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目光都向说话的人望去,说话人是克州市公安局的刑侦顾问沈江海。

    沈江海四十刚出头就是克州市公安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但是近二十年一直原地不动,就以副局退休了。对侦察工作的敏锐洞察力与掌控大局的能力让他多次参加省部级专案组,也是一个著作等身的人物,现在公安大学的主要课程还是用他主编的课本,因此,他退休后被公安大学返聘为副教授,同时还担任了克州市公安局的刑侦顾问,在克州市公安系统中有着绝对的威望。

    “沈局,您说,”孙副局还是用沈江海退休前的称呼他,在沈江海当局长的时候,孙妙清还是个基层民警呢。

    “这三起案件一件是猝死、两起是自杀,除了异常的生理现象之外,相互之间并没有发现什么联系,而且现在没有证据是他杀,甚至连公安局立案都不能成立,”沈江海说,“所以,我认为不应该继续耗费警力去做并案处理了,我们得战略上重视,战术上轻视,尽早把警力从张萌萌那里撤回来。”

    沈江海的意见显然是不符合孙副局的心意,孙妙清沉吟了半晌,望着在座的众人,问:“大家怎么想的?都说一说。”

    赵航有些为难地说:“张萌萌那里的现场太乱,垃圾成山,得边清理边取证,我们全组都在那里,目前做不到战略上重视,战术上轻视。”

    孙副局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可。

    沈江海只是微笑。

    孙副局逐一向各组组长问去:“周正呢?”

    “高杨呢?”

    “伍柏青呢?”

    ……

    孙副局是想把这三起案件并到一起的,没有得到圆满一致的意见,他大有不得到满意结果不罢休的架势。

    李容浚厌恶这种办公室政治,他在内网上下了刚才那段直播回放,将误入画面的那个人的头像固定了:男子戴了黑色帽子与口罩,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像素稍好一些的眼睛,他放大那双眼睛、细细端详时,头却抑制不住地痛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止不住的恶心,无数的线索与情景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想告诉他什么,但是他却无法接收这些信息,头痛像一座大山,把他与这些信息隔绝开来。

    他见过这双眼睛!李容浚的潜意识告诉他,可是光凭一双眼睛是不能确定嫌疑人身份的,李容浚断断续续地琢磨着,如果眼睛这里的像素高一些还好,但是现在肯定达不到标准。这个人为什么会闯入镜头呢?十楼除了张萌萌已经没有别的住户,而且那进天下着暴雨、环境那样脏乱......

    头痛一波一波地袭来,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李容浚揉着太阳穴与额头,想减轻一下头脑中的刺痛感,可是这样做却并没有效果,药就在他办公室的抽屉中,但是李容浚不想吃,每次吃完药,他都会忘记一些事情,上一次,他甚至忘记了在母亲的忌日去看望她......可是,头太痛了,李容浚的额角上冒出冷汗,在他犹豫着是不是找个借口去办公室拿一颗药吃的时候,孙副局点了他的名:“李队,你的意见呢?”

    李容浚抬头看向孙副局,孙副局是模糊的,孙副局身边的人也是模糊的,他张嘴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队,你怎么了?”沈江海似乎看出了什么,问李容浚。

    “李队,你说一下你的意见!”孙副局追问。

    李容浚张了张口,在他的窘像即将被发现时,赵航的AR视镜接了个电话,打破了孙副局与沈江海之间的平衡。

    “孙局、沈顾问,我们组在现场有了新发现!”赵航激动地说,声音都有些破音。

    孙副局改变了询问意见的方向:“什么发现?”

    “昨天李队到现场时就提示过我们,现场有腐败尸体的气味儿,但是当里我们没有勘验出来,”赵航说。

    “所以呢,”孙副局听出了赵航的弦外之音,兴奋得眉毛都要跳起来了。

    “现在直播间里又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掩埋在垃圾之下,死者穿着快递员的服饰,肯定是他杀,”赵航汇报。

    “为什么是他杀?”李容浚从头痛中折返回来,问赵航。

    “他的脖颈被人折断了,”赵航说着将现场传来的影像在现场放映,在场的人纷纷戴上AR视镜:一个强壮的男性躺在垃圾中,他的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放大后可以看到脖颈几乎全部折断,这在自杀的条件下是完全做不到的。

    “好!”孙副局兴奋地一拍桌子,“有了新线索,现在就到现场查看一下,所有人,都去!”

    、

    克州市公安局的人在孙副局的带领下重新回到张萌萌跳楼现场,与此同时,下了近一周的暴雨也终于停了。

    经过一天的清理,张萌萌房间内的垃圾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现场勘验的要求,还不能马上运走,就堆在楼下马路上,过往的人都掩面疾走,唯恐避之不及。

    孙副局刚下车就被居委会主任堵在了楼下,居委会主任大着嗓门问孙副局:“领导,咱公安局什么时候才让我们把这些垃圾运走啊?味道太大了,居民们整天打我们电话、在群里反馈,还投诉到环保局了,我们都受不了了。”

    “快了,快了,”孙副局安慰居委会主任,“我们勘验完现场,做好登记、拍摄工作就可以搬走了。”

    “这个主播啊,我也不是说她,”居委会主任说,“赖在十楼就是不走啊,本来十楼就没几个住户了,但是她把周围的居民都给逼走了,她要是悄无声息地,我们也不找她,但是她住的地方比垃圾站的味道还大,我们找到原房主,不让原房主租房给她,这个主播就耍无赖,上吊、打

    滚、要死要活的,人家原房主说她从不欠房租,房租是市面的三倍,还承诺搬走之后恢复原状,人家也不好赶她走。”

    “这么难缠?”孙副局同情地说。

    “那是啊,我们社区出钱找人给她清理垃圾,屋内的干脆不让动,人家也不出面,就躲在门里,我们跟她好说歹说,她就不出声,后来我们找到她助理,让他来开门,人助理也不管,我们也不能破门而入啊,我们都报警了,你们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调,我们只能清理堆在外面共用的公摊面积的,那过不了多久,公摊面积那里又堆得满哪儿都是,脏水都往下淌啊,生得那蛆啊、蚊子什么的,我们赶都来不及收拾,就因为她,这个楼的居民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这事还上过好几次市民热线呢!”

    李容浚和沈江海站在旁边一起听着,孙副局不动,他们也不能动。

    “我们会快速解决现场的问题的,我们的同事已经在那里勘探了一夜了,很快就会勘完,”孙副局说。

    “我不是想说这个主播,毕竟死者为大,但是,”居委会主任又开始先扬后抑式的抱怨,“不但囤积垃圾,还浪费,这边囤垃圾,吃完的快餐盒都舍不得扔,那边叫外卖,一下子叫好多份,外卖送来了,她也不拿,就堆在门外,就让那快餐在门外生蛆,我们都没有眼看,想去清理,她又在屋里大喊大叫,我们也不敢动。”

    “她没有家人吗?”李容浚问居委会主任。

    “不知道,反正有什么事都有一个助理,拿快递、快餐什么的,但是那助理对她也是爱搭不理的,她都是上赶着恭维她的助理,直播时,助理就在楼外的车里面猫着,根本不敢呆在楼里,听说给她架直播设备都是得做十级心理建设、穿着防护衣、戴着口罩什么的才能钻进她那垃圾堆里,这主播一直播完,助理就撒腿跑了,根本不愿意多搭理她。”

    “这是为什么?”孙副局问。

    “她那房间还是人能呆着的地方吗?”居委会主任说,“比垃圾场味道还大,老鼠、蟑螂到处窜,谁能呆得住!”居委会主任抱怨说,“领导,您看!”居委会主任说着,将手机举到孙副局面前,“居民又在群里抱怨了,都开骂了,我们居委会压力也大啊!”

    “好的,好的!”孙副局连忙说,“三天之内肯定完。”

    “三天啊,”居委会主任苦着脸,“一天不行吗?”

    孙副局连忙逃跑:“三天啊!我这得赶快上去看看,咱们回见!”

    李容浚与沈江海也跟着向楼上走。

    “一天半,行不行?”居委会主任追了两步问孙副局。

    孙副局不敢回答,只是脚下的速度更快。

    “两天,两天,行不行?”居委会主任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副局头也不回地钻入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