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是从里侧抬起来的。

    汤圆先上去。银白英短在梯口上蹲了半息,耳朵朝街两头各转了一下,才跳上砖地,尾巴压得很低,贴着墙根走了一圈,回来在梯口边上坐下,不动了。

    街面上剩的东西比夜里少。砖上那些血被夜里的霜压住,结成暗色的一层,踩上去有点滑。

    周守仓跟在她后头上来的,手里提着那杆秤。

    “北边没声了。”他说。

    “车开出二里地才让它响起来的。”她说,“响了一夜,它们就追了一夜。”

    赵二最后一个从梯口爬上来。他先朝街东头看了两回,才敢往街当中走,走到陷坑边上站住,弯下腰把砖上那把枪捡起来,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两只手托着,端到她跟前。

    “川哥的人掉在这儿的。”他说。

    “收着。”她说,“弹留着,别搁在潮地方。”

    周守仓叫了两个人把翻倒的推车往街口推,推到街面最窄的那一段,一辆横过来,两辆斜着搭上去,人从缝里侧着身过,车和筐过不去。他把秤挂在车帮上,回过头问街口留多宽。

    “一个人过。”她说,“推车的能过,别留太宽。”

    汤圆跳上粮行门楣上头那块水泥台,脸朝着街口。她拿袖子把台面上的灰抹了,又回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旧布垫在上头,把四个角压平。

    “以后它蹲这儿。”她说。

    她站在门口把街东头那几只数了一遍,一共四只,两只靠在公交车壳上,两只蹲在陷坑边的推车后头。

    “今天是第一遍。”她说,“往后每天早上清一遍。两个人去,一个拿铁钩,把夜里挪过来的东西引到陷坑里去,引得动就引,引不动就在梯口等着,等它自己走。”

    “引不动的就留着?”周守仓问。

    “留着。天黑之前不动手。”她说,“清街就出两个人,拿钩的一个,看的一个。看的人看见街上多一点动静就敲铁板三下,底下的人不下去,也不出来。”

    这套规矩她是照着塔上学来的。塔上的架子进出都要点数,出去几张牌子,回来几张牌子,少一张就有人拿笔在册边上记一笔。

    粮行后屋那间小库房的锁是新换的,钥匙在周守仓手里过过一回,这会儿他和赵二把柜台和抽屉翻了两遍,没有找着。铁门上那把挂锁有拇指粗,锁鼻上还挂着半截旧绳。芝麻从她脚边上窜过去,围着门板转了一圈,前爪搭在铁门上。

    “别用爪。”她说,“用你那个。”

    芝麻跳上锁鼻,第一下打空了,落回门板上。第二下跳得高了一点,一只后爪踩在门闩上滑下去,整只猫挂在闩上晃了两下,毛都炸开了。它落地以后不肯再跳,凑上去用嘴咬住锁鼻,往后拽,前爪扒着门板,尾巴绷成一条,锁鼻从环里一点一点退出来,挂锁落在砖上,磕出一声。

    库里是盐、煤油、麻绳、两箱蜡烛,最里头靠墙码着五袋白面。她伸手把最上头那袋翻过来看,面袋上的印字还是新的。

    粮袋堆在粮行后墙底下,周守仓数了两遍,七十袋。他蹲在袋堆边上拿指节敲了敲地面,抬起头算给她听:十七张嘴,一个人一天二两,一天三斤四两,七十袋三百五十斤,撑得过开春。

    “算得对。”她说,“就是二两太少了。”

    “二两是活着。”他说,“想让他们干活,得三两。”

    “那就三两。”她说,“从明天起,下河的三两,看病的三两,孩子的跟大人一样。”

    周守仓把秤盘翻过来,拿秤杆在地上划了一道,算完把秤挂在墙钉上。桂姐已经在灶那边把锅刷出来了,蹲在地上吹火,火苗从灶膛里往外舔了一寸高。

    粮行后头那道墙的下半截是旧砖梯。砖面上磨出一排脚印,最深的那两级在拐弯的地方。她掀开盖在上头的草席,底下有风上来,带着水气,凉得像把手伸进井里。

    “底下是活水。”周守仓说,“冬天的鱼沉底,晒不着太阳,得下网。”

    旧网是赵二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铅坠子串在网脚上,网绳上还挂着两根干透了的鱼骨头。他和攥绳子的男人顺着砖梯下去,底下黑,点了一支蜡烛插在砖缝里。头一趟网拉上来是空的,网眼里兜着两把水草;第二趟上来十一条,最长的那条有巴掌长,鳞是青的,在网里翻了两下就不动了。

    灶上的火升起来的时候,她把碗端了出来。碗是桂姐找的,粗瓷的,边上一道豁口。

    她把碗端到崽崽嘴边。

    崽崽从她膝盖上把脑袋抬起来,叫了一声,又软又短的,那一声落下去,碗里的米从底上鼓起来,鼓过碗沿,顺着碗外壁淌到她手背上,是热的。

    “够了。”她把碗端开。

    崽崽还往前凑了半步,被她一只手按住胸口推回去。它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肚皮底下那一点光跟着呼吸明一下暗一下,比早上又薄了一层。她把碗交给桂姐,一只手顺着它肚子往下摸,摸到那层光的时候,它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

    穿到药库去的那条路在砖梯半腰往东拐,顶上压着一排水泥板,得弯着腰走。走到一百来步,前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掉得只剩几个斑。里面小屋不大,木架上药盒一层一层码着,底下那层受潮,纸盒鼓成了面包的样子,上头三层还是干的。退烧的、消炎的、还有一小盒止痛的都在上头第二层,她一并挑出来,用外套兜着。

    那锅粥煮得稠,米和鱼煮在一处,撇出来的头一碗给了发烧的两个。剩下的按人头分,一人一勺,孩子两勺。猫是一只一小碟,碟子里放一个鱼头,浇上滤过的汤。

    到中午,五个发烧的退了两个,另外三个出了一身汗,人醒了,要水喝。

    药是按份分的。她从药库里拿出来的那些拆成小包,一顿一包,包上用铅笔写上名字,摞在灶边上那块木板上。谁拿谁记一笔,记不住自己名字的画个记号,一天一包,多一包不给。头一天的五包是桂姐代拿的,抱孩子的女人一包,攥绳子的男人一包,剩下三包给那三个发烧的,包上的字有两个是别人代写的。

    江野在台阶上换肩上那块布。他把布从肩头接下来的时候,那道口子还是翻着的红肉,边上那圈黑退到手腕上停住了,没有再往上爬。她拿消炎的粉撒了一层,他咬着牙没出声,芝麻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看得他先把牙松开了。

    “你这一下。”他说,“比抓的那一下疼。”

    “抓的那一下不疼。”她说,“抓的那一下是麻的。”

    午后南边那条路上来了一辆车,一辆卡车,走得很慢,车头上绑着一根竹竿,竿梢挂着一块白布。

    车停在路障外头,下来两个人,一个提着单子,一个空着手。提单子那个把单子摊在粮行的柜台上,先看铁牌,再看她。

    “常先生让我们来的。”他说,“笼子在车斗里,回塔上还空着。”

    “今天不装猫。”她说。

    装货的事办得利落。粮三十五袋、白面两袋半、盐一半、蜡烛一箱、煤油两桶,她站在车尾点,点到一样划一样。空手那个从车斗上拿了秤下来,称到第三趟,把秤杆往车帮上一搁,说路远,油贵,想再多装两袋白面。

    她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摊在车帮上。

    “单子上是三十五袋。”她说,“你要多加两袋,就在这儿添一行,签你的名。”

    那人把秤杆拿起又放下,没签。

    凭条是两份,她抄的,一份留在这本册子后头,一份交给提单子的人。按手印的时候没有印泥,赵二从锅底刮了点灰,兑上水,拿指头蘸着点在那人拇指上。

    “底下那道仓门锁了三十年?”提单子的人把凭条折起来的时候问,“就这些?”

    “等我把门开了,你再来第二趟。”她说。

    那人把单子收进怀里,临走前想起一句话。

    “顶上那位,前天夜里走了。”他说,“架子上空出来三格。”

    “架子上的号呢?”

    “还挂着。”他说,“缺猫的人多,收猫的事停不了。”

    “我这儿五只。”她说,“一只不卖。”

    她把铁牌在柜台上按了一下,让对方看清上头那个字,又系回腰上。这趟货换回来三样:每个月两袋盐、一箱药、两筐鱼干,车从南边过的时候给她带过来,这条也写在凭条后头那两行空格里。

    车要走的当口,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托那人过南边那排变电板房的时候交给一个叫秀云的女人。纸上写着三个字,陈小满,底下画了一个碗。

    卡车在街口掉头,掉得很费劲,前后倒了三回。车斗里那三只空笼子跟着晃,铁门磕在车帮上,一路响到街东头,响到听不见。

    车走了以后,路障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件旧夹克的下摆撕开了一条,腰上的钥匙串剩三把,保温杯不在了。他站在路障那边没有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小程。”他说。

    周守仓从台阶那边过来,站在她侧后半步,手搭在铁柜的角上。赵二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收在身后。墙根底下那几个推车的人把头低下去,谁也不说话。

    “扫帚在哪?”她说。

    赵二去后屋拿了一把出来。周守仓接过去,往前递。他伸手接的时候,扫帚柄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街口那堆砖扫开。”她说,“砖码成两摞,一摞能坐,一摞能放东西。扫到路障底下就停。”

    他站着没动。

    “扫不扫?”

    他把扫帚从肩上放下来,压在砖上,第一下

    扫得很轻,灰没起来。桂姐怀里那个孩子从他边上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二下他扫得重了,灰扑起来,落了他一头一肩,他没有抬手去拍,接着往下扫。

    扫到第三堆砖的时候他停下来,直着腰说了句话。

    “南边那截路上还有三十几个。”他说,“一天走不出三里,有一半是原来体育馆的老人,有两家带着孩子,路上没吃的了。”

    “你带他们进来。”她说,“一个人一个名字,几口人,从前干什么,会什么,你写。”

    “我不认几个字。”

    “你认得。”她说,“你以前记过账。”

    “进来的人有三条。”她把话接着说下去,“自己走不动的不收,路上抢过东西的不收,进来以后不许问我的猫。”

    “第二条怎么查?”

    “问。”她说,“一个一个问,问的时候你在边上听,谁答得太顺,你就多问一遍。”

    她把周守仓叫到柜台跟前,把要开出去的三样活分下去:谁登记,谁掌粮,谁值夜,一个人只管一样。周守仓把手里的秤往柜台上一搁,说掌粮是他。值夜的是攥绳子的男人,他上午下过河,夜里守着梯口那一截。

    “登记谁做?”周守仓问。

    “先我做。”她说,“谁的名字我都写得了。”

    她把那本册子从柜台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印好的格线,第一行上写着两个字,赵二。她把铅笔从笔杆那头捏住,在第一行底下空出一行,把册子推到他跟前。

    “这地方往后叫什么?”周守仓问。

    她把册子的封皮翻过来,在最上头那一格写字,写了老城根三个字。桂姐抱着孩子从台阶上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三个字太老,将来外头的人问起这个地方,说老城根,谁知道是哪儿。

    “那你说叫什么?”

    桂姐低头看了看脚边上趴着的一排猫,说,猫窝。

    台阶底下那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崽崽被叫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太难听。”她把册子合上,“叫喵托邦。”

    她把封皮上那三个字指给周守仓看,说从前上班那栋楼底下有一家宠物店,门口那块牌子就写着这三个,那时候她每天下班都要从门口过,橱窗里趴着的猫跟乖乖一个色。

    周守仓没听懂,点了点头,把册子抱在怀里走了。

    太阳往天井的西边挪,把砖地照成一片浅黄。她从后屋翻出来两张草席铺在台阶下头,把猫一只一只放上去。

    崽崽占着正当中,肚皮朝上,四条腿往两边摊开,一只后腿还抽了两下。乖乖不睡草席,蹲在门槛那半边阴里,尾巴尖压在门闩上,江野端了一小碟鱼汤出来放在它跟前,它先看他一眼,等他往后退了两步才低头。

    芝麻的爪子伸在太阳里,爪尖还是黑的,焦到肘上那截没退,它趴着看球球,看得眼睛半眯。汤圆不在席子上,上了门楣那块水泥台,背对着太阳,脸朝着街口,尾巴隔一阵挪半寸,跟着太阳往东转。

    球球睡在江野那件外套里,从塔上下来到现在没有动过。她把手心贴上去,底下是一片凉,只有胸口那一星还在,隔很久亮一下。

    江野在水缸边上洗碟子。崽崽从他手底下钻过去,一声不响地把台边那只碟里剩的半个鱼头叼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又看了一眼崽崽的肚子,什么也没说。芝麻在台阶上回过头,冲他哈了一声,哈完把脸贴回太阳里。

    他把手在身上擦干,走过去把外套从球球身上提起来抖了抖,抖下两根白毛。

    “塔上那边,”他说,“我不回去了。”

    “他们缺人。”

    “缺。”他把外套搭在肩上,“我这儿也缺。”

    球球就是这时候醒的。它先动的是耳朵,动完耳朵动爪子,从外套里挣出来半个身子,趴在那儿喘了一阵,然后往芝麻那边爬。它爬到芝麻跟前,把嘴凑到那两只焦了的前爪上,舌头一下一下地过。

    焦到肘上那截没有退,毛色回来了一点点,爪尖还是黑的。

    “它这个,得几回?”江野问。

    “不知道。”她说,“它一天只能这么多。”

    芝麻把一只前爪从它嘴边挪开,翻过身,四只爪子朝上,喉咙里出声。球球趴到它脖子边上,下巴搁在它肩上,两只猫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走到粮行门口,挂在门框旁边那根钉子上,钉子有点歪,牌子挂上去晃了两下,定住了。

    台阶上那只碗里还剩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江野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明天呢?”

    “明天粥里加鱼。”她说,“我这儿收人也收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