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交账
作品:《丧尸末世靠猫猫觉醒走上人生巅峰》 “收上来就得有人喂。”
她伸手把刚挂上的笼子往架里推了半寸,让挂钩卡稳,才把话说下去:“你们一天一颗料,三只一天三颗,喂三回才亮,九颗料换三只猫,算下来赔的全在这三只的嘴上。”
“划不划得来不是你算。”深灰夹克的人还站在栈桥口,外套扣子解开两颗,眼睛从笼架上那一排一明一暗的光上扫过去,扫完才落到她脸上。
“那三只只认我。”她说,“别人下去,笼门还没扣上就散,收上来的是一堆空笼子。放我下去一趟,天亮以前带上来。”
“你倒是想去。”
“我要的是它们,你要的是账,这两样眼下都在滩上。”她把话说平,“账上那张图,什么图?”
“你拿上来就知道了。”
“那三只今天补的编号呢?”常先生翻开料册。
“九。”她说。
深灰夹克的人听完这个数才把话接下去:“喂三回。”
“料我出。”
“料一直是塔上出。”他替她纠一句,“你只管把嘴掰开。”
常先生在她身后把料册合上夹进胳膊底下。深灰夹克的人朝常先生点了一下:“给她配一个人。筐子不落地,上去就报我。”
她跟着常先生去梯口的时候,把怀里球球的笼子往上托了托,让那只三花的脸朝着自己。
铁筐顺着缆绳往下走,一格一格地过那些铁皮楼板,风从缝里灌进来,灌得耳朵里嗡嗡的。对面站着的年轻人抱着手电,两条腿叉开,站得很稳,看样子天天坐这个筐。
“头一回下去?”他问。
“嗯。”
她是从下面上来的,这半句没说。缆绳过到第五格的时候,底下那片滩上的声音已经压上来了,人声、铁皮声、笼门被风吹得砰砰响,全混在一层上,听不出个数。筐底磕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两个人跨出来。
夜里的滩上比白天还挤。绳子外头点了一圈火,清点队的人举着灯柱在笼子中间来回走,走到哪一堆,哪一堆的人就往两边让,让出来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她领着抱手电的人往西头拐,绕开两堆码到人高的料袋,脚底下踩的是白天那些笼子压出来的一道道沟。
过绳子口的时候,清点队的人正把一排半大孩子按在料袋上登记,一个念数,一个往手背上点黄粉,点完把牌子往孩子脖子里一挂,推到东头那支队里去。三个孩子里头最小的那个还不到背篓高,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不撒手。抱手电的人站住看了两眼,说这些孩子明天开始卸料,一天两顿。她没接这句话,带着他绕开那支队往西走。
小舟先看见她。他手里那把削了一半的竹签停在半路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把竹签往腰后一插,装作刚才没站起来。豆豆从草铺上蹦起来,怀里那团蓝金色的毛被她搂得歪了半边,崽崽在草铺上摊成一片,前爪搭着自己的鼻子,睡得什么都听不见。
秀云先把手上的活放下,把这三天的话一次说完:乖乖一天只吃一回,瘦了;崽崽白天黑夜都在睡,喊也喊不醒;芝麻不让任何人靠近草铺,昨天差点咬到收料的人。三只都没亮。
“包袱给我。”
秀云把包袱从窝角拖出来放到她手上。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到那条缠了三道的布,一圈一圈解开,布里头是那本册子,封皮磨白了,边角却是硬的。
抱手电的人往前凑了一步。
“看就看。”
她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让他看。头一页是日期和数,第二页还是一样,翻到中间那页字歪了,行也挤,一串数字后头缀着一个人名。她的手指压在页脚上往下走,走到夹层那一页的时候没停,两页并作一下翻了过去。
“这字谁的?”抱手电的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到纸上。
“老账房的手笔,写惯了。”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看清楚了,是本账,不是几张废纸。”
乖乖蹲在豆豆脚边,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眼睛半闭着。她从袋里摸出一颗料摊在手心,乖乖的鼻子动了一下,眼皮抬起来,料递到嘴边,舌头一卷就没了。它舔了舔嘴,抬脸看她的手,喉咙里滚着一声要东西的呼噜。
她把册子卷起来送到它嘴边。乖乖凑上去闻了闻那片布,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卷东西含进嘴里,含了三息,吐在脚边那片泥地上,用前爪刨了两下。泥面裂开一道缝,缝口黑得没底,那卷布在口子上停了一息就往下沉,缝跟着合上,泥面平得跟没动过一样。
抱手电的人一步跨过去,把乖乖从地上拎起来翻了个肚皮朝上。他掰开嘴,一颗一颗看牙,又把手伸进肚子底下那片毛里摸了一遍,摸完把它放下,蹲下去拿手电照着那片泥地,照了半天,最后用靴子尖刨了两下。
泥是实的。
豆豆在草铺上拍了两下手,指着乖乖笑,说它把姑姑的布吃掉了。小舟把她往身后拉,她还在拍,拍得草铺上的崽崽翻了个身,把爪子盖到脸上接着睡。
“账呢?”
“在我手里。”
“我一路看着你。”
“你看着了。”她说,“它进了猫肚子里,你拿不出来。”
那年轻人站起来往栈桥那边看了一眼,抬腿要走。她叫住他:“你现在上去,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没用的报告。他听你说话,还是听你交东西?你回去报,账在我手上,天亮以前上桌。这一句你拿着,比空手上楼强。”
他捏着手电愣了一会儿,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上,退了半步,没再往前。
刷的一声,绳子那头响起铁链拖地的动静。
清场队来了四个人,拎着三只空笼子,铁链在泥上犁出三条沟。打头那个高个子背着半截铁尺,走到石头圈前头站住,眼睛在草铺和窝棚上来回扫。
“这儿几个人?”
“三个,加我。”
“孩子能干活。”高个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小舟,“登记带走,明天清淤缺人。”
小舟往后挪了半步,把豆豆揽到自己身子后头,另一只手伸到腰后攥住了那半截竹签。秀云往前跨了一步把人拦在身后,高个子伸手一拨,她踉了一下坐在地上。豆豆张嘴就哭,哭得没声,两只手死死抓着小舟的衣角。
芝麻从料袋后头出来了。
它出来的时候毛已经炸开,炸成整整一圈,整只猫看着比平时大了一半,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滚着一串低叫。它没往人前头冲,它绕到豆豆身前蹲下,四条腿钉在泥地上,把那个哭得没声的小人挡在自己背后。
高个子笑了一声:“这只倒凶。”
他抬起脚,芝麻没退。
那一脚落下来的时候,芝麻背上的毛尖闪过一点蓝白,那道电打在他手里的铁尺上,他手腕一抖,铁尺脱手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里,尾端还在嗡嗡地颤。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手指张了两下才攥成拳。
芝麻弓起背,喉咙里的声音又拔高一截。它跳上旁边那只空笼子,前爪按在笼门的铁扣上,铁扣上再闪了一下,那一截铁条从中间断开,笼门自己弹开,在泥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河滩上有人回过头来往这边看。芝麻坐在歪掉的笼门上,尾巴一甩一甩,一副干完活等着结账的派头。
她走过去把芝麻从笼门上摘下来看。它左前爪的毛尖焦了一小撮,卷成卷,摸着发硬,那里它自己也不肯舔。它挣开她的手跳回料袋上蹲着,蹲得笔直,一副谁也别再提这件事的做派。
她把三只猫挨个装进笼子里,笼门一只手扣一道,都卡到底。
“这三只在册子上。”她说,“编号七、八,还有一只今天补的九。这一趟
我下来,就是听上面的话来带它们的。你们要抢,上去跟你们那位说一句,说他昨天定下要收的三只,今天被你们自己先收了。”
高个子把铁尺从泥里拔出来,铁尺上留着一块黑印。他捏住另一头掂了掂,看了看笼门上那截断扣,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铁链拖地的声音一路往东头去。
崽崽这时候才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睁着眼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把脸埋回去。
秀云从泥地上起来,把小舟和豆豆往窝里带了半步,伸手接过包袱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上去那两只呢?”
“在笼子里,有料,有药。”她说,“比你带在身边强。”
秀云没再问,把背上的豆豆往上兜了兜。程甄蹲下去把包袱重新扎好,把手伸进乖乖身下那片泥里,摸出料和药塞进包袱,扎口打了两道结。
“现在就走。”
“往哪儿?”秀云问。
“往南,走大路,别贴着河滩走。走到第三个岔口有一排变电的板房,门口写着三个字,三号站。你进去找一个姓宋的,就说陈小满三个字,她知道往哪儿指你。”
“那你呢?”
“我也往南,你先走一步。”她把包袱背上秀云的肩,又压了一句,“这三个字别跟旁人说,孩子在路上少开口。”
小舟不肯走。他把背篓从窝里拖出来,竹签插在篓口上,站在她面前,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跟着我上塔,就得当货。”她说,“货不上学,也不长个。你带你妹妹往南走。”
小舟看了她很久,转身把篓子挎上肩。豆豆趴在他背上,眼睛还红着,一只手伸着朝乖乖的方向抓了两下。三个人影往东头挤进人堆,走一段让一段,过了一会儿就分不出来了。
铁筐回到平台上,买主还站在栈桥口,外套扣子扣上了一颗。常先生在他身后站着,手里捏着那支铅笔。
“账。”
“在我手上。”她说,“我要加一条。这五只,一只都不上顶。”
“凭什么?”
“凭那张图我看得懂。”她说,“图上头一个红圈压着老城根,那底下是一整个避难所,有发电机,有药库,还有一条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画这张图的人在那里当了半辈子账房,他记账的写法不是干过这行的人看不懂。这本账就算摆在你桌上,夹层那一页你也只能看出几团圈。”
深灰夹克的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栈桥栏杆上按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图上的东西要是空的呢?”
“那就把我跟这五只一起送上去。”
“你有几成?”他问。
“八成。”她说,“剩下两成,我拿自己跟这五只垫。”
常先生手里的铅笔在册边上点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她几息,转身朝梯口走,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天亮以前。”
平台上只剩电流声。她走到笼架边把九号那格挂上新的木牌,牌面是空的,她拿铅笔描了个数。江野从楼梯口上来,手上端着空料盒,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
她走到灯管底下把纸片展开,上面是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初八起一天三颗,今夜改成六颗。
她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半截背影挂在灯影里。她叫了一声:“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架上这些号是我在守。”他手扶着栏杆回头看她一眼,“守号的人得知道火还剩多少。”
她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返身去看那排笼子。十一只猫的肚皮下都亮着,一明一暗,起伏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谁也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天。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把自己那三个格数在里头。
一天六颗。她的三只在第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