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顾云轻有预想过被叶照野或者其他旧识认出的情形，也想过该如何应对。

    但被唐东羽认出来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

    “顾云轻”这个号是为复仇准备的，根本就没准备和这个唐门有任何的交集。

    于是顾云轻决定装傻。

    唐东羽就能百分百认出她吗？

    未必。

    她特意为顾云轻捏了一张清秀隽丽的脸，与雾沉冷艳的风格完全不同。

    而且，她可是重金购买了全息头盔内置的变声器插件，说话的时候也刻意把语气放软了些，保管顾云轻的音色温温柔柔，和雾沉完全不一样。

    说不定只是觉得名字很像，试探一下。

    当下，顾云轻的反应便是脸上空白了一瞬，眨了眨眼，迷茫地问：“……谁？”

    唐东羽弯了弯唇，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又叫了一声：“雾沉。”

    他说得非常笃定，仿佛把她带回了苍山洱海的蝴蝶泉边。

    唐东羽总是给顾云轻一种很缥缈又很真实的感觉，就像是薄雾中的远山，明明在那里，却一时无法触及。

    顾云轻装不下去了。

    她把琴背到身后，问唐东羽：“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和她当初在蝴蝶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一样。

    “你的走位，是近战的走位，奶歌不会像你这样总是喜欢离敌人那么近。”唐东羽和她解释。

    “我刚刚在原地丢道具，没往前凑。”顾云轻一点也不信。

    “别的时候见过你。”唐东羽说。

    顾云轻实在想不起自己的这个号什么时候和唐东羽偶遇过了。

    不过她确实相信唐东羽有这个观察力，只得挣扎着指出逻辑漏洞：“那又怎么了？不许近战DPS换号玩治疗吗？”

    “还有些小动作，”唐东羽望着她，“比如现在，你的脚——你想隐身，可惜长歌没这个技能。”

    “……”顾云轻偷偷把习惯性做出隐身起手式的脚收了一点回来，讪讪地说，“这也只能说明我玩过明教。”

    “而且你的ID是云轻。”

    “顾云轻，”顾云轻纠正，又说，“雾沉怎么会起一个和自己以前ID完全对称的新ID，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是对称的问题。云斐……”唐东羽抿了抿唇，“你是云斐的徒弟……整个师门几乎都姓云。所以你换新号的时候，下意识取一个带‘云’的ID，不奇怪。”

    顾云轻的师门在服务器算是很有名，出过不少阵营风云人物。

    云斐是浩气盟旧日的旗帜，云屿是浩气盟现在的“盟主”。

    不过她起这个带“云”的ID时，其实根本没想这么多。

    现在听唐东羽这样分析，竟然觉得也有点道理。

    等等。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怀疑我是雾沉了吧？怪不得陈叔拉我进帮的时候那么热情。”

    现在想来，临渊羡鱼连杀猪这种活动都肯发五千金工资，根本不至于缺人缺到让帮主亲自追着一个陌生玩家招募。所以陈叔当时拉人的热情就显得非常奇怪。

    “嗯，”唐东羽坦然承认，“我确实观察了你几天，确定你是雾沉才让他拉你进帮的。”

    就认出来了？

    顾云轻感觉自己的复仇计划还没开始就要折戟，忙问：“凭什么会观察到我这个号，我到底做了什么可疑的事情？又是什么时候观察的，我怎么没看到你？”

    “首先，你是雾沉离开游戏之后才突然活跃的号，而且经常出现在叶照野出现的地图，ID也有点特殊；第二，我没用这个号，所以你注意不到我，”唐东羽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观沧海的人暂时还没特别留意你。”

    顾云轻顿时感觉这个男人的眼线好像无处不在，瑟瑟发抖道：“我没得罪过你吧？”

    “想什么呢，”唐东羽平平淡淡地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顾云轻勉强消化了一下，问：“你会观察所有的朋友？”

    这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对于唐东羽来说，这种观察或许根本就是写在本能里面的，都不用特意费神，便又道：“你拉我进帮没用呀，我又不会留在这里。我会去观沧海复仇。”

    唐东羽叹了口气。

    “我可以帮你。我有点自己的渠道，比你更熟悉观沧海现在的组织架构。”

    顾云轻立刻来了兴趣，问：“你在观沧海里面安插了007？或者是你自己的小号？”

    “不太方便说，我得保护他，”唐东羽道，“你只要知道消息源可靠就行。现在进观沧海需要帮众担保，我的渠道不适合替你出面，你准备怎么进去？”

    顾云轻倒很相信唐东羽，便也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我雇了一个观沧海的霸刀当假情缘，现在和他挺熟的，应该可以靠他担保进帮。”

    “进去之后呢？又要怎么复仇？”

    “这个，还没想好，”顾云轻尴尬地笑了两声，“走一步算一步吧，就算当年我作为帮主夫人不太合格，也不至于和叶照野有什么深仇大恨吧？我主要是不懂他为什么忽然甩锅给我，准备先查清楚真相。”

    闻言，唐东羽的眼神立刻冷冰冰地射了过来，仿佛顾云轻下一刻就要往渣男的火坑里跳。

    “你不会想和他复合吧。”他说。

    顾云轻被他的惊人之语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唐东羽冷淡地分析，“你都愿意为叶照野离开浩气盟，一个人转阵营到恶人谷，从此基本和浩气盟的亲友断了联系，证明你确实很喜欢他。”

    “别咒我了，”顾云轻听得头痛，摆出个投降的手势，“哪个少女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渣男？”

    “所以你真的喜欢他。”

    “不喜欢能情缘吗？”顾云轻说。

    唐东羽的眼神又飘了过来，顾云轻悚然一惊，道：“哥，你家是开侦探所的吗？你不会连我和他是怎么情缘的都扒出来了吧？”

    唐东羽没回答。

    顾云轻简直要崩溃了：“你真知道？”

    唐东羽顿了顿，略略点头，又简洁道：“没开侦探所。抱歉，只是看了论坛里的几个帖子。”

    顾云轻稍微松了口气。

    当年雾沉的事情轰动了整个服务器，论坛里有一段时间全是她的热贴，从她的师门扒到她和叶照野的情缘史，最后落点总会准确地变成“雾沉玩弄叶照野感情”。

    也难为唐东羽还没信那些谣言。

    顾云轻不想再讨论自己的情史，把话题拉回复仇计划，对唐东羽说：“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我还没进观沧海，等进了你再帮……”</p

    >说着，她忽然眼睛一转：“副帮大人，你说要帮我，干脆支援我点经费呗？”

    “什么经费？”唐东羽问。

    “我不是雇了一个观沧海的霸刀当假情缘嘛，他的服务态度很好，价格也不太贵，就是我实在囊中羞涩，之前你分我那些悬赏金也不够雇他很久……”顾云轻面不改色地哭穷。

    唐东羽听完顾云轻的铺垫，直接问：“多少钱？”

    “他的工资是一天一砖。”顾云轻答道。

    唐东羽笑了一声：“行。”

    交易面板弹了出来，顾云轻低头一看，见他随手就给她转了三十砖。

    “复仇专用经费，别自己偷偷花掉了。”他嘱咐。

    “不会不会，”顾云轻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金主，忙把金币揣进系统背包里，上前一步，双手捧住唐东羽的手，感动道，“等我复仇成功，一定为你做牛做马，你指哪我打哪。”

    唐东羽似乎僵住了。

    顾云轻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有点太亲昵，匆匆放下手，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转头看向了唱晚池。

    池边有几个NPC在沉默地钓鱼。

    在有点尴尬的气氛中，顾云轻和唐东羽肩并肩看了会唱晚池的水，被金币冲昏的头脑忽然清醒过来。

    三十砖。

    至少值三百块。

    可唐东羽给她的又何止这三十砖。

    从蝴蝶泉边替她支开追兵，到后来一次次开小号帮她拿走悬赏，再到留意她的新号、让陈叔拉她进帮……现在，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她复仇，给了她一笔游戏中的巨款。

    他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还没有深到这个地步。

    顾云轻并不是怀疑他，只是实在想不明白。

    她犹豫着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问。”

    “你既然这样说，就是想问。”唐东羽侧头看过来，说。

    “我觉得有点奇怪，”顾云轻便问，“你为什么会帮我呢？之前帮雾沉拿悬赏，我还以为你想赚点赏金，可我今天才知道，你根本不缺钱。”

    唐东羽沉默了一小会，忽然说：“因为我和叶照野有仇。”

    唱晚池边的风轻轻拂过，温柔地撩起他垂落的长发，水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里。

    他站在她面前，却无端显得有些寂寥。

    “什么仇？”顾云轻问。

    唐东羽只垂眸，微微一笑：“到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

    顾云轻和唐东羽加了游戏好友，向他讨教了一番自己到底有哪些动作显得像明教，又当场演练了几种治疗常见走位。她感觉自己的演技又精进了很多，必不会被观沧海的人发现身份，这才心满意足地和唐东羽告别。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把柳北川忘了。

    她打开操作面板的密聊界面，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一个小时前给柳北川发的“帮里有点事，你自己先玩会”。

    柳北川根本没回复。

    顾云轻现在兜里有钱，作为老板的气势顿时膨胀了。

    她立刻发消息质问柳北川。

    你悄悄地对[柳北川]说：？

    你悄悄地对[柳北川]说：人呢？

    你悄悄地对[柳北川]说：回来打工

    柳北川还是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