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价目
作品:《丧尸末世靠猫猫觉醒走上人生巅峰》 省道拐过一道弯,前头堵住了。
弯过去是一大片人,手推车一辆挨一辆横在路面上,车上堆着塑料桶、被褥卷、铁锅,锅沿上还绑着扫帚。程甄先把脚步放慢,眼睛顺着人堆从头扫到尾。这些人身上没有伤,脸上也不像饿了很久,就是走得慢,一眼看去像赶集,又像搬家,最前头几辆车坐的是老人和孩子,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头装着饼干和瓶子。
走这条路的人跟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人堆里什么都有。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只活鸡,鸡在网兜里翻白眼;有人把家里的输液架改成了凉棚杆子,顶上搭一条毛巾;前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台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一边走一边拧旋钮找信号,找着了就举起来让后头的人听。
一个推车的老汉歇在路肩上啃干饼,问她去不去塔下。程甄说去。老汉朝南抬了抬下巴,说半天就到,广播里讲了两个多月,塔上有人,塔上管饭,去晚了怕没地方。
程甄把脚边的背篓往车底下塞了塞。出门前她办了两件事,一件是把猫分三处,崽崽和球球塞在帆布包里,乖乖贴着肚子收在布带上,芝麻装背篓,汤圆压在那袋干粮底下,只露出半张银白的圆脸眯着眼。
另一件是清纸,账本、赏格单、招工简章,三张纸一样都不能过卡子。她把乖乖放在站门口的空地上拍了拍它的肚子,乖乖看看她,又看看那三张纸,一屁股坐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那副样子像是在嫌她啰嗦,然后才慢吞吞刨开一个洞。
她把三张纸折好塞进去,顺手往里摸了一把,药和那几颗料都在老地方。乖乖开完洞连那点闪都没有,扭头就去舔后腿,一副干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的样子。
身上没有纸,路上就不怕谁翻她的口袋,这一点她算得很清楚。
人堆边上有人摆摊。一块旧被面铺在地上,摆着几包烟、两节电池、一把指甲刀,还有一叠裁成小方块的纸,纸上的字是手写的。摊主蹲在后头喊,塔上的门牌号,先到先得,一个号两斤粮。
程甄蹲下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两个字,三区。她问三区是什么。摊主说塔下分了三片,三区最好,离塔近。
她站起来走了。这世道塌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人能想出办法来收钱。
走不到一里地,前头慢了下来,有人把车横过来堵了半条路。一辆平板车停在路边,车上摞着四只笼子,笼子蒙着黑布,车边围了一圈人,人不吵,都抻着脖子看。
程甄在人圈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车上下来一个矮胖男人,手里捏着个小布袋,从袋里倒出一颗灰白的料托在掌心,把手伸到第一只笼子前面。笼里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脑袋跟着那颗料转,鼻子凑到笼条上嗅。
围着的人笑起来。矮胖子把料收回袋子,说这只不行,太瘦。旁边一个记账的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程甄的心口往下沉。收猫的人拿料试猫,试的是猫认不认得那颗石头,而她这五只,一只一只都吞过。
她从人圈外头往回退十几步,从一辆推车的缝里拐进田里。田埂窄,脚下是烂泥,走两步鞋底就沉了半斤。不到二十步,田埂那头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手里也捏着个小布袋,冲她笑了一下,说这边也有口子,绕不过去。
后头两个人跟上来,一前一后夹着。抱帆布包的手背被人拍了一下,那人说把包打开看看。
程甄没动,先问了一句价钱。
她说她这几只猫是往塔下去送的,谁要收,得按塔下的价。那人愣了一下,说我们收的就是塔下的价。
多少钱一只。三斤粮一只,亮的一只换十斤。程甄从兜里摸出那张招工简章,翻到背面递过去,说这纸上写着下河一天三分,一分换一斤粮,三斤粮连一趟料都不到。你们把猫收过去转手卖给塔底下,赚的是哪一头。
那人把纸接过去看了半天,还回来,说这纸是厂里印的,管猫的是另外一拨。
程甄把话跟上去,说那更好办,你们要收,咱们一块儿去塔下,当着立价的人交货,票据写清楚,你们要抽多少写在明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一只手一直按在包盖上。
那人问她姓什么。她报了陈小满,又说这几只猫不是她自己养的,是替北边一位东家往塔下送的,东家给了她牌子,货到才付钱。这话摆出来,抢一只皮包里的野猫和截一桩有东家的活,是两回事,谁都得掂量。那人往她的包上多看了两眼,矮胖子从后头绕过来,说行,那就一块儿走,货先看看。
包拉开一道缝。她伸手进去,摸到的第一团是崽崽,她把它往里按了按,摸到第二团,捞出来的是汤圆。汤圆被拎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不情愿,尾巴在包外头甩了两下。
矮胖子把一颗料托到汤圆鼻子底下。
汤圆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
这只猫从到她手里那天起,别人给的东西它一口不吃,饭必须她亲手放在面前。在镇上那两天它把自己憋成一块抹布,也照样没碰过小陶放在碗里的糊糊。程甄抱着它,手心里全是汗。
矮胖子说这只不认料,扭头去看秀云推的那辆柴车。柴车上盖着苇子,底下是崽崽、球球、芝麻三只。
人圈那头这时候炸了一声。一个女人把笼子从平板车上拽下来,嗓门拉得老高,说三斤粮连盐都换不到,她一家四口走了两天就为把猫送来换口吃的,你们把价压成这样,是不是看她一个女人好欺负。人圈一下松了,全往那边围过去。
程甄把汤圆塞回包里,推着秀云的柴车往人堆外侧挤,小舟在前头开路,豆豆抱着球球缩在车上,走出一里地,她才把手从包盖上松开。
矮胖子跟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他说行,往塔下交货。他递过来一块木牌,牌上用火烙了一个字,收,说到塔下拿牌子找他,姓周。
程甄把木牌揣进兜里,另一只手在布带上按了按。三张纸在乖乖的洞里,跟着猫走,人身上一张也搜不出来,这是她走之前就办妥的事。
往南的一路,姓周的分了两拨人,一拨推着平板车,一拨在道上前前后后散着走,看着像几个随便拣活干的。程甄跟车走,姓周的跟她并排,一路把规矩说了个七七八八。他说到了塔下别多话,收猫的是初八那天统一验货,赶不上就得再等一个月,他们这趟手里凑的只数够了才敢往围子里去。
程甄问他凑什么数。姓周的说三只以上给牌子,三只以下算散货,散货的价只有一半。她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了:塔下收猫不是一只一
只收,是按批收的,所以路上这些收猫的人宁可压价,也非要把你的猫并进他的那一批。
日头往西斜,路边的房子多起来,先是一片塌了一半的厂房,接着是一排一排用塑料布和铁皮搭的棚子,棚子中间留出一条道,道上全是人和车,铁丝网从前头一直围到看不见的地方,网上挂着几条标语,红漆刷在白布上,一条写着按劳分配,一条写着服从管理,最末一条写着外来人员先登记。
道口的岗亭外排着队,队里的人挨个过秤、登记、领条。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后头,手边一摞纸条、一摞木牌、一支钢笔。
程甄把那张招工简章捏在手里排到队尾,轮到她了,年轻人把简章翻了两下,问她会不会写字,她写下陈小满三个字,年轻人从木牌堆里挑了一块给她,牌上用火烙着一个临字,说这是临时牌子,出了铁丝网再进来要重新登记。
秀云和小舟隔了五六个人另排一队,各领各的牌子,进了网子才在路口碰头。这是她排上队之前就交代好的,三个人一块儿走进去看着像一家子,分开走就是三份口粮额度,小舟听懂了,把牌子捏在手里捏得死紧。
过了铁丝网,场地一下敞开了。南边河滩上一大片棚户,棚户上头立着一座塔,塔是从一栋没盖完的楼里长出来的,外头焊着铁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摞着窗户大小的铁皮,风一吹整座架子都响。
塔底下是一片市场,货摊从河滩排到路口,摊上摆着粮、药、盐、电池、铁器,也有卖熟食的,一锅汤在炭上咕嘟,还有一列一列蒙着黑布的笼子摆在摊位边上,笼子上头插着小木牌,写着只数。
收料的摊子在最里头,一张木桌,桌上一杆秤,桌后头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拿一把小铁钩,谁递上来的料都要先钩一钩,听那声脆不脆。摊前排着队,队里的人把布袋攥在怀里,一个一个往前挪。再往南的棚子底下也摆着笼子,有个短头发的女人蹲在笼前掰馒头喂猫,馒头掰得很碎,猫从笼条缝里伸出舌头接。
路边有人蹲着卖药,一板药拆成五份单卖,一份两斤粮,买的人蹲在那儿一板一板数。也有卖消息的,一个瘦子举着半张报纸,说塔上的事他最清楚,五斤粮一次,听完随便问。有两个人凑过去,瘦子压着嗓子讲,旁人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塔上从上个月起就不收人了。
路口的水泥墙上刷了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价。料,一块换两斤粮;亮货,一只换一头活猪;账册,面议。黑板底下围着一圈人,有人拿粉笔往上添数,添完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端详一会儿。
黑板右边贴着几张纸,纸是新贴的,边角还翘着。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人,画得不讲究,脸是圆的,胳膊粗,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底下写着几行字。程甄挤到人堆后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看清楚了:外路女人一名,随身猫五只,账册一本,活口优于死口,账册重于活口。落款两个字,川哥。
人堆里有人把那几行念了一遍,念完啐了一口,说这画得一点也不像。
一个背着麻袋的男人转头看见程甄怀里的包,包口露出一撮白毛。
“你怀里抱的什么。”
“猫。”
那人咧开嘴笑了。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