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吊筐
作品:《丧尸末世靠猫猫觉醒走上人生巅峰》 验场外头那三根绳子还拉着,绳子出口站了两个人,手里捏着初八凭条的,一个也不许走。
两本册子并排摊在长桌上。一本是收货棚那本硬皮登记册,翻在初八那几页上,纸角被一个个名字和手印压出了褶。另一本薄一些,封皮上贴过纸条又撕下来,边上留着一圈毛。账房先生坐在桌子这一头,鼻尖快贴到纸面上,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兜里,从进门到现在没坐。
这两本册子在她心里搁了两天。一本写着陈小满和三只猫,另一本写着陈小满已经交割转塔册。同一笔货,一笔还挂在账上,一笔已经走了。要把这两笔对起来,不用第二眼,也不用问一句话。
她怀里是背篓,篓底垫了半张苇席。芝麻在篓子里炸过一回毛,被她一只手按平了,尾巴还一抽一抽地打着篓壁。崽崽睡在帆布包里,一只爪子搭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只爪子拨开,它翻个身又搭回来。剩下那只乖乖坐得很安静,只在她低头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按完手印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脸色比进去之前灰了一层。姓周的也被叫了进去,进门之前还回头跟旁边的人笑了一句,出来的时候那点笑没了,别在耳朵上那根烟一直没点,走到人堆边上才掏出火柴,火划了两回没划着,他又把火柴收了。
旁边一个抱纸箱的女人在小声说话,说初八按过手印的都得回来重按一遍,按一次不算。她后头有人接了一句,按吧,按了指头才算个人。
人堆里还有别的说法,有人讲试喂棚昨夜里有猫叫了半宿,天亮以后就听不见了;有人讲塔上下来的人昨夜没睡,一宿都在平台上搬笼子,搬上去的全是空的;还有人讲初八那批货没上去,是因为上面的买主还没到,三只没凑齐,货先押在滩上。
最后那几句把她心里剩下的那点侥幸压没了。她没往前排。棚子门口两个岗,栈桥头一个背枪的,整个验场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排着二十来个人,照这个速度半个上午轮不到她,可轮到的时候名字和手印一对上,她就不是陈小满,是货册上被划掉的那一行。往后跑是跑不掉的,出口有人把着,河滩三面是水,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趁没人叫她的时候,自己先站到那本册子跟前去。
人堆东边有个孩子哭起来,声音不大,被大人捂住了。她借着这一下往后退,缩进两个人中间,顺着人缝往外挪,走三步停一步,等出口那两个岗同时转头去看哭的那边。
绳子外头,秀云抱着豆豆站在柴垛的影子底下,小舟半蹲在她脚边,手指抠着地上一块碎砖。她把背篓放在秀云脚边,肩上的帆布包也卸下来推过去。
小舟的手先抓住了背篓的带子。
“这三只你带回去,先别让它们出窝。”
“那你呢。”
“话办完我就回。”
小舟没松手。她按住他的手背,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一根他又去够一下。豆豆在秀云怀里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去看背篓里那三只,看完把脸埋回秀云肩窝。
秀云看了一眼验场那头:“册子上还挂着你的名字。”
“我今天就把它摘了。”
她问汤圆和球球在哪儿,秀云说在窝里那只木箱底下盖着。秀云带着豆豆留在原处等着,她自己绕到滩边那片棚布下面,掀开木箱盖。汤圆先探出半张脸,球球从里头拱出来,脑袋在她手背上撞了一下。她把两只猫一只塞进怀里的布兜,一只拢在胳膊弯里,回身顺手把空箱盖扣回原处。
验场背后有一条排水沟,沟底干着,泥裂成一块一块。她把乖乖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沟沿上。乖乖落地先用鼻子碰了碰土,才抬爪刨。第一下没开,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刨第二下,土才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上个月它刨这样一个洞只要一下,回回都是一爪就成。
她把手伸进去,胳膊一直探到肘弯,指尖一样一样点过去。那板药用油纸包着,两块木牌叠在一处,招工简章和叠成方块的赏格压在最底下,纸角都还平整。东西一样没少,包里那块布结还紧。她把胳膊收回来,站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沟壁。
乖乖在沟沿上坐着,尾巴绕着爪子,看她做完这一套,把下巴搁到了地上。
她把洞合上,掌心拍平。土面上看不出动过,只有一只脚印比别的深了半分,她自己伸脚把那一处踩匀了。
汤圆先她一步下了地,贴着沟壁往东走。东头这一段是铁皮搭的后墙,墙和排水沟中间夹着一条窄道,站在棚子正面的人瞧不见这里。
头一段它蹲下来,前爪换了两次,她跟着停在原处,一个扛木箱的男人从拐角转出来,箱子一角擦着她的袖子过去。第二回它蹲得更死,耳朵往后压平,一直等到拐角那扇小门被人从里头推开又合上,才抬爪往前挪。要是这一回它没停,她拐过那个角,正好撞进推门出来的人怀里。
铁皮墙靠东头有一条巴掌宽的缝,缝里塞过布,布被拽走一多半,剩下那点挂在边上。她把耳朵凑到缝口,里头的声音很近,像是隔着一层铁皮在说话。
一个沙嗓子在说话,说的是货到了、账没到。另一个人年轻,一直在翻纸。沙嗓子念了一行,说是册子上写着账册一本,随货。他又说这批要三只,一只也不能少,买主明后天到,到了就直接上平台,下面的人一律不许跟上去。年轻的问那本账呢,沙嗓子顿了一下,说账比猫值钱,猫有的是,账只有一本。
最后一句她听得最清。年轻的问顶上那个账房还撑不撑得住,沙嗓子说那个人眼睛早不行了,账也对不平,得换一个。年轻的又问换谁,沙嗓子没答,只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
她靠着铁皮墙蹲了很久,把这一句翻了两遍。一宿搬空笼子、买主明后天到、上面要换一个能对账的人,三件事在她心里排成一列,最后那一件就是门。
她把两只猫拢好,从墙缝那边退开,绕回棚子正面。门口两个岗伸手拦她,她说了一句:“货册上那一页是我经手的,有一行你们看不清,我念给你们听。”
棚子里没点灯,全靠门口那一片。深灰夹克这一回正眼看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刮得干净,夹克袖口连一道折都没有,手里那本册子比桌上两本都厚。角落里坐着两个清点队的人,正在一张一张地对条子,听见有人进来,两个人都抬了头。
她走进去,把怀里的布兜解开,先把球球放在桌沿上,再把汤圆抱出来放在一边。两只猫都不动,球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腕,汤圆把脸转向外面。
“这两只。”
她把球球的毛往两边拨了拨,肚皮底下那一点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账房先生的鼻尖又往前凑了半寸,门口的岗也转过头来。
深灰夹克问:“几只。”
“两只。”
“差一只。”
“差的那一只你们不用喂。”她把手从猫身上收回来,“不亮的喂三回才亮,一回一颗料,三只就是九颗。你们前些日子入的灰料二十七,出的深色大料一枚,一进一出,赔的全在喂上。这两只不用喂,今天就有。”
深灰夹克没说话。他把那本厚册子放到桌上,翻开,手指压着一页,压了很久。掀纸的声音很轻,可棚子里就这一样声音,连角落里那两个对条子的都停了手。
账房先生忽然把手按在册子上,往前翻了两页,说这一页的墨比别页浅。深灰夹克看了那一页,又看了她一眼。
她说:“抄的。照你们账房手里那本抄过一摞,抄完是你们的人收走的。”
“谁让你抄的。”
“登记的人。字是他们点的。”
账房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往下问。深灰夹克把那页翻过去,手指压在另一页上。
他问:“你要什么。”
“三只不亮的押划掉,我的名字从册子上摘出去。这两只当货交给你,我跟货一起上塔。”</
p>“塔上不收人。”
“不收人,收送货的。”
他把册子合上:“你上去做什么。”
她看了两秒桌沿上那只银白的。“这一只,别人给的东西一口不吃,饭都得我亲手放在面前。你把它留在这儿,三天以后你收到的是一张空壳。”
他没接这个话,把册子重新翻开,推到她面前。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列数,从头上排下来,最后合不上。
“念。”
她念了两行,停住。“这一页的合计是从前一页搬过来的,前一页少记了一笔,日期也岔了一天,底下这列就跟着差。把那笔补上,这列就平了。”
深灰夹克把册子拿回去看了一会儿,从袖口里抽出笔,在页脚添了一笔。他写字很快,很小,笔尖在纸上没有停过。那一手字她记下了,写字快的人不写废话,也不爱等人。
写完他抬起头:“账册在哪儿。”
“货到了,账就到了。”
他盯了她两秒,把笔别回袖口:“明天一早,栈桥。猫编号入笼,你跟着,早晚两顿你喂,塔上不许乱走。”
“行。”
他没等她答,把桌上那本登记册翻到最后几页,抽出笔横着划了三道,划完把册子推给账房先生。
“那本账,上去以后我第一个问你。”
“行。”
出棚子的时候滩上的风大了,绳子上挂的条子被吹得哗哗响。南边陷坑那头有人拿钩子敲石头,敲一下喊一声数,从她进棚子那会儿一直敲到这会儿,没停过。
她抱着两只猫往回走,路过那两排笼子的时候,笼子里的猫一只也没叫。这一笔账她走得越远结得越清:这一趟谈下来,她成了塔上的养猫工,管两只猫的两顿饭,住的地方由对方安排,本职工作是把那本账给出去,或者不给。
夜里她把小腿上那条布带解下来。布带绕了三圈,里头的账本被体温焐得发软,硬边还在。她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摸到封皮夹层那一道缝,孙老头那张路线图就在里头,纸早该脆了,还完整,边角连一丝毛都没起。
她把账本塞进秀云的包袱,压在最底下那件衣服里。
“这东西攥着别丢,也别翻。我要是下不来,你带着孩子和猫往南走,出了滩顺着路基走,别回头。走到南城变三号站,找一个姓宋的,你说陈小满三个字,她知道路。”
秀云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你要是下来的呢。”
“我下来还是找那三个字。”
秀云没再问,抱着包袱坐回柴垛底下。小舟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攥着裤缝,攥得发白,最后他把袖子里那根削尖的竹签掏出来放在她手边,没说给谁。
栈桥头上响了一声,铁筐落下来,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是铁条焊的,一格一格,站四个人还余地方。她进去的时候手扶着筐沿,球球在怀里,汤圆贴着筐底坐下,尾巴绕在前爪上。栈桥口那个记数的在她手背上点了一道黄粉,又在她那两只笼子的木牌上把号描了一遍,描完把牌挂上笼门。
机器一响,筐离了台面。脚下的东西开始往下跑,先是那几个棚子,再是绳子和人,最后整片河滩摊在下面。
她数了七层:太阳能板、雨棚、水桶,还有一排排铁笼。笼子里全是猫,一只一只肚皮下透着光,安静得不像活物,凑近些才能看见那点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木牌上编着号,前面一直编到七,中间空着两块牌子,反扣着挂在笼门上。
筐停在平台上。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册子,另一只手拎着一段绳子。他先接了球球,那只手从球球的毛里翻过肚皮,另一只手托住后腿,前后没到两秒,轻,快,一点没犹豫。宠物医院里给猫打针的手就是这样翻肚皮的。
她愣在原地,愣完才把手里的猫送过去。
那人把球球放回她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汤圆,抬起头来:“这两只没断食。你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