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新气象

作品:《商户嫡女》

    腊月初七,宜动土,宜乔迁。

    大树巷中间一处宅子沈家九月买下来了,修缮了一两个月,又重新打家具,到了年底才入住。这宅子占地快四亩大小,总共五进。

    头进是门房轿厅、二进三间敞厅用来会客谈生意、三进是正厅,用来祭祀宴会使用,四进是两层走马楼,沈三爷夫妻自住,后罩房则放家中细软。在走马楼东侧,单独砌了一圈院墙,开一道向内院的小门,便是蕙姐儿的闺阁小院

    东路三进是沈旭住的,从东边开的角门,头一进是个入口,二进则是花厅三间,三进是书斋,旁边一道月亮门进去就是沈旭的院子。

    西路也有三进,头一进是外账房,二进是专门的厨房,第三进则是仆役住处,侧边开了小门便是晨哥儿的院子。

    蕙姐儿以前都是跟爹娘住一个院子,如今却自己单独住一个小院子,她有一侧角门是通向后花院的,正院门则是朝着走马楼方向开着。正房三间,东边放一张拔步床,小梳妆台和玩意儿,中间明间是待客小厅,放着一张榉木圆桌、几把矮椅,墙上还挂着小幅花鸟卷轴,条案上设炉、瓶。正房后侧的耳房,则给值夜的丫头住。

    走出房间,便是一方小天井,海棠、山茶两株主树种在这里,一旁夹杂着兰蕙、月季,西侧披屋南间住丫头,北间靠窗设书案,用来读书描红;另一边设绣绷,做女红,屋子里打着几样的柜子,一侧多宝阁能放书籍,一侧放着两具高大樟木橱,专门储放蕙姐儿的新衣。

    沈三爷在门口放了一架鞭,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算是平平淡淡的度过乔迁之喜了。

    用完饭,沈三爷又去了临顿大街,他在这里开了一间裕和典的解库,一万两的本钱,请了徽州的朝奉并几个伙计,他自然得去看看。

    姚氏则在家里熬着腊八粥,她是按照苏州本地的做法熬的甜咸两种,甜的是按照七宝佛粥的法子熬的,里面放糯米、红豆、莲子、芡实、桂圆、红枣、核桃、松子,咸粥里则放茨菇、荸荠、青菜、香菇、黄花菜、山药这些。

    她转过身见蕙姐儿发呆,就笑道:“今年你就不必再去上学了,在家里好好玩玩,明年,你爹要专门请人教你读书了。”

    “知道了,爹爹说请先生教我和弟弟读书呢。”蕙姐儿明白。

    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爹爹从临清回来,听说你得了水痘,就不愿意让你去蒙塾了。不过,你除了要读书,还要跟着方娘子学女红,原本该是娘教你的,可娘现下没工夫了。”

    显然姚氏现下心思都在绸缎庄上,她擅长女红,故而能挑选好的绣娘专门为绸缎庄做绣活,原本是绸缎庄卖绸缎的生意,如今多添了绣件。再者,辽东、宣大近来有些摩擦,趁着如今还未关互市,辽东的客商下了好几样大单。

    有事儿忙的姚氏就没空管着女儿了,只能请人来教。

    但姚氏喜欢这种充实,只有充实,赚到手的钱,才可以让家中宽裕,住上这样的大宅子,不需要为银钱发愁。

    蕙姐儿却请求姚氏:“明日女儿能不能送些给小月?”

    姚氏一愣:“难为你还记得那孩子,但是你就不去了,年根下,万一跑的不见了怎么办?我让小厮送过去,帮她撑撑腰也是好的。”

    在阊门市井住的这么一二年,蕙姐儿知事了许多,也惜福了不少。

    隔日,姚氏早已吩咐人开始送腊八粥,要打点户房、吏房还有巡检司是头批送去的,第二批则是同等的商户,第三批则是同乡邻里。

    但一般商户、邻里之间都有回送,大树巷住了差不多二三十户人家,蕙姐儿她们家的宅子在中间,左邻也是一户商户,姓周,家里开着药材行,右邻则住着致仕的书香人家,姓王,据说曾经在京六部做过中层官员。

    周太太亲自领着女儿上门来看新邻居,她女儿单名一个慈字,比蕙姐儿大两岁,说起来也真巧,周太太的丈夫做着大的南北药材行,常往川蜀之地运药材,家里是周太太打理,姚氏也是丈夫外出,她打理家业,两位太太一见如故,蕙姐儿和周慈亦是如此。

    周太太听说明年姚氏要给蕙姐儿请绣娘教女红,还想把女儿送过来一起学,姚氏原本想一口答应,但凡事答应的太快了,人家觉得是举手之劳,她一幅为难的样子:“还得看方娘子怎么说,她若同意,我就去和你说。”

    “那就劳烦你多帮忙了。”周太太恳求道。

    姚氏微微颔首,这年头姑娘家便是学问满腹,可出去外面,别人都不考较学问,能够考较的只有这女红。

    尤其是苏州,苏绣本来就有名,这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日后若有一日穷困了,亦可以用手艺赚钱,尤其是江南富庶地方,女子做闺塾师,做绣娘,织户都是赚钱的手艺。

    腊八节后,姚氏毋须向以前那般每日都要去绸缎庄了,这么一二年,绸缎庄的人手也都固定了,每个月对账就够了,她要做的就是发丝给织户,收取绸缎就好。

    但姚氏也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比如苏州府各处的交际,行商人家有再多钱都徒劳,若是被官府盯上就是一场祸事,自然要四处交际走动。

    沈三爷则把自己当小工一样在解库学,对他而言,这可以不需要他去经营,但一定要懂每一个关窍。

    新家和以前的家不同,以前大家住同一个院子,如今在新家,大家都是各自忙各自的,沈旭在书院读书,晨哥儿虽然有院子,但年纪太小,姚氏让他住在正房,蕙姐儿偶尔找晨哥儿一起玩一会儿。

    要不然就和舒云映月一起翻花绳,但也无趣儿,恰好周慈和她一样,周慈家里有兄弟五个,只她一个小姑娘,二人便常在一起玩耍。

    周慈除了和亲戚家的孩子接触,都没怎么和外人接触,听蕙姐儿说起何芸、赵淑儿、何小月、曾佩儿、关妙玉这些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芸讲义气,她今年六月下学后,还到我家看过我,赵淑儿外号小辣椒,人爽朗的很,和她姐姐完全不同,特别好玩儿……”

    周慈听着好羡慕:“我认识的人不多,就是咱们街坊,表姊妹过年的时候会往来,到时候我介绍你认得。”

    “好啊。”蕙姐儿还巴不得多认识一些人呢,这样就能在一起玩儿呢。

    尤其是抓子儿,三个人玩才好呢。

    中午,蕙姐儿去正房吃饭,沈家人不管多忙,中午和下午都一定要聚在一处吃饭的。

    沈三爷正和姚氏道:“今日几家估衣铺的人来和我说,如果收到旧衣服都可以卖给他们,隔壁周家也和我说若是收到辽参、

    药材可以转手给她们,如此我多了几条销路。”

    姚氏笑道:“我还要和你说呢,若是收到绸缎,送到我这里来。”

    “那正好了。”沈三爷闷了一口酒,总算觉得日子好过多了。

    蕙姐儿听着这些生意经,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读书的事情有了变故,姚氏道:“隔壁王夫人同我说,她家女儿请了一位故交之妻,还是本地望族女儿出身,只是因为家道中落,做了闺塾师,想在王家开馆,问咱们家女儿去不去?”

    “闺塾师?学问怎么样啊?”沈三爷主要担心别人学问不成。

    姚氏略思忖道:“听说她画儿画的很好,专攻主攻花鸟图。”

    沈三爷看了蕙姐儿一眼,想起前世女儿只把《三》《百》《千》读完,羡慕人家擅琴擅画,便点头:“好,到时候你把束脩准备好就是。”

    今年这一年就在忙碌中过去了,开年后,沈三爷经由王家介绍,给小儿子请了一位积年的老教授,蕙姐儿则去隔壁读书,周慈也一道去,那闺学除了她们俩,还有几位小姐。

    一位当然是王家本家的小姐王妙华,本府儒士之女钱青,文塾师一位世交的徒弟章含之,还有一位叫陆皎皎说起来和蕙姐儿有些亲戚关系。

    姚氏有位庶妹嫁给陆大学士的三子做妻室,而陆家本籍就在苏州,陆皎皎的爹和蕙姐儿的小姨夫是堂兄弟。

    “还真没想到呢。”蕙姐儿其实压根就没见过所谓的小姨。

    陆皎皎道:“昨儿我娘过来,见着你娘,大家叙了关系才知道呢。”不过,陆皎皎也不是真的攀关系,而是她家太远,到时候能在沈家歇脚,否则不可能和商户人家攀亲。

    到底王家请的闺塾师是吴中四大才子的孙女文夫人,颇有才名,她若是日后走出去说出这个名头,将来说亲也是好事。

    头一日,大家只是见过,回去之后还要备齐先生说的书,《三》、《百》、《千》除外,还有《女诫》、《内训》,以及描红本、素竹纸、小楷笔、松烟墨、砚台、笔山、镇纸、毛毡,花青、赭石、胭脂三色颜料。

    这些单子都是开给大人去备的,蕙姐儿和周慈正和王妙华说话,王妙华虽然也不过八岁,但亭亭玉立,很清雅的模样,她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说是她妹妹妙莲,正嘟囔着:“你们都只疼她,只让她上学?”

    蕙姐儿从王家出来,就对姚氏道:“王姑娘既然有妹子,为何不让她妹子一起读书呢?”

    “那也不是她亲妹子,是王家族里的女孩子,因为父母双亡,王小姐见她可怜,牵着她回来,王夫人才认作养女。但是上闺学,一年束脩就十五两,还有这单子上的书和文房又得花二两,文先生有位手帕交擅琴,到时候还教你们弹琴,且不说琴要自己买,就是给那位琴师,一旬只来两三次,就得给五两,三节两寿另备节敬,若不是亲生女儿,谁愿意出这个闲钱啊?”便是王家单独请也未必愿意,这才大家合馆的。

    蕙姐儿却道:“那赵家的文慧姐姐也是养女,她还比文淑穿的更好呢,赵家爹爹妈妈最疼她呢。”

    姚氏看了女儿一眼:“要不说千人千面呢,赵家这样一家其乐融融,可王家也算不得错,王夫人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这也符合常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