涔愔拽着林芝和秦璐在黑暗中狂奔。

    阅览区的格局她太熟悉了,优秀学生,在这栋楼里泡了将近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出口。但此刻那些熟悉的书架像被谁重新排列过,她本来该在三步之后拐弯的地方一堵实墙撞了上来。她反应快,侧身贴着墙皮擦过去,手肘蹭掉一层灰。

    "左转!"她喊了一声。

    三个人猛地拐进一条书架的夹道。头顶日光灯管炸了几根,碎玻璃从上方坠落,在她们身后碎裂。还有几根没炸的灯管在疯狂闪烁,白光亮灭交替,把那些书架和书本的影子切割成碎裂的帧画面。

    身后那个东西追得很紧。

    涔愔在奔跑间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她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怪物已经从"周念"的形态彻底脱出来了。它大概有三米多高,但形状不定,像一大坨被拉长了又揉烂了的泥塑,灰褐色的表皮湿漉漉的,表层在不断蠕动、翻卷,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顶着皮往外挤。从它身体两侧伸出至少七八条触手,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条拖在地上,扫过书架时把一排书整个捋下来,纸页四散飞溅。它的嘴——或者说"头部"那个位置——张得极大,占了大半个"脸"的面积,嘴唇是灰白色的,边缘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牙床,上面密密麻麻长着两排不规则的尖牙,大小不一,有的像针,有的像碎玻璃。

    最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是它经过的地方。地面留下一条粘稠的、半透明的黏液轨迹,那些黏液沾上散落的书页,立刻把纸腐蚀出黄色的坑洞,滋滋冒着细小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烂气味,像夏天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死老鼠泡了三天水。

    "别回头!"秦璐尖叫着推了一把涔愔后背。

    涔愔收回视线,脚底加速。她的瞬时反应速度异能在第三次全力运转,视野里那些飞溅的碎纸、摇晃的书架、闪烁的灯光都变成慢镜头,但她的体力在肉眼可见地消耗——腿开始发酸,呼吸频率快到接近极限。

    "往楼梯跑!"林芝在右侧喊,声音断成两截,"我听见声了——楼梯就在左边——"

    "听——不——到!"秦璐喘得根本说不出整句。

    但涔愔听到了。她在异能状态下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回声差异——走廊左侧的脚步声回音明显更空,说明那边有更大的空间。她一把扯住两人,硬生生转向左方。

    果然,楼梯口出现在三米外。

    涔愔第一个冲下楼梯,脚踩到第一级台阶时,台阶上的水渍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出去。她一只手撑住墙面稳住了重心,但右手掌心那道银色闪电纹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阵强光,耀眼的白光从她指缝间炸开,像一盏突然被点亮的探照灯,把整个楼梯间照得通明。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那个怪物的惨叫。

    不对,不是惨叫,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像金属被强力扭曲的啸叫声,从怪物那张烂嘴里喷出来,震得楼梯间的玻璃都在抖。强光照到怪物身上的瞬间,它的表皮起了反应——那些蠕动的灰褐色皮肉猛地收缩,像被火烧到的蛞蝓,从被照到的部位开始溃烂翻卷,冒出一股浓黑的烟。

    涔愔怔了一瞬。

    她的异能……能克制它?

    但她来不及多想,白光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像断电一样骤然熄灭。掌心变回温热,银色纹路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楼梯间恢复黑暗,只有头顶残存的应急灯微光勾勒出她们的轮廓。

    身后那声啸叫变成了恼怒的低吼,越来越近。

    "跑!"涔愔再次喊。

    她继续往楼下冲,但这回她的脑子里飞快转着一个念头——她的右手的异能不仅仅是"找人",那道银光可以伤害到副本里的怪物。系统给的异能选择里,"危险感知预判"和"瞬时反应速度"她已经用了好几轮,但"快速伤口愈合"还一次没触发过。而掌心那道闪电纹的银光,显然不在三项异能的描述里。

    它在她的皮肤下,自始至终都在。

    那是别的东西。

    涔愔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去,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她们冲下一层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二层走廊的入口出现在拐角处。她刚要往那边拐,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三米外,楼梯转角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涔愔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差点刹不住。但下一秒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周念。

    真的周念。

    浅灰色卫衣、低马尾、右手中指上还缠着一圈创可贴——那是周念昨天削苹果划的口子。她的表情跟刚才那个"假周念"完全不一样: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真实的惊恐,嘴唇发白,左边脸颊上蹭了一道灰痕。她手里攥着一本书,书脊都捏变形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涔姐——"周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像是喊了很久,"快过来!这边——这边有路——"

    涔愔只停顿了半秒。

    她看到了周念背后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透进来一丝月光。那条路跟她们来时的不一样——如果怪物还堵在后方,从二楼穿过去绕到另一侧,也许是唯一的脱身路线。

    但她的脚没有第一时间迈出去。

    她的脑子里同时响着两个声音。系统说:"请不要相信任何NPC或Boss。他们会吃掉你。"刚才那个假周念的影像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张微笑到耳根的嘴,那双塌陷又弹回的眼珠。如果眼前这个也是假的呢?如果她跑过去,那个人变成另一团触手把她绞碎呢?

    她盯着周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焦急,眼周红肿,像是哭过了。但假周念也能做出这种表情吧?它连"周念"的嘴角弧度都模拟得分毫不差。

    "你跑出来多久了?"涔愔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压得很低。

    身后的怪物在楼梯上方发出黏稠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了。

    周念愣了一下,然后急了:"你在说什么啊?我从图书馆锁门之前就出来了!但我走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看到那个系统提示,然后我就往回跑——"

    "你平时几点睡?"

    "啊?"

    "我问你,平时几点睡。"涔愔的声音很稳,甚至有点冷。

    周念被她的语气激了一下,本能地回答:"十一点半……有时候会拖到十二点。但你每次都骂我让我早点睡!大一的时候你还收我充电器——"

    "你前天晚上吃的什么?"

    "麻辣香锅!跟林芝一起吃的!我吃的时候说少放辣结果放了两倍辣——林芝还在旁边笑我——"

    涔愔身后的林芝猛地倒吸一口气:"真的是念念!那碗麻辣香锅她喝了两瓶水——"

    但涔愔还没停。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试卷:"大一开学第二天你晚上翻墙出去干什么了?"

    周念的脸一下子红了,尽管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她还是本能地窘了一下:"我、我翻墙出去买奶茶,结果回来的时候墙头那边有只野猫吓我一跳,我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是你给我上的药……"

    涔愔右脚终于迈了出去。

    "过来。"她朝周念伸出手。

    周念扑过来的一瞬间,涔愔看到了她膝盖左侧那块淡淡的旧疤痕——大一摔的,现在已经快看不出来了,但角度对的时候还能辨认出那道浅浅的凸起。那道疤是真的,她亲手上的药。系统再能模仿,不可能连几年前的旧伤都复制进"周念"这张皮里。

    三个人汇到周念身边,涔愔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银色的闪电纹碰到周念的手指时温温热热地跳了一下,没有灼烫,没有危险预警。周念的体温真实地传过来,微凉的皮肤、微颤的指尖、真实的恐惧。

    "信你。"涔愔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拉着周念一头扎进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

    月光涌入。

    门外是图书馆东侧的一片小花园,平时种着些矮灌木和月季,此刻那些植物全被冻成了干褐色的标本。月光照在石砌小径上,惨白如霜。

    她们七拐八绕地跑过花园,穿过一条连接教学楼的连廊,最后躲进了一间熄了灯的空教室。秦璐反手把门锁上,拉上窗帘,然后整个人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周念也瘫在一把椅子上,卫衣后背全被汗浸透了。

    林芝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涔愔站在教室中央,双手撑着讲台边缘,低头看掌心那道银色闪电纹。它在月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安静、稳定,像是从来不曾爆发过那道刺目的强光。她把拳头攥紧,再松开,纹路没有任何变化。

    教室安静了很久,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谁……"周念先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谁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涔愔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林芝趴着,秦璐坐着,周念仰着头看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害怕。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在学校认识的人多,平时走在路上三步一个"涔姐好",老师点名也爱点她回答问题,所有人眼里她都是那个永远在笑、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什么事都能兜住的涔姐。可她此刻站在讲台前,后背湿透,右手掌心的银纹还在微微发热,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也很怕。

    "周念,你先说。"涔愔坐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你从图书馆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周念咽了口唾沫,慢慢坐直身体。

    她从晚上说起。图书馆十点闭馆,她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校园里还很正常,温度正常、路灯正常、路上还有几个晚归的学生。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那条系统消息弹出来——跟涔愔她们收到的一模一样。然后温度骤降,路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光亮变了颜色,整座校园像是被罩进了一个透明罩子里。

    她当时没敢回宿舍。她觉得那个副本"开启"的时候,宿舍楼里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圈"人,所以她掉头往回跑。一路上看到了好几团那种黑雾在校园里移动,她躲着走,最后躲进了图书馆东侧的一间储藏室,缩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周念的声音又抖起来,"我从门缝往外看,看到……看到一个人影,穿着一件跟我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扎着一样的马尾,走路的姿势也跟我很像。它从储藏室门口走过去,没有发现我。我当时就吓傻了。"

    "那个东西去了三楼阅览区。"涔愔接上,"我们在那儿碰到的。它变成了你的样子坐在你的位置上,叫我来着。"

    周念的脸白了一下:"它……会说话?"

    "

    会。"涔愔顿了顿,补了一句,"模仿得很像。但不对的地方很明显——它说'涔姐'的语气不对。你不是那么说话的。"

    周念愣了一下:"我怎么说话的?"

    "你叫我涔姐的时候一般都是遇到事了——你上次这么叫我是你电脑进水了。平时你直接喊名字。"涔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周念的眼圈忽然又红了。

    林芝从课桌上抬起头来,鼻尖通红:"那怪物呢?它还在图书馆吗?"

    涔愔想了想:"我的银光能伤到它,但不确定能持续多久。而且"她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被一片薄云遮住,"我们现在信息太少了。这个副本限时16时,任务还没发布,电子屏上的数字在递增——那东西一定在倒计时什么。我们得先搞明白我们要做什么。"

    "可是系统说'不能相信NPC和Boss',"秦璐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声音还带着余悸,"那这个副本里到底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我们总不能看到什么都怀疑是假的吧?那周念刚才那一关都过不了。"

    涔愔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了系统那条提示。"请不要相信任何NPC或Boss。他们会吃掉你。"她之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结论一直没有变。

    "NPC和Boss不能信。"她慢慢地说,"但系统没有说'不能相信彼此'。"

    她看着三个人的脸。林芝、秦璐、周念——大一进校就被分在同一个宿舍,吵过架、翻过脸、期末一起通宵复习的时候抱成一团哭过。她了解她们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每一道伤疤的来历。真东西和假东西终究是分得出来的。

    "系统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伪装',"涔愔把右手摊开,那道银纹安静地躺在掌心中央,"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看到谁都躲,而是建立起确认的方法。就像刚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只有真周念才能答得上来。我们可以约好一套暗号,每次汇合的时候都要对,对不上就跑。"

    "你是说……我们以后可能要经常互相盘问?"林芝皱了皱眉。

    "对。"涔愔的声音很平静,"我也要被你们盘问。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冒充,包括我。"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周念吸了吸鼻子,开口:"那我要是被冒充了,你们就问那个问题——问我大一翻墙的细节。那个事没有别人知道。"

    "我被冒充了,你们就问我——"林芝想了想,"问我当初为什么选这所大学。那是我妈跟我吵的事,我没跟外人说过。"

    秦璐接话:"问我会不会做饭吧,我第一次做菜把厨房差点烧了的事,除了咱们宿舍没人知道。"

    三个人接连说完,目光都集中到了涔愔身上。

    涔愔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银色纹路,过了几秒才说话:"问我的,随便问。你们随便挑一件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真的我全记得。"

    她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她被冒充了,那个假货可能连银光都能模仿出来——但那些只有她们四个之间才有的记忆,终究模仿不来。

    她攥了攥拳,把银纹收进掌纹里。

    "今晚不回了宿舍了。"涔愔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重新露出来了,校园里依然安静得像一座空坟。"图书馆那个电子屏的数字在涨,我怀疑等到某个数值或者某个时间点,真正的"任务"才会公布。在这之前——"

    她回头看着三个人:"我们要么先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要么先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撑过今晚。等到天亮——如果这个副本里还有天亮的概念——我们再行动。"

    周念忽然开口:"图书馆有校史档案室。"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蹲储藏室的时候,发现那间储藏室隔壁就是校史档案室,门没锁。我进去翻了翻,里面有学校的地图——建校时的原始规划图,标注了所有的楼道、地下管道、逃生通道,还有一些后来被废弃的旧建筑区域。"周念的眼睛亮了一点,"如果我们要了解这个校园副本的结构……那份地图有用。"

    涔愔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行,"她说,"等天——等安全了,我们去拿地图。"

    她转身重新面向窗外。月光下那座图书馆黑沉沉地立着,正门上方的电子屏已经看不清字了,但那个不断增长的红色数字她还记得。0285、0291——下一次它跳成多少的时候,会触发什么呢?

    涔愔不知道。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她的右手银光能伤害那些东西。她的异能跟其他人不一样。那道纹路不是系统分配给她的三项之一,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从她进入这个副本、甚至可能从她出生就存在了的东西。

    她把右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月光在银纹表面流过一道细长的光痕。

    窗外什么也没有。

    但远处,图书馆那扇正门的玻璃,正被一团浓稠的黑暗从内部缓缓挤压着,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咔咔"声,像骨头一点一点在裂开。那团黑暗的形状隐约像一张人脸,那张脸的嘴角正在缓慢地朝两侧撕裂,裂缝越扯越大。

    涔愔没有看见。

    但那张脸正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嘴角咧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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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