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刺君

    日头西沉,浓烈的残阳铺洒在地上,照得崔莳心里暖暖的。

    今日她手气特别好,打了两只野兔和几只雀儿一并都送到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她看了一眼日头尚早,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崔姑娘来买药?”

    药铺掌柜一眼便认出了崔莳,除了她眉骨上一道刀疤格外引人注目之外,还有她的脉象让人实在太难忘记。

    崔莳一月前来过一次,正是他给其切的脉,脉象孱弱虚浮,心脉尤脆,压根不像是二八年华的脉象,倒像是垂暮之年的老者。

    药铺掌柜不知她之前受了何种内伤,也不敢多问,但自己无力回天的表情倒是被她一眼瞧出了端倪,好在她甚是乐观,也对他不做计较。

    崔莳摆摆手,掏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一角,“我这有好东西,就是不知掌柜收不收。”

    掌柜单薄的眼皮往罐里一挑,几条长有一掌的百脚虫雄壮健硕,霎时见了光亮正往罐里缩。他眼睛倏然一亮,正想伸手一探,被崔莳盖上了盖子。

    “百脚虫常隐于泥中,姑娘着实了不起,今日端午还能抓到如此品相的百足。”

    崔莳猜得没错,百脚虫入药极好,定能买个好价钱,只是这虫难抓得很,必须全须全有抓活的。

    药铺掌柜摸了摸鼻尖试探地开口问,“不知姑娘想卖多少?”

    崔莳不在意这些虫的价格,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街角对面的四角斋,只要能让她买得起一方砚台就好。

    崔莳自嘲没想到她这握剑的手有一日竟也有幸买一方砚台,这还得多亏家中那人,与他成亲之后她竟也觉得自己肚中平添了几许墨点。

    “那要看掌柜你的诚意。”

    想起那人身材颀长站立窗边,明媚的阳光透过窗,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融融的暖光,雪白的手指捏着一枝秃笔,骨节分明,虽生于乡野之间却有矜贵的气质。他抬眸之间,搁笔之处正差这一方砚台。

    要给他最好的。

    掌柜的很大方从屉中取了钱递过去,也有些好奇地注视眼前的崔姑娘。

    崔姑娘眉眼盈盈,眼含秋色,鼻尖精致小巧还微微往上翘,只是眉骨添上这道疤颇为可惜,却不丑陋,反倒平添了几分娇弱的模样惹人恋爱。

    药铺掌柜不禁想,若是没有这道疤,她该是如何漂亮的女子。

    她也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一般女子脸上若是有疤大抵是会面纱遮面,目光闪躲,但这崔姑娘似乎对脸上刀疤非常得意,像是要急于昭然若揭告诉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她是个样貌破损的女子。

    崔莳不在意药铺掌柜探究的目光,只在意到手的银钱,她掂量了一下布袋,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崔姑娘还需抓药吗?我算你便宜些。”

    崔莳眨了眨眼睛,那双眸子内敛又透彻,“我的病你治不好,何必骗我钱。”

    被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这样瞧着,药铺掌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下回有尖货再来,我保准给姑娘好价钱。”

    崔莳并不计较他的谎话,笑道,“多谢。”

    “这药虽解不了你的病,但可强健体魄。”药铺掌柜见她并未生气,递给她一包药,“权当是我给姑娘赔罪。”

    崔莳放在鼻尖嗅了嗅,大抵猜到了是哪几味药,她目露倦色地摇摇头,“不必了,我的寒症用不了这些。”

    “这药不是假货,旁人无病也可喝一些,可使人发乌齿固,若是男子喝了也可强健肾水,精气完固。姑娘内伤深重,我不会害姑娘。”

    精气完固?

    崔莳瞬时脸红,想家中那位确实单薄了些,强健不强健另说,可肾水是相当充盈。

    昨夜她心口泛疼,手脚如同泡在冰水之中那般,她迷迷糊糊之间绷着脚背,圆润的脚趾去勾床尾的薄被,没想到却勾到不该勾到的。

    她嘤咛了一声,软糯地喊,“四郎……”

    她那只冰冷的赤足像是贴在滚烫的火炉上,可那只火炉好似不太乐意,大手捏着脚踝无声地制止她下一步动作。

    崔莳忽略那人一双冷眸,她又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只知自己寒毒发作,唯有阳刚之气能缓解,她得求人。她盈盈地挪动身子向火炉靠近,越是靠近越是烘得自己暖暖的。

    “夫君,春宵一刻,你拿着一本破书作甚?”

    “这是夫人给为夫买的《寒食录》,岂能是破书?”

    崔莳每每打猎归来总喜欢给他带点小礼物,她早就不记得这本什么劳什子的寒食录,想来大抵是让他精进厨艺的食谱

    狭长的眼睛微抬,斜靠在一侧的身躯岿然不动,两指夹一页页角翻看这本字迹歪斜纸张粗糙的破书。

    “可我想夫君,想的夜不能寐。”

    脚趾慢慢上移,崔莳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体柔软得如同一把极薄可缠腰的细刃纠缠上来,耳边又听见一声翻页的纸声。

    这个时候还看书?

    她脸色惨白,心头欲望难消,五脏六腑像是被挤作一团似地疼痛难忍,崔莳咬着牙抽出四郎手中的书,“明日夫人我再给你买新的。”

    青帐轻轻落下。

    崔莳忍受着濒死的疼痛,额头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扒开火炉的粗布麻衣,露出宽肩,她如英姿飒爽的女侠翻了个身,红唇白牙恨不能将这人形火炉吞入腹中。

    宋四郎被她缠得没了办法,正好撞上她蒙着水汽的眸子,“就这么想?”

    崔莳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她望着墙上的光晕之下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抬指间熄灭桌上的半根蜡烛。

    “嗯。”

    宋四郎的目光落在崔莳眉骨上,那道刀疤深深浅浅坑坑洼洼,崔莳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却不能将这条丑陋的疤暴露在四郎面前,她害怕四郎因为这条疤对她没了兴致。

    纤细的手腕遮盖住自己眉骨,瞬时遮挡住一只眼睛,月光下只剩下白皙娇嫩的一张脸。

    不让人碰,却要碰人。

    崔莳的指尖游走在四郎的眉宇之间,划过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这样漂亮的男子竟然是她的夫君。崔莳想想就高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一身孤苦,眼见活不了多久却在穷途末路时找到这么漂亮的男人做夫君,让她在临死前尝到人间欢爱的滋味,也算是老天待他不薄。她也要厚待这位露水夫君。

    宋四郎微微蹙眉,在她耳边低沉地问,“你是不是病了?”

    病了要看大夫。说不定宋四郎这个书呆子下一瞬就会起身去找大夫。

    崔莳摇摇头,雪白紧致的胳膊赶紧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撒娇的小猫挂在他身上,“还望夫君疼爱。”

    宋四郎目色一沉,咬上柔软得耳垂,“莫要撩拨为夫。”

    崔莳心中一喜,知他在警告自己。

    她平日里也是个寡淡的性格,但自打遇见

    了宋四郎就喜欢招惹他,爱极了他正拿着书时被自己勾得极不耐烦的模样。

    日子久了崔莳也知自己没多少本事撩拨他,别看他平日里弱不禁风少言寡语,在床笫之间却是个横冲直撞的主,每次撩拨他的下场便是自己遭殃,但每每寒毒发作又忍不住。

    昨夜估摸是惹恼了四郎,他看她急切,偏偏手指慢条斯理划过她脸颊脖子,慢慢挑开腰间束着的腰带露出里面的小衣,被束缚的皮肤丰腴白皙,却因动情而渐渐有了血色。

    只有此刻,崔莳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

    崔莳渴望狂风骤雨,迎接她的却是细枝末节的小雨点,时不时地落在不同地方,又酥又麻又得不到一个痛快,逼得她胡乱作为的双手被束之于头顶。

    迷离之际她捕捉到四郎的眸光之中闪过一丝寒意,好像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什么低贱之物似地,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他可是她的夫君,自然是喜爱她才与她成婚的。

    思绪拉回到眼前,药铺掌柜掂着药包等她拿。

    崔莳若有所思地看着药铺掌柜的脸,下意识地隔着衣领摸了摸被遮盖住的红痕,“不用了,多谢掌柜,家中无人需要。”

    临走时药铺掌柜却见崔莳指尖的伤,“姑娘留步。百脚虫属阴,若是旁人被蛰咬用些偏方倒是也能痊愈,姑娘的寒症与它相克,抓百脚时需得格外小心,别再给这东西蛰了。”

    崔莳心想我都是将死之人,何惧之有,不过是多吃些苦头罢了。但掌柜终归是好意,她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四角斋,不多时怀中揣着一方砚台高高兴兴的回家。

    四角斋的掌柜夸她好眼光,说这方砚台是镇店之宝,可媲美什么蕉叶白,她也听不懂,只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用过的砚台。

    崔莳手心贴着砚台,想象四郎见到砚台的表情,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四郎是这个村里出了名的绣花枕头,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平日里成天拿着几本破书,不耕田也不打猎,崔莳有时都怀疑他若不是和自己成亲,拿什么养活自己。

    他们不过成亲一月有余,都靠着崔莳外出打猎养活他。

    今日是端午,她提着一壶雄黄酒和几枚粽子,手上的分量不轻,但她的心情却是轻飘飘的漫步在云端。

    她的草庐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山脚下,远远地就能瞧见草庐升起袅袅炊烟,她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暖流,是她过去从未领略过的陌生情愫。

    鼻尖仿佛已经嗅到饭菜的香味,她常年习武奔波在外,几乎没什么厨艺,能填饱肚子即可,可不曾想四郎的厨艺倒是一绝,明明同一样粗糙的食物,他却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有时崔莳不服气,故意只将糙米与野菜留在家中,想看看他能变出什么天来。

    宋四郎像是没有察觉似地照样能做出花来,那糙米糕和野菜羹真是……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舔舐干涩的嘴唇。

    绣花枕头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真想快点见到他。崔莳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可脚步越紧,她越察觉不对劲。炊烟依旧袅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铁器的气息。

    坡上脚印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子一个叠着一个,歪斜的土坯墙被一圈黑压压的人影围住了。那些人个个威严伫立,不像是串门的街坊。

    难道是抓她的人来了?

    酒罐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崔莳的心突突地跳,四郎还在草庐。

    她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