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罗梦中屋·阶段三
作品:《[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一※
第一个画面是雪。
不是香波地泡泡碎开时那种轻飘飘的白,也不是冬岛上厚得能没过脚踝的雪。
她看见米尼翁岛。
枪声被什么东西吞掉,柯拉松先生的外套很重,罗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
箱子外面有人走过去,靴底踩碎雪壳,咯吱、咯吱。
罗在发抖。
不是怕。
是病,也是冷,也是刚吃下手术果实后,身体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
林夏捂着他的嘴。
罗咬了她一口。
很轻,却很凶。
意思是:你走。
林夏低下头,在他耳边说:
“闭嘴,罗。”
罗瞪她。
她又说:
“现在只有我们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雪还在下。
罗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
林夏也没有哭。
他们谁都不敢哭。
因为柯拉松先生把最后一点安静留给他们,不是让他们在这里哭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要一起活下去”。
说不出口。
他们只是把彼此的手攥得很紧。
像两个被雪埋住的小孩,拼命确认对方还有心跳。
后来林夏梦见那场雪,梦里总会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柯拉松先生的。
是罗的。
他说:
“别松手。”
她就回答:
“不松。”
※二※
第二个画面,充满了药味。
破屋,漏风,桌上半截蜡烛,一只缺口碗,一把被擦得很干净的小刀。
罗烧得脸色发白,还要自己给自己处理伤。
林夏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你手在抖。”
“没有。”
“你刚才差点把药粉撒进水里。”
“风吹的。”
破屋四面漏风。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完全没道理。
林夏伸手去摸他额头。
罗偏头躲开。
“别碰。”
她手腕一转,还是贴上去了。
滚烫。
“医生说谎,病人可以投诉吗?”
罗冷冷看她。
“我才是医生。”
“那医生现在烧到可以煮汤。”
“林夏,你很吵。”
“你叫我林夏,说明还没烧糊。”
“……”
罗不说话了。
他最讨厌被她抓住破绽。
可是那天夜里,他烧得太厉害,最后还是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林夏把唯一那条薄毯扯过来,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披在自己肩上。
罗半睡半醒,皱着眉说:
“你自己盖。”
“我不冷。”
“说谎。”
“彼此彼此。”
他睁开眼,像是想骂她。
可眼皮太沉,骂不出来。
最后只低声说:
“别病。”
林夏愣了一下。
那时候他们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别病”已经是罗能说出口的,最柔软的东西。
于是她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小声说:
“你先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们就跑远一点。”
罗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慢慢找到了她的手指。
握住了。
握得很紧。
※三※
再后来,忽然就吵了起来。
一只白色的、会说话的熊,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哭得比谁都大声。
“对不起!我是一只熊,对不起!我还会说话,对不起!”
林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是米尼翁岛之后,罗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笑出声。
罗站在一旁,脸色很冷。
“你为什么连会说话都要道歉。”
白熊抽噎了一下。
“对不起!”
林夏笑得更厉害了。
罗看她一眼。
“很好笑?”
“嗯。”
“笑点很低。”
“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
罗看向那只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大一圈的白熊。
白熊立刻坐直。
“对不起!我会努力不可爱的!”
林夏:“……”
罗:“……”
林夏忍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白熊叫贝波。
再后来,贝波就跟着他们走了。
理由也很简单。
他没地方去。
他们也没地方去。
三个没地方去的人,挤在同一间破屋里,吃同一锅煮得很难吃的汤。
贝波吃一口,眼睛发亮。
“好吃!”
罗看着那锅连盐都放多了的汤,沉默了很久。
林夏低声说:
“他真的很好养。”
罗:“不准养。”
贝波耳朵垂下去。
“对不起……”
林夏看罗。
罗看锅。
锅里还有半碗汤。
半晌,他冷着脸说:
“只到下一座岛。”
贝波抬头。
“真的吗?”
罗:“你再问就不是了。”
贝波立刻捧着碗低头喝汤,感动得眼泪都快掉进碗里。
林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罗。
罗被她看得皱眉。
“看什么。”
“看你嘴硬。”
“林夏。”
“嗯?”
“闭嘴。”
那天晚上,破屋里多了一道鼾声。
贝波睡着时会把自己团成一个很大的白毛球,挡住半扇漏风的门。
屋里终于暖了一点。
林夏半夜醒来,看见罗也醒着。
两人隔着贝波那团白毛对视。
谁都没说话。
可是林夏忽然觉得,他们好像真的从那场雪里,往外走了一步。
※四※
夏奇和佩金,是被捡回来的。
虽然罗坚决不承认“捡”这个字。
那时候两个少年一个鼻青脸肿,一个腿上开了道口子,还靠在墙边装凶。
夏奇说:
“谁要你们救啊!”
佩金说:
“就是,我们自己能走!”
说完,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同时跪了。
贝波吓得跳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扶?对不起!”
林夏蹲在他们面前,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这两个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罗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冷:
“不准捡。”
“我还没说捡。”
“你看他们的眼神,就是要捡。”
夏奇怒道:
“谁要被捡啊!”
佩金跟着点头:
“就是!”
林夏笑了:
“听见没有,他们也不想被捡。”
罗转身要走。
夏奇和佩金的肚子,同时叫了一声。
很响。
贝波:“……”
林夏:“……”
罗:“……”
夏奇:“这是战术。”
佩金:“对,迷惑敌人。”
罗冷着脸走回来。
“伤口会感染。”
林夏眨了眨眼。
“所以呢?”
罗:“处理完就扔。”
夏奇:“喂!”
佩金:“我们听得见!”
贝波小声说:
“船长上次也是这么说我的。”
林夏:“然后呢?”
贝波很认真:
“然后我就有床睡了。”
夏奇和佩金同时沉默。
那天之后,船上多了两个吵得要命的人。
夏奇嘴快,佩金嘴欠,两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件小事吵成一场大会。
“今天谁洗碗?”
“贝波昨天洗了。”
“林夏小姐做饭,肯定不能洗。”
“船长做手术,也不能洗。”
“那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输了。”
“我什么时候输了?”
“你刚才说话慢了半拍。”
“这也算?”
林夏坐在一旁看热闹。
罗站在门口,冷冷说:
“再吵,就一起洗。”
两个人立刻同时指对方:
“他洗!”
贝波左右看看,慌张举手:
“对不起!我可以洗!”
夏奇和佩金同时扑过去按住他:
“贝波你别这么好骗!”
罗扶了下帽檐。
林夏笑得趴在桌上。
从那之后,船上终于不像逃亡了。
像日子。
乱七八糟,吵吵闹闹,有人抢饭,有人洗碗,有人半夜打鼾,有人早上起不来。
也有人在每个夜里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五※
心脏海贼团成立前很久,大家就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船长和林夏小姐,是一对。
只有他们本人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但不承认。
夏奇第一次发现,是因为罗不吃胡萝卜。
那天饭桌上,罗面无表情地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进林夏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夏也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
佩金震惊:
“船长,你挑食?”
罗抬眼。
佩金立刻改口:
“我是说,船长连挑食都这么有原则。”
夏奇盯着林夏的碗。
“不是,重点是他为什么放林夏小姐碗里?”
林夏咬着胡萝卜,茫然抬头:
“因为我吃?”
夏奇:“他自己不能吃?”
罗:“吵。”
佩金小声说:
“懂了,不能问。”
第二次,是林夏受伤。
伤不重,肩膀一道口子。
她自己都没当回事,拿布随便一缠就要出去。
罗站在医务室门口,脸色冷得贝波尾巴都缩起来了。
“坐下。”
林夏:“我没事。”
罗:“我说坐下。”
林夏眨了眨眼,乖乖坐下了。
夏奇和佩金趴在门缝外看。
佩金压低声音:
“船长这个语气,像要把人切成八块。”
夏奇:“但他手好轻。”
贝波感动得眼泪汪汪:
“船长好温柔。”
夏奇和佩金同时看他:
“你管这叫温柔?”
贝波:“对不起!”
第三次,是夜里。
贝波起夜喝水,路过甲板时,看见罗和林夏并肩坐在船头。
谁都没说话。
林夏靠着桅杆,睡着了。
罗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坐在旁边看海。
贝波第二天告诉夏奇和佩金:
“船长和林夏小姐感情真好。”
夏奇:“你才发现?”
佩金:“笨熊。”
贝波:“对不起!”
夏奇说:
“我赌他们三个月内表白。”
佩金:“我赌一个月。”
贝波小心翼翼:
“可他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夏奇:“没有!没有正式说!没有牵手!没有亲!”
佩金:“但他们看起来像老夫老妻。”
夏奇:“所以才烦啊!”
他们赌了半年。
输家永远是他们。
因为罗和林夏就像两块被雪冻在一起的石头,谁也不说“喜欢”,却谁都敲不开。
※六※
罗第一次吃大醋,是在一座春岛。
那座岛一年四季开花,酒馆里到处都是戴花的人。
林夏一进门,就有人送了她一枝红花。
送花的是个年轻海贼,笑得很漂亮,说话也漂亮:
“小姐,你的眼睛比这座岛的春天还亮。”
林夏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谢谢。你嘴很甜。”
年轻海贼眼睛更亮了。
“那我有荣幸请你喝一杯吗?”
林夏还没回答。
那杯酒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酒杯出现在酒馆横梁上。
年轻海贼:“……”
林夏:“……”
夏奇:“……”
佩金慢慢转头。
罗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手指还停在半空。
表情冷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夏看着横梁上的酒杯,忍了一下,没忍住笑。
年轻海贼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魔术?”
佩金小声说:
“这是警告。”
夏奇小声接:
“而且是船长级警告。”
年轻海贼不信邪,又往林夏那边靠了一步。
“小姐,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罗抬眼。
那人脚下的椅子,忽然和门外一只空木桶换了位置。
他一屁股坐进桶里。
酒馆里静了一下。
然后爆笑。
贝波吓得连忙鞠躬:
“对不起!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对不起!”
年轻海贼脸涨红,爬起来还想说话。
罗终于开口。
“离她远点。”
声音不高。
但酒馆里的笑声瞬间没了。
林夏看向罗。
罗也看她。
眼神很冷。
冷得像在说:你还打算拿着那枝花多久?
林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她拿着花走过去,在罗面前坐下。
“你不高兴?”
“没有。”
“你把他的酒杯换到房梁上了。”
“手滑。”
“ROOM手滑?”
“嗯。”
夏奇在旁边小声说:
“他把人家整个人都滑进桶里了。”
佩金点头:
“滑得挺准。”
贝波:“对不起,我觉得船长现在好可怕。”
林夏却看着罗,笑得眼睛都弯了。
“罗,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整个酒馆安静了。
夏奇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佩金瞪圆眼睛。
贝波呆住:
“船长都凶成这样了……还可爱吗?”
夏奇立刻捂住他的嘴:
“笨熊!这种话不要当着船长说!”
罗的目光慢慢转过去。
夏奇和佩金同时后退一步。
佩金干笑:
“船长,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夏奇:“对,我们耳朵不太好。”
贝波被捂着嘴,含糊道:
“对不起!”
林夏把那枝红花插到罗帽檐边上。
罗僵住。
“拿下来。”
“不要。”
“林夏屋。”
“你叫我林夏屋,就是心虚。”
“拿下来。”
“很适合你。”
夏奇憋笑憋到肩膀抖。
佩金已经快钻到桌子底下。
贝波小声说:
“船长戴花也很好看。”
罗:“ROOM。”
下一秒,夏奇和佩金的位置,和酒馆门外两只空桶换了。
两声闷响。
林夏终于笑趴在桌上。
罗看着她,脸色还是冷的,耳朵却红得很明显。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帽檐。
“罗。”
“干什么。”
“我没想跟别人喝酒。”
罗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他夸得挺认真。”
罗的脸更黑。
林夏笑意更深。
“但是你吃醋,比较好看。”
罗盯着她。
半晌,他伸手,把帽檐上的那朵花摘下来。
林夏以为他要扔。
结果他把花插进了她耳边的头发里。
动作很轻。
轻得和刚才把人换进桶里的那个人,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别乱收别人的东西。”
他说。
林夏抬眼看他。
“那收你的?”
罗停了一下。
“随便。”
夏奇和佩金从桶里爬回来,刚好听见这句。
夏奇捂着胸口:
“我受不了了。”
佩金点头:
“太酸了。”
贝波感动得眼泪汪汪:
“船长和林夏小姐感情真好。”
罗:“很闲?”
三个人瞬间坐直。
“不闲!”
“特别忙!”
“对不起!”
林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晚上,心脏海贼团难得吃了一顿很热闹的饭。
罗全程冷脸。
但那朵红花,最后被林夏夹进了航海日志里。
旁边写了一行字:
船长第一次大醋。
很可爱。
第二天罗看见了。
他沉默很久,说:
“划掉。”
林夏:“不要。”
“林夏屋。”
“你越叫,我越不划。”
夏奇路过,伸头看了一眼,立刻吹了声口哨。
“船长,原来你可爱啊。”
佩金从后面探头:
“船长都凶成这样了,哪里可爱?”
贝波认真想了想:
“可能林夏小姐看到的船长,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罗抬手。
“ROOM。”
三个人跑得比海军来得还快。
※七※
他们真正变成恋人,不是在那个春岛。
也不是在被船员起哄的时候。
是在一场很安静的夜里。
那天他们碰见了多弗朗明哥的旧线。
对方没认出罗,却提了一句“红心”。
那两个字,把船上的空气割开了一道口。
林夏那晚没有睡。
她坐在甲板上,看海。
罗拿着外套出来。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他。
外套落在肩上时,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这个动作,太像柯拉松先生。
那个人也总是这样,笨拙、沉默,把一件很大的外套往他们身上盖,盖完还要装作没事。
林夏低声说:
“罗。”
“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只有你逃出来,会不会更好。”
身后的空气,瞬间冷了。
罗的声音低下来:
“你再说一遍。”
林夏没说。
罗站在她身边,很久都没动。
海风把外套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她肩上。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林夏:“我只是……”
“没有只是。”
他打断她。
罗很少这样打断她。
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海。
“那场雪里,如果只剩我一个,我会活着。”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林夏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罗继续说:
“我会复仇。”
“会学医。”
“会出海。”
“会组建海贼团。”
“会把多弗朗明哥拖下来。”
“这些我都会做。”
他停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这个我。”
林夏看着他。
罗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得很紧。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林夏知道,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罗没有躲。
她握住他。
一开始只是她握着。
很久之后,罗反握回来。
力道很重。
像当年雪地里,他们谁也不敢松开的那一下。
林夏低声问:
“那现在这个你,是什么样的?”
罗看了她一眼。
耳朵有点红。
他压低帽檐:
“话少点会死吗。”
林夏笑了。
她靠过去,肩膀碰着他的手臂。
“不会。”
“那少问。”
“可是我想听。”
“……”
罗沉默很久。
最后,他很轻地说:
“有你。”
林夏安静下来。
这不是“我喜欢你”。
也不是“我们在一起吧”。
可从那天起,船上所有人都发现,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早饭时,林夏披着罗的外套进来。
夏奇一口汤喷出去。
佩金筷子掉了。
贝波捧着碗,眼睛亮起来:
“船长和林夏小姐终于——”
夏奇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别问!”
佩金猛点头:
“对,别问!问就是今天洗碗的人变成我们三个!”
罗端着咖啡进来。
扫了他们一眼。
“很闲?”
三个人同时低头扒饭。
林夏坐下,慢悠悠地喝汤。
夏奇忍了又忍,没忍住,小声问佩金:
“他们昨天是不是……”
佩金小声回:
“别问。”
贝波更小声:
“可是林夏小姐穿着船长的外套。”
夏奇:“闭嘴,笨熊,这就是答案。”
罗:“夏奇。”
夏奇立刻抬头:
“船长,我什么都没说!”
佩金:“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贝波:“对不起!”
林夏笑着把碗递给罗。
“还要。”
罗接过她的碗,冷着脸去盛汤。
夏奇和佩金看得目瞪口呆。
“船长给人盛汤。”
“世界末日。”
贝波幸福地捂住脸:
“好温暖。”
罗端着碗回来。
“你们今天洗碗。”
夏奇、佩金、贝波:“……”
林夏低头笑。
罗把汤放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笑?”
林夏抬头:
“嗯。”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
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那天,林夏那碗汤里,多了一块最大的肉。
※八※
心脏海贼团正式有旗的那天,天气很好。
贝波把旗挂歪了三次。
夏奇说他左边高。
佩金说右边高。
贝波急得快哭:
“对不起!我的左右可能有问题!”
林夏仰头看了一会儿。
“往左一点。”
贝波立刻往左。
“多了。”
“对不起!”
“回来半寸。”
“半寸是多少?”
夏奇:“笨熊,半寸就是一点点。”
佩金:“你的一点点和他的一点点不是一种一点点。”
贝波:“对不起!”
罗站在旁边,忍无可忍:
“全都让开。”
他抬手。
“ROOM。”
旗子瞬间换到最正的位置。
所有人安静。
夏奇小声说:
“所以一开始为什么不让船长挂。”
佩金:“因为船长刚才说这种事自己做。”
夏奇:“谁信啊。”
林夏看着那面旗。
HeartPirates。
心脏。
别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重。
可她知道。
红心。
柯拉松先生。
那颗被多弗夺走的心。
还有他们两个人在雪里,拼命捂住的心跳。
夏奇看了一会儿,挠头:
“船长,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够凶?”
佩金点头:
“对啊,我们可是海贼。”
罗冷冷看他们。
两个人闭嘴。
林夏却笑了。
“挺凶的。”
贝波好奇:
“为什么?”
林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里最难杀。”
罗看了她一眼。
风从甲板上吹过来,旗子终于鼓起。
那一瞬间,林夏忽然觉得,柯拉松先生没有真的离开。
他的红心换了一种方式,挂在了他们的船上。
不是为了困住他们。
是为了告诉他们——
可以走了。
往海上走。
※九※
某天的一个夜晚。
潜水艇停在一片安静的海域,刚刚躲过一场暴风雨。
船员们累得东倒西歪,连夏奇和佩金都没力气斗嘴,贝波抱着被子睡成一团,嘴里还在小声说“对不起”。
林夏从舱里出来时,海面上全是光。
不是月光。
是成片成片浮起来的发光水母。
它们一盏一盏地漂在海上,像雪落进了水里。
可是这一次,雪不冷。
林夏站在甲板边,看了很久。
罗走到她身边。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夏才轻声说:
“罗。”
“嗯。”
“我们好像真的跑到很远的地方了。”
罗看着那片发光的海。
“还不够远。”
林夏笑了一下。
“还要去哪?”
“多弗朗明哥还活着。”
“嗯。”
她没有劝他放下。
也没有说别去。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断的。
她只是说:
“那我跟你去。”
罗侧过头看她。
“你不会到现在还想一个人去吧?”林夏问。
罗:“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林夏屋。”
“你叫我林夏屋,就是心虚。”
罗沉默。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边。
那颗眼角的小痣,在水母的光里,柔软得不像白天那个握剑的人。
罗伸手,把她脸侧的发丝拨开。
动作很轻。
林夏安静下来。
因为他没有叫“林夏屋”。
他说:
“林夏。”
她抬头看他。
罗很少这样叫她。
每一次,都像把最里面那层东西,剥开给她看。
“这条路会很长。”他说。
“嗯。”
“会很脏。”
“嗯。”
“会死人。”
“嗯。”
“我可能会变成你不喜欢的人。”
林夏向前一步。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没藏好的不安。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总是这样。
把最坏的事先摆出来,像给她一份冷冰冰的病历,让她看清楚风险,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可她从米尼翁岛开始,就没有想过走。
“那我就把你拽回来。”
罗看着她。
林夏说:
“罗,我从来没想过别人。”
“从那场雪开始,我想的以后,就一直有你。”
海上的水母一盏一盏浮起来。
像一场终于变暖的雪。
罗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眼角那颗小痣。
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不是梦。
不是雪地里没能抓住的幻觉。
“我也是。”他说。
很短。
却重得像把整颗心递了出来。
林夏笑了。
“你也是从那场雪开始?”
罗看着她。
“更早。”
她怔了一下。
“更早?”
“训练场。”
他的声音很低。
“你第一次挡到我前面的时候。”
林夏想了想。
“那时候你还骂我蠢。”
“现在也蠢。”
“那你还要?”
罗看着她。
海风吹动他的帽檐。
他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压低帽子。
“要。”
林夏的心,轻轻落下去。
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
她踮脚吻他。
罗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这个吻和以前所有擦过去的亲近都不一样。
以前他们靠在一起,是为了取暖;握着手,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夜里同睡一间舱,是因为谁都不想在梦里独自回到那场雪里。
可这一回,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想要。
想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自己怀里。
想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十年、那些早就交出去的以后,都用更近一点的方式说完。
林夏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舱门。
门板轻轻响了一声。
罗停下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乱了一点,帽檐压下来的阴影遮住眼睛,可声音很低,很清醒。
“林夏。”
“嗯。”
“现在停,还来得及。”
林夏抬头看他。
海面上的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这个人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手却扣在她腰上,没有松。
明明是他先把她带到门边。
明明他的心跳也乱了。
偏偏还要在最后一刻,给她退路。
林夏忽然觉得他这样可爱得要命。
她伸手,摘下他的帽子。
罗的眼
睛终于完整露出来。
黑的,深的,里面压着太多东西。
欲望也好,害怕也好,珍惜也好,全都被他压在那副冷淡表情底下。
只有她看得见。
林夏把帽子抱在怀里,笑了一下。
“罗,你现在问这个,太晚了。”
罗看着她。
她把帽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又伸手去解他外套的扣子。
一颗。
两颗。
她的手其实也有点抖。
罗看见了。
他按住她的手。
“害怕?”
“有一点。”
林夏很诚实。
罗的手顿住。
她却反握住他,继续把那颗扣子解开。
“但不是怕你。”
她抬眼看他。
“我是怕……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们从雪里逃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
没想过会有一艘船。
没想过会有一群吵吵闹闹的伙伴。
也没想过某一天,他们会站在一片发光的海前,不再只是互相确认活着,而是想把一生都交给对方。
罗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也是。”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林夏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笑着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故意问:
“你也害怕?”
罗沉默了一下。
“嗯。”
这一次,他没有嘴硬。
林夏安静下来。
罗的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颗小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怕你后悔。”
林夏看着他。
然后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试探。
罗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后颈,把这个吻压得更深。
舱门在他们身后被推开。
林夏被他带进房间时,脚步有点乱,险些撞到桌角。罗伸手一挡,替她挡住了。
她在吻的间隙笑出声。
“这个时候还记得护桌角?”
罗声音低哑:
“你明天青了又要说我。”
“我才不会。”
“你会。”
“那你轻点。”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林夏的脸后知后觉地热起来。
罗看着她,耳朵也红了。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他们的呼吸。
远处海面上的水母,还在一盏一盏浮起,光透过小窗,落在床沿,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林夏把他的手牵到自己心口。
“罗。”
“嗯。”
“我早就把以后给你了。”
罗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
“我也是。”
他替她解开斗篷。
斗篷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夏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这一次,罗没有再拦。
只是每解开一颗,他都要低头吻她一下。
吻额头,吻眼角,吻唇边。
像是在确认。
也像是在道谢。
林夏被他吻得有点发软,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罗。”
“嗯。”
“灯。”
罗抬手。
ROOM没有展开。
他只是很普通地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按灭。
黑暗落下来之前,林夏看见他俯身靠近。
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别走。”
她抱住他。
“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活下去”。
也没有再说“以后”。
因为门已经关上,灯已经灭了。
她就在他怀里。
而他们终于不用再靠一句话,证明彼此还在。
※十※
第二天早上,心脏海贼团的厨房里,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人。
是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很忙。
贝波抱着汤锅,站得笔直。
夏奇低头切面包,一刀下去,面包差点被切成纸片。
佩金盯着自己的碗,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
林夏先进来的。
她披着罗的外套,头发还有点乱,眼尾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她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贝波立刻深深鞠躬。
“对不起!”
林夏:“?”
贝波耳朵红透,声音发抖:
“我不是故意听见船长房间锁门的声音的!”
厨房里死寂一瞬。
夏奇手里的刀“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佩金一口水呛进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笨熊!”夏奇崩溃,“这种事不要说出来啊!”
贝波慌得快哭:
“对不起!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偷听!我真的没有!”
佩金捂着脸:
“你越解释越糟糕了……”
林夏倒是很平静。
她托着下巴,看着贝波,笑眯眯地说:
“没关系,我相信贝波。”
贝波感动得眼泪汪汪。
“林夏小姐!”
就在这时,罗端着咖啡进来了。
他穿得很整齐。
帽子戴得很正。
脸色也很冷。
冷得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冷得像他只是熬夜做了一场复杂手术,冷得像谁敢多问一句,就会被他当场切开。
如果不是他脖子侧面,有一个很清楚的牙印。
夏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佩金的眼睛也亮了。
贝波还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
“船长,你脖子怎么——”
夏奇和佩金同时扑过去捂他的嘴。
“闭嘴!”
“不要命了!”
贝波被两个人捂着嘴,眼睛瞪圆,含糊道:
“唔唔唔?”
罗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林夏抬头看过去。
她也看见了。
那枚牙印在他脖子侧面,位置很微妙,不深,但很明显。像是昨夜某个时候,她咬得太认真,早上又忘了提醒他遮。
林夏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罗的眼神立刻扫过来。
“笑什么。”
“没有。”
林夏低头喝汤,肩膀却在抖。
罗:“林夏。”
不是林夏屋。
是林夏。
厨房里所有人同时低头装死。
林夏抬眼,语气特别无辜:
“怎么了?”
罗盯着她。
她看着他脖子,慢慢说:
“船长,今天围巾呢?”
夏奇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佩金立刻用咳嗽掩饰:
“咳、咳咳!”
贝波挣脱两人的手,认真道:
“船长需要药吗?虽然看起来不像受伤,更像是——”
夏奇再次捂住他。
“你别说了!”
佩金痛苦闭眼:
“求你了贝波,给我们留条命吧。”
罗的脸色更冷。
“很闲?”
夏奇立刻坐直。
“不闲!”
佩金跟着坐直。
“特别忙!”
贝波也慌忙鞠躬。
“对不起!”
林夏慢悠悠夹了一块肉,放进罗碗里。
“别凶他们。”
夏奇和佩金同时看向她。
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佩金小声说:
“她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让船长别凶。”
夏奇小声接:
“重点是船长真的不凶了。”
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沉默两秒。
没有把肉夹回去。
也没有继续训人。
他只是拉开椅子,坐在林夏旁边。
林夏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喝汤。”
罗看她。
“你今天话很多。”
“嗯。”
“心情很好?”
林夏想了想,很坦然地点头。
“很好。”
夏奇和佩金的表情瞬间扭曲。
想笑,不敢笑。
想起哄,不敢起哄。
贝波捧着脸,小声感叹:
“真好。”
罗冷冷看过去。
贝波立刻低头。
“对不起!”
可这一次,罗没有让他们去洗碗。
他只是端起汤,喝了一口。
脖子上的牙印随着动作露得更明显。
夏奇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佩金说:
“看见没,船长夫人认证。”
佩金点头如捣蒜:
“盖章了。”
贝波小声问:
“牙印也算章吗?”
夏奇和佩金同时沉默。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罗。
罗也看着他们。
厨房里的温度骤降。
“你们三个。”
夏奇、佩金、贝波同时僵住。
罗面无表情:
“今天洗甲板。”
佩金惨叫:
“为什么啊!”
夏奇崩溃:
“我什么都没说!”
贝波含泪鞠躬:
“对不起!”
林夏终于笑出声。
她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
罗看着她。
脸色还是冷的。
可是耳朵红了。
林夏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罗。”
“干什么。”
“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厨房里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佩金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
夏奇喃喃:
“她又说了。”
贝波小声:
“可是船长都凶成这样了……”
罗的眼神扫过去。
贝波立刻改口:
“也、也很可爱!对不起!”
罗:“……”
林夏笑得更厉害。
那天早上,心脏海贼团的厨房乱成一团。
夏奇和佩金被罚去洗甲板。
贝波一边洗一边道歉。
罗脖子上的牙印,到中午都没完全消下去。
林夏路过甲板时,看见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她凑过去,小声说:
“遮不住了。”
罗看她。
“谁咬的?”
林夏眨眨眼。
“船上有熊。”
远处贝波惊恐抬头:
“对不起!不是我!”
夏奇和佩金在甲板上笑到拖把都拿不稳。
罗闭了闭眼。
很久后,他低声说:
“今晚你完了。”
林夏耳朵一热,却还要笑。
“船长,这是威胁吗?”
罗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医嘱。”
林夏终于不笑了。
她脸红了一点,转身就走。
夏奇和佩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谁赢了?”
“不知道。”
“我怎么觉得船长赢回来了?”
贝波认真举手:
“可是林夏小姐看起来也很高兴。”
夏奇和佩金沉默。
半晌,夏奇幽幽道:
“笨熊。”
佩金接上:
“这种时候,不要说真话。”
甲板上风很大。
心脏海贼团的旗被吹得鼓起来。
那颗红心在阳光底下亮得很。
林夏走到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笑。
她想,原来定终生之后的第二天,不一定要多庄重。
也可以是汤锅、牙印、笨熊的道歉、两个混蛋的起哄,还有一个明明脖子上留了印子,却还要冷着脸装没事的船长。
很好。
她很喜欢。
这样的以后。
那场雪之后,他们做过很多梦。
有些梦里是枪声,有些梦里是海,有些梦里柯拉松先生的外套还带着一点温度。
可从这一天起,林夏再梦见米尼翁岛时,终于不是一个人站在雪里。
她一回头,罗就在她身后。
不远。
一伸手,就碰得到。
————
※梦醒※
林夏醒来的时候,香波地的天还没亮。
夏奇的酒吧里很安静,吧台后那张三亿的通缉令在昏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窄窄的临时床上,手还保持着向旁边伸出去的姿势。
像是刚才真的有人握过。
指尖空着。
她怔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按在心口。
——
同一时间,水下暗湾深处。
罗从梦里醒来。
潜水艇的舱灯很暗,机器运转声低低响着,像一颗沉在海底的心脏。
他睁着眼,许久没动。
梦里最后的画面还停在眼前。
林夏披着他的外套,坐在厨房里笑。
夏奇和佩金趴在甲板上笑到拖把都拿不稳。
贝波惊恐地喊:“对不起!不是我!”
还有他自己,脖子上顶着一枚牙印,被她笑得耳朵发烫。
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牙印。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冷冰冰的皮肤。
他慢慢放下手,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按住了内侧口袋里的通缉令。
纸被他折得很平。
照片上的人站在潮水之上。
活着。
清清楚楚地活着。
贝波在隔壁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船长………对不起……”
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舱门。
很久后,低低骂了一句:
“笨熊。”
声音却没有真的冷下去。
他重新躺回去,帽子压在床边,眼睛却没有闭上。
梦里的那艘船,太吵了。
吵得不像梦。
吵得像他们本来真的该那样过。
可醒来以后,身边没有她。
他还是在这艘潜水艇里。
她还是在香波地某个他还没能抵达的地方。
中间隔着十年,隔着一场雪,隔着多弗朗明哥,隔着无数句没能问出口的话。
罗闭上眼。
手指仍然按着那张通缉令。
梦里她说:
我早就把以后给你了。
他不知道现实里的林夏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也不知道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不会还能冷静地问出第一句。
可是至少现在,他知道一件事。
那场雪,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她还在。
那就够了。
罗在黑暗里很轻地开口:
“等我。”
声音低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掉。
可他说出口了。
像梦里那扇关上的舱门。
也像十年前雪地里,终于没有松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