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赵澜回到帐前的时候,勤务兵正同刘庆一起从里面退出来。
那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见了她默默颔首,叫了一声“赵护军”。赵澜点了下头,侧身让他过去,自己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两张简易铺位已经并排支好了。
靠里那张铺得齐整,褥子压得平,薄被干净叠在脚头,连边角都折得方方正正。靠外那张就随意得多,褥子一铺算完,旁边还撂着徐劲卸下来的甲。
两铺之间隔了约莫两步宽,地上正中放着一只大陶盘,盘里蓄了点水,正中摆着一盏油灯,显然是怕误翻失火。那火苗只有豆大,晃得满帐都是昏黄的光。
徐劲没在营里,赵澜在门口静站了一瞬。
这算是一份实打实的关照。寻常六千重骑在野外扎营,哪怕是右将身边的亲兵队头,也是六人挤上一顶行军小帐,又热又闷,没得半点特殊。能在这顶宽敞挡风的主帐里分得半张榻席,全营上下挑不出第三个人有这份待遇。
可这份关照落下来,却偏生硌在她最难转圜的骨节上。
赵沧与江遇早晨拔营时,顺路先领着一队轻骑往青江府复命去了,要到明日午时才能催马赶上。三哥走得匆忙,大概根本没顾上行军途中帐篷配给的细枝末节,又或者在赵沧的眼里,把她托付给徐劲总好过塞进别的军汉堆里去。
“赵护军。”刘庆一抱拳,“青雀姐姐我安排在后面随军浆洗与伙房妇人们扎堆的大平帐里了,里头全是有家室的老妇,干净安稳,您不用挂心。”
赵澜点了点头,徐劲这个亲兵果然细心妥帖:“有劳。”
“应当的。”刘庆拱了拱手,“您也早歇着吧,明儿还要赶路。”
赵澜没多言,随后弯腰进了帐。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营地里的人声、马匹的响鼻、远处伙房刷锅的动静,都被那层粗布隔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青雀被安置得妥当,赵澜放心了不少,可她自己却不能以任何由头搬去同青雀挤着,太不像话。先前徐劲那句“少爷毛病”还在耳边挂着,若是到了夜里再闹出行军途中不肯同帐的做派,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那矫情疯了。
深青色的中衣领口严严实实裹至颈子上,粗布料子在昏暗如豆的油灯下沉成一片暗色。赵澜侧身在自己的草垫边沿坐下,膝盖弯折时,腿骨酸软的滞涩感清晰地泛了上来。
帐帘就在这时被哗啦一声掀开,带着生涩草木腥气和未褪的热风滚了进来。
徐劲大步迈入,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水洗得发白的赭色短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麦色的结实胸膛,颈子额角都是水,手里正拎着一条擦脸的布巾,显然是刚去河滩边就着凉水冲了一通。
赵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那边的徐劲显然没有半点局促,看见赵澜直挺挺坐在那儿,身上的中衣裹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好笑地嗤了一声。
“你不嫌闷?”
他走过来,随便在铺位上大咧咧地坐下,两手按在大腿上,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影里将赵澜打量了一个来回。
“我说小少爷,这入了伏的天儿,顶着大太阳跑了整整四十里行路,身上的汗都能结出一层盐壳子来。你倒好,裹得比粽子还结实,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擦洗过后的松弛,唇角那道旧刀疤随着说话微微牵动,语调里没什么讽刺,却挂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赵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营帐内的油灯火光微弱,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稳的暗影。她将双手搭在膝头,微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我自幼体寒,见不得夜风,白日里受了热,夜里若是骤然贪凉,明日一早准得头痛。”
她把话递得平稳,神色自若地抬手去解束腰的皮扣,动作慢条斯理,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倒是徐右帅好身板,大半夜就着生水冲凉,也不怕寒气钻了骨头缝。”
徐劲哼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靠在了铺位上,抻得脊柱关节咔啦啦地一串想,长腿大喇喇地伸在过道当中,脚尖几乎碰到了赵澜的草垫边缘。
“寒气?老子八岁的时候裹着单衣睡破庙都没冻死,冬天掉进冰窟窿里爬出来照样提着柴棍撵兔子。你这副身板,在青江府养得娇贵,要是适应不了,明儿一早打马回头,还能赶上回你世子大哥那儿吃完饭。”
他嘴上虽然不客气,眼神却从赵澜扣得严实的领口移开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随手扔在赵澜面前的褥子上。
油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块压得极实的干肉块,泛着炮制过后的深红色。
“晚饭我看你就嚼了半块饼,野猫吃得都比你多。”徐劲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假寐,粗粝的喉结在脖颈处上下滚了滚,“行军路上就这样,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也就刘庆心细,路上跟猎户换了点干獐子肉,你嚼得动就吃两块,嚼不动就放那。免得半夜肚子叫唤,吵得老子睡不着觉。”
肉干散发着浓郁的咸香,赵澜垂下目光,看着草垫上的油纸包,手指在膝头轻轻顿了顿。
帐外的巡哨脚步声规律地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泥土的腥气和艾草燃烧后的淡烟在封闭的帐篷里缓缓流动,混合着男子身上粗粝的汗水与凉水洗过的清爽气味。
赵澜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干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盐味和烟熏香气,比干饼好吃得不是一星半点。她慢慢咀嚼,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并不费力。
“徐劲。”她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靠在木柱上的汉子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作甚。”
“明日当真能走五十里?”
徐劲终于睁开一只眼,目光在昏黄的微光里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这会子累劲儿才反上来,后悔逞强,怕了?”
赵澜将剩下的肉干整整齐齐包回油纸里,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眉心那颗红痣在暗光下显得分外端庄,眼里却闪烁着明亮而清澈的光泽。
“我是怕你又得搜肠刮肚地去找歇马
的由头,麻烦。”
徐劲猛地从铺位上坐直了身子,深褐色的瞳仁紧紧盯着赵澜,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像是被那句话踩中了尾巴。他盯着赵澜看了半晌,忽然抬起一条手臂,粗鲁地抓了抓后颈半干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小崽子真是一句亏都不肯吃,老子迟早得让他在马背上跑得哭出来。
“吃完没?吃完就把灯吹了。不想冲凉就抓紧睡你的觉去,哪儿那么多话。”
徐劲翻身倒回自己的草垫上,背对着赵澜躺了下去,后背宽阔得如同一面又厚又稳的墙。
“明日卯时拔营,你要是起不来,老子直接把你绑在马背上拖着走。”
赵澜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她轻轻吹灭了身旁唯一的油灯,帐内瞬间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剩两人起伏平缓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四野中交错纠缠。
黑暗里,徐劲的手指在身侧虚握了一下,指腹擦过粗糙的被褥,耳边传来身旁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我说,你这金贵毛病还真不少。”他往后一仰,胳膊肘撑在铺上,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没熟水不擦洗,等到了河州还不得被一身臭汗腌入味儿了。”
赵澜正在整理薄被,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我明早早点去洗,不打紧。”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她说早晨凉气才硬,可是又没必要对旁人的生活习惯多指摘,于是干脆躺平。
“睡了。”他说。
赵澜没应声,也躺了下去。
她面朝帐壁,把薄被拉到胸口,中衣的领子依旧扣得严实。帐外的夜风从帘子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凉气,从她脚踝处拂过去。她缩了缩脚,把被角掖紧了些。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宽的距离,油灯还在毡毯上亮着,火苗被帐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帐外有巡夜兵卒经过,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过去,又慢慢远了。
赵澜没有闭眼。她看着帐壁上自己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又长又淡,随着火苗的晃动轻轻颤着。徐劲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不算重,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倒是困得快。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徐劲又翻了个身,这次是仰面朝上,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张脸。
“赵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
清晰的困意。
“嗯。”
“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踹我一脚。”
赵澜没动,也没回头。
“踹你干什么。”
“我睡觉死,不听号声醒不过来。”徐劲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已经半睡过去了,“你要是半夜犯病,别自己扛着,免得出了岔子,我没法跟你三哥交待。”
赵澜沉默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犯病”,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最后只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徐劲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