改“。

    他认了,赔了六万,分两次,当月三万、下月三万。换回一句“以后有事找我“。

    那时候他算得很清:赔了这六万,他这几个月的活就白干;可车是别人的,他不过是动过手,钱赔出去,这口锅就算认下了。

    现在他把那块钢板拿在手里翻了一遍。钢板不重,边缘磨得发亮,裂口细得像一根头发。

    他看照片。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右下角有一个男人的半截袖子。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那截袖子在那张照片里是一直存在的。

    照片是他拍的。车是他剖的。钢板是他带回来的。这场事里,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现场、而且留下了自己的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