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

    天已经沉成了灰调的藏蓝，延安西路上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裹着傍晚的薄雾，风卷着梧桐残叶在路边打旋，深冬的冷意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沪海戏剧学院的西北门缓缓涌出下了晚课、考完试的学生，田溪薇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混在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了件焦糖色的短款毛呢外套，里面搭着米白色连帽卫衣，露着一圈白色的帽边，下身是修身牛仔裤配小白鞋。

    半扎的马尾垂着几缕碎发，漂亮的小脸和鼻尖被风吹得泛着粉，像颗刚从暖气房里拎出来的水蜜桃。

    延安西路上已经堵起来了，晚高峰的车流从东往西慢慢挪，尾灯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线。

    对面那排法国梧桐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

    田溪薇在门口站了两秒，左右望了一眼，没看见熟悉的迈巴赫车队。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很快又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沿着延安西路的人行道往左侧走。

    陈澈半个小时前发了消息，说让她在校门口旁边小区门口等着。

    今天晚上去聚餐，《苍兰诀》的导演要在私下里和陈澈钦点的男女主见一面，确认最终的角色归属权。

    这对田溪薇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万一导演看不上她，还不知道陈澈会不会为了利益让步。

    虽然在娱乐圈里，背后的资本基本上决定一切，可像一些大导演，是可以让资本让步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陈澈看起来无所不知，那只是身上的自信太强，从而给他人造成的错觉。

    真要从专业角度出发，选角这项工作，肯定不如大导演更准确。

    嗯，起码田溪薇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成败就看今晚这一哆嗦了。

    好在陈澈的自信和强大，间接影响到了田溪薇，加上这两天恶补了剧本，小田目前还是非常自信的，走路都带风。

    很快，田溪薇走了不到两百米，便在延安西路433号门口停下来。

    这个叫美丽园的老小区门头不大，铁栅栏门半敞着，保安亭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门口种了两棵歪脖子的香樟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人行道边上有块地砖松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田溪薇就站在这块地砖上，小白鞋无意识的碾了两下，目光紧紧盯着机动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又看了一次时间。

    17:52。

    早了八分钟。

    手机攥在手里，她抬眼继续往路口瞅，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翘。

    她抬手捋了捋，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几步外还站着个女生。

    那女生个子很高，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往上，穿一件垂感极好的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

    乌黑的长直发披在肩头，侧脸线条冷白又流畅，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她背着一只简约的黑色皮质单肩包，安安静静站在路灯底下。

    周身像裹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令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偷偷回头看。

    田溪薇仔细想想，认出了对方。

    王…什么来着。

    对，王楚冉。

    2017级表演系的。

    对方好像是休学了吧，这还是田溪薇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真人。

    对方去年考进上戏，没多久就因为《将军在上》的柳惜音在学校里刷了一波存在感，她因此知道了这个学妹。

    区别于田溪薇是暑假拍的戏，这位学妹高三就接戏拍戏了。

    又区别于田溪薇拍了女主，依旧不温不火，这位学妹高三时的一部女二，也就是《将军在上》，直接打响了名气。

    娱乐圈很现实。

    同样是网剧，田溪薇当了女主，可因为播出后不温不火，虽然被经纪公司签约，但却没资源，被扔在犄角旮旯。

    反观王楚冉，虽然是女二，但因为剧播出后有了知名度，立马上了一部号称5亿制作的大剧，在里面当女主。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话说回来，眼下那部号称5亿制作的《昆仑归》已经拍完了吗？

    这位学妹怎么回学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旁边的王楚冉偏过头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打完招呼，王楚冉便又转回头去看马路上的车流，没有开口聊天的意思。

    田溪薇见状也没开口，又仔细打量了这位学妹两眼，挑了挑眉。

    不愧是被媒体称为“小刘亦菲”的人，长相果然仙，是刘亦菲那一款的。

    就是太冷了吧。

    田溪薇一边腹诽着，又等了两分钟，路口还是没见那支标志性的迈巴赫车队，她脚边都落了几片碎叶子。

    实在有点无聊，她还是往王楚冉那边挪了两步，主动笑着搭话：

    “你好，这位同学，你也是上戏的吧，我是16级表演系的田溪薇。”

    王楚冉转过头，眼神淡淡的，似有躲避的感觉，但还是“嗯”了一声：

    “我是17级的，你好。”

    田溪薇试探着问：

    “我好像知道你，你叫王楚冉对吧？”

    “嗯。”

    王楚冉依旧淡淡嗯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往旁边移了移，拉开一些距离。

    田溪薇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在心里撇了撇嘴，搓了搓手，呼出点白气。

    “你也在这儿等人啊？”

    “嗯。”

    王楚冉点头，惜字如金，视线又落回了车流里，没再往下接话的打算。

    田溪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心里暗道果然跟传闻里一样。

    俗话讲，人红是非多。

    王楚冉虽然并没有那么火，放在整个娱乐圈，只是小萌新一个。

    可那要看跟什么比了。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娱乐圈里，大家如今对“红”这个字，都有了不同看法。

    新人越发难以出头，王楚冉如今的名气含金量就比以往重得多。

    尤其是她们这些在学院里已经学习过一两年的学生，更能体会到那种毕业即失业的压力，从而更看重“红”的意义。

    这也是田溪薇能认识王楚冉这个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除了是一个学校的，肯定会多一份关注之外，还因为王楚冉当初休学，在上戏学生内部还闹出了不小的轰动。

    去年王楚冉考上上戏，就像田溪薇当初艺考时被夸为“最美艺考生”一样，被那些媒体一篇篇报道，一篇篇夸。

    可当初田溪薇的报道还正常点。

    王楚冉因为剧组宣传，好像买了不少的报道，直接便在校内打开了知名度。

    可是，报道中集美貌和才能于一身的“小刘亦菲”，压根在学校里看不见、摸不着，就好像查无此人一样。

    而“小道消息”这个东西，让不太可能关注到每一部剧宣传的田溪薇等学长学姐，差不多都知道了一些内幕。

    王楚冉为了拍戏，竟然休学。

    大家既震惊王楚冉大一就能接到辣么大的女主剧，还震惊她为了戏休学。

    有人觉得王楚冉急功近利，为了火放弃学业，以后迟早会后悔。

    可有人却觉得王楚冉很聪明，因为火的机会稍纵即逝，抓不住就错过了。

    田溪薇个人认为，王楚冉做得对，因为机会真的稍纵即逝。

    那可是号称5亿大制作的女主啊，还是给一个新人，放弃了才是傻雕。

    而且，王楚冉是先定的女主角，后考上的上戏，已经签了合同的东西，她想放弃都做不到，压根就没有二选一。

    更何况，休学又不是退学，大不了拍完戏再回来上课呗。

    根据去年年初上戏新出的校规，表演系可以保留最高10年的休学期。

    只要每年申请的时候，学校认可你提出休学的理由，就能一直休学到最后。

    最后…大火了，学历不学历的已经不重要，没火，再回来上学呗。

    田溪薇也就是没碰到这种机会，否则当初她可能也会这么玩。

    如今好了。

    虽然没碰到5亿制作的《昆仑归》，但她碰到了2亿制作的《苍兰诀》。

    她还不用休学。

    只需要请假就可以了。

    只要期末恶补一下知识，考试及格，她就能拿到自己的毕业证。

    今天如果是别人站在这里，或许会羡慕王楚冉，但田溪薇心态好的很。

    甚至如果让小田知道，那个号称5亿大制作，姜文监制、海岩编剧的《昆仑归》烂尾，她会骄傲的翘起小尾巴。

    剧烂尾了。

    代表着大概率播不出来。

    播不出来还说鸡毛。

    田溪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口的车流，两只小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很直，像一棵立在风里的竹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在小区门口沉默的等了将近十分钟。

    田溪薇刷了两轮朋友圈，又回了一条舍友问晚饭吃不吃的消息，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路口那边有车灯切过来。

    色温偏冷，在夜色中切割出两道锐利的光柱，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三辆黑色的迈巴赫排成一列，打着转向灯往路边缓缓靠过来。

    田溪薇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回头跟王楚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雀跃：

    “我等的人到啦，我先走啦！”

    话音刚落，为首的S450没停，径直开过了她们面前，紧随其后的迈巴赫商务车却稳稳的停在了两人跟前。

    电动侧滑门无声的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田溪薇冲王楚冉笑了笑后，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抬腿跨上了车。

    暖黄色的车内灯光涌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皮革味和木质香调。

    陈澈坐在后排大沙发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一只手搭沙发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看完什么东西。

    田溪薇摘了双肩包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在靠门的航空座椅上，弯着眼睛笑，伸手就想去按门边的关门键。

    “老板，你今天好帅，外面冷死了，我等了快十分钟了。”

    陈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温柔的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只是下一秒，陈澈的视线越过小田，往车门外面扫了一眼，打断她道：

    “先别关门。”

    陈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打断了她的动作。

    田溪薇手上一顿，懵懵的抬起头：

    “啊？”

    “外面还有人吗？”

    陈澈抬了抬下巴询问。

    “人？”

    田溪薇下意识转头往窗外看，便看见王楚冉还站在原地。

    对方显然没料到商务车车门会停在自己跟前，脸上带了点诧异，又有点尴尬，往旁边挪两步，避开这莫名的场面。

    尤其是对上田溪薇忽闪的大眼睛，王楚冉感觉十分的不自然。

    田溪薇认识她。

    她却不认识对方。

    只是通过对方的年龄、打扮、颜值，初步确定对方是上戏的学生。

    她原以为田溪薇是路过，就没准备回应什么，可没想到对方也是在等人。

    这就很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田溪薇要等的人先到，这让王楚冉心里颇有些不舒服。

    只是除此之外，她更多是好奇，没想到这位学姐家里这么有钱，车接车送是迈巴赫车队，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是这位傻傻的学姐傍上了大款。

    女大学生被包养这种事，王楚冉之前只是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

    不过豪车在演艺学院附近乃至门口接人，在沪海似乎很容易被人接受。

    王楚冉就很轻易在心里接受了。

    但她属实没想到，那位学姐上了车以后没有着急走，反而探头看着她。

    她生怕对方来一句：“帮我保密”。

    好在，田溪薇并没有这么说。

    且正在这时，王楚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不知道是谁，但还是转身点击了接听。

    “上车。”

    一个男声吐出两个字，不但出现在在了王楚冉耳边，也出现在在了田溪薇耳边，只不过两人的反应略有不同。

    王楚冉下意识看向敞开车门的商务车，看向车门旁坐着的田溪薇。

    田溪薇刚好扭过脸，看见陈澈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跟谁通电话。

    “我是陈澈。”

    握着手机，陈澈报出自己的身份后，便挂断了这通电话。

    田溪薇一脸错愕，又随着陈澈的视线看向门外，就看见王楚冉放下了举在耳边的手机，抬步朝着车门走了过来。

    对方的步子不快却很稳，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点。

    走到车门边时，抬眼往车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陈澈身上停了半秒，又落到田溪薇脸上，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田溪薇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下意识就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了靠门的位置。

    王楚冉弯腰坐了进来，一股清冷的木质香水味跟着飘进车厢。

    她刚坐稳，前面司机位便按动了开关，电动侧滑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与寒风。

    车队重新启动，平稳的汇入延安西路的晚高峰车流里。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柏林之声音响在低低的放着纯音乐。

    田溪薇扭着脖子，先看看后排靠在椅背上的陈澈，又看看旁边坐得笔直、侧脸冷白的王楚冉，心里全是问号。

    陈澈不是来接她去聚餐的吗？

    王楚冉怎么上来了？

    难道是来跟自己竞争《苍兰诀》的？

    还是说，让对方饰演女配？

    可是，王楚冉已经饰演了一部大制作的女主，会甘心做女配吗？

    心中的疑惑快堆成了小山，田溪薇微微侧身凑向后面，还是小声问陈澈：

    “老板，这…这是什么情况啊？学妹…也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吗？”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