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那一刀
作品:《[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一※
林夏跟萨奇的交情,是从厨房里处出来的。
她有个雷打不动的毛病——半夜会饿。
情报一看起来就没时辰。等她把几条航线对完,把不同来源的消息拆开重排,再抬头时,舷窗外往往已经黑透了。脑子还撑得住,肚子先不争气,隔着安静的舱房咕噜一声,响得连她自己都没法装没听见。
头几次,她忍了。
后来她发现,白鲸号的厨房夜里从不上锁。
第一次摸过去时,厨房里只留着一盏小灯。灶火早熄了,长桌上扣着几只木盆,空气里还残着烤面包和炖肉的味道。
林夏翻开第一只盆,里面是没切完的蔬菜。
第二只,是一块腌得过咸的肉。
掀到第三只蒸笼时,她终于看见了几个包子。
已经凉了。
但能吃。
她刚伸手拿起一个,身后“啪”地亮了。
林夏肩膀一紧,拇指已经顶开了剑锷。
“我就说嘛!”
一道嗓门在后面响起来。
“这阵子怎么每天少吃的,原来是船上进了只专挑半夜下手的耗子!”
林夏回过头。
萨奇披着件外衣站在门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腰间却正经挂着第四队队长的刀。
他看看林夏,又看看她手里那个凉包子,顿时乐了。
“三亿贝利的大海贼,半夜偷我一个包子?”
“两个。”
林夏把蒸笼往他面前递了递,坦然承认。
“刚才已经吃了一个。”
萨奇愣了一下,笑得差点没站稳。
林夏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只能补上一句:
“我赔。”
“赔什么赔。”
萨奇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剩下的包子拿走,又随手塞回蒸笼。
“凉成这样你也吃。等着。”
他把外衣往椅背上一搭,重新点起灶火,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面,又切了几片白天剩下的肉。
林夏站在原地没动。
“坐啊。”萨奇拿筷子敲了敲锅沿,“难不成还要我这个队长给你搬椅子?”
“你不是回去睡觉?”
“汤还在吊着,我本来就得来看一眼。”
萨奇说得理直气壮。
后来林夏才知道,那锅汤根本不需要他半夜来看。
他只是听见厨房有动静,怕船上进了人。
一碗面很快端到她面前。
汤是热的,面里卧了个煎得焦边的蛋,旁边还放着几片临时切下来的肉。算不上精致,却比凉包子好得太多。
林夏吃了第一口,抬头看了萨奇一眼。
“怎么样?”
他抱着手臂站在灶边,脸上写着“你敢说不好吃试试”。
“好吃。”
“这还差不多。”
萨奇满意了,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坐到她对面。
从那以后,后半夜的厨房渐渐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林夏看情报看饿了,便带着纸过去。萨奇大多也在。
他永远有理由。
不是第二天的高汤得提前吊上,就是刚腌的鱼要翻一遍;今天担心面团醒过头,明天又说仓库里那箱香料受了潮。
有时林夏进去,他已经把一碗东西放在桌上。
“今天怎么这么快?”她问。
“你昨晚比前晚晚了一刻钟,今天估计也差不多。”
萨奇嘴里叼着勺子,低头尝汤。
“再不来,我就吃了。”
他给她做的东西也不重样。
有时是面,有时是夹了烤肉的硬面包,有时只是把白天剩下的饭炒一遍,往里面多打两个蛋。
林夏坐在长桌一头看消息,萨奇在另一头剁肉、揉面、摆弄他的锅。
他们聊的事情很杂。
萨奇会告诉她艾斯白天又在饭桌上睡着,整张脸栽进了汤里;也会抱怨马尔科明明伤好了,还非要吃清淡的东西,害得他连做三天没滋没味的病号饭。
偶尔,他也会提起些不太适合拿到甲板上说的事。
哪个刚上船的小鬼夜里偷偷哭,怕自己拖累队里;哪个老船员的手越来越不稳,却死活不肯退到后方;第四队这个月损坏的刀比往常多,说明最近几次任务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说这些时,往往还在低头切菜,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林夏不太会安慰人。
她只听。
偶尔问一句,或者第二天顺手把需要的药、合适的武器和某条安全航线递过去。
萨奇慢慢也习惯了。
“跟你说话有个好处。”
有一晚,他端着汤靠在桌边说。
“什么?”
“你嘴严。”
“还有呢?”
“不会没听完就抢着教我该怎么办。”
林夏想了想。
“因为你通常已经知道该怎么办。”
萨奇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所以说,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事。”
一来二去,这个总在半夜给她留饭的厨子,成了她在白鲸号上除了艾斯和马尔科之外,最熟悉、也最不用费心应付的人。
※二※
正因为熟,船上有些不起眼的变化,别人还没放在心上,林夏已经先记住了。
那个人叫蒂奇。
马歇尔·D·蒂奇,二队的老队员,名义上是艾斯的部下。
他在白胡子船上待了很多年,资历比艾斯还老。平时总是张着缺了牙的嘴大笑,嗓门很响,见谁都能搭上话。
“贼哈哈哈哈!”
一声笑能从甲板这一头传到另一头。
他爱吃,爱喝,输了牌会耍赖,分战利品时也从不掩饰自己想多拿一点。白鲸号上性格古怪的人多,他混在其中,乍看并不显眼。
可林夏渐渐发现,他问得太多了。
船上偶尔会带回恶魔果实。
多数真假难辨,需要拿去和图鉴核对。蒂奇每次都会凑过来看热闹,嘴上说着自己只是好奇,眼睛却会先看果实,再看负责保管的人。
谁拿到了。
暂时放在哪里。
由哪个队负责鉴定。
夜里是谁值守。
他问这些时总在笑,问题也夹在一堆没用的废话里。别人听过便忘了,林夏却记住了。
有一次,第四队从外面带回一只上锁的木箱。
萨奇抱着箱子从甲板经过,蒂奇正在和人喝酒。他先跟着周围的人起哄,问里面是不是值钱的宝贝,笑声大得把几个年轻船员都引了过来。
萨奇没有开箱,只说是没鉴定的战利品,要等第二天再处理。
众人散去以后,蒂奇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很短的一瞬。
他坐在阴影里,眼睛一直跟着那只箱子,直到萨奇走进船舱。
林夏当时就在二层甲板。
蒂奇很快又端起酒杯,和身边的人勾肩搭背,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
之后几天,她留意得更多。
蒂奇在人群里的步子很重,像一个从来不需要防备谁的粗人;独自走过舱道时,脚下却几乎没有声音。
他喝醉后会当众倒头就睡,夜里林夏经过下层甲板,却不止一次感知到他仍醒着。
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知道太多恶魔果实的特征。
哪种花纹属于自然系,哪几颗果实曾在多少年前出现过,甚至连一些图鉴上都只有模糊记录的能力,他也能随口说出几句。
问他从哪里知道,他便挠着肚子大笑。
“老子活得久,听说过的事当然多!”
这个解释说得通。
白鲸号上也没有人怀疑。
林夏拿不出证据。
她只能把这些细节一条条记下来。
那一天傍晚,第四队的人带回了一颗恶魔果实。
外皮暗紫,表面盘着一圈圈凸起的螺旋花纹,果柄向上卷曲,像一簇黑色的火。
果实刚从木箱里取出来,站在人群外围的蒂奇便不笑了。
他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果实上。
持续的时间很短。
下一秒,他已经重新咧开嘴,挤进人群里起哄。
“贼哈哈哈哈!萨奇,你这家伙运气真好啊!”
萨奇一只手托着果实,另一只手把他的脸推远。
“别凑这么近,还没鉴定呢。”
“给老子看看又不会少一块!”
“等明天。”
萨奇把果实重新装回木盒。
按照白胡子船上的规矩,谁先找到无主的恶魔果实,果实便归谁处置。萨奇没有立刻决定吃不吃,只说先放在厨房后面的小库房里,明早找图鉴核对清楚。
人群很快散了。
蒂奇也跟着二队的人离开。
经过林夏身边时,他照例笑着打了声招呼。
“白刃,今晚还去厨房偷吃啊?”
林夏看着他。
“看情况。”
“贼哈哈哈!给老子也留一口!”
他大笑着走了。
林夏回过头。
蒂奇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萨奇抱着木箱消失的那道门。
那天晚上,林夏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艾斯。
她没有证据。
只凭几次目光和几句打听,便指认一个在船上待了几十年的老船员要动手,谁都很难相信。
她准备再盯一夜。
只要蒂奇靠近存放果实的小库房,她就会立刻通知马尔科。
林夏没想到,自己还是迟了一步。
※三※
后半夜,白鲸号在海上平稳航行。
外面下着雨。
雨点砸在甲板和舷窗上,细密的声响沿着整条船传下来。林夏看完最后一页情报,才发现已经过了自己平时去厨房的时间。
她收起纸,走出舱房。
舱道里很暗。
越往厨房走,她越觉得不对。
平日这个时候,隔着半条走廊就能听见萨奇的动静。锅盖碰到灶台,菜刀落在砧板上,或者他一边忙一边毫不在意地哼歌。
今晚什么都没有。
厨房门下透着灯光。
灯亮着,里面却太安静了。
林夏放轻脚步。
离门还有几步时,见闻色已经先一步探了进去。
两个人。
萨奇站在长桌旁。
另一个人在他身后。
那股杀意刚刚升起,短促、集中,没有一点犹豫。
林夏没有再确认。
她右手推门,左手同时从腰后拔出了枪。
门板撞上墙面的刹那,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萨奇背对着门,正把洗干净的刀具一件件挂回墙上。
蒂奇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
手中短刀已经送出。
刀尖正对萨奇后心。
距离太近了。
林夏连喊他低头的时间都没有。
枪口抬起。
见闻色锁住蒂奇的手腕。
“砰!”
裹着武装色的子弹穿过吊在半空的铜勺之间,准确撞在蒂奇腕骨上。
他的手被打得向外偏开。
短刀没能刺进萨奇后心,却仍旧擦着肋骨下方划了过去。
衣料裂开。
血立刻涌了出来。
萨奇身体一震,转身时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蒂——”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蒂奇刀锋一转,还想补第二下。
林夏已经撞进两人之间。
【白鸣】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锋由下而上,逼向蒂奇咽喉。
蒂奇只能收刀后退。
林夏肩膀抵住萨奇,将他往灶台另一侧送出去。
“萨奇!”
萨奇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按住伤口。
那道伤明明没有切中要害,他的脸色却迅速灰了下去。手指刚摸到桌沿,膝盖便先软了。
“刀上……”
他呼吸一滞。
“有毒。”
林夏伸手想扶。
萨奇的身体已经重重倒在灶台旁。
木架被撞歪,几个盘子摔下来,碎了一地。
他没有死。
见闻色还能捕捉到心跳。
很弱,却仍在跳。
林夏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蒂奇已经扑向长桌。
装着恶魔果实的木盒就放在那里。他一把掀开盖子,将那颗暗紫色的果实抓进手里。
第一声枪响和盘子的碎裂声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可厨房位于船舱下层,外面又有雨。最近的船员从睡梦中惊醒,再赶过来,至少还要几十息。
她必须把蒂奇留在这里。
至少拖到人来。
林夏侧身挡在门口与萨奇之间,剑尖指向蒂奇。
“把果实放下。”
蒂奇看了一眼倒地的萨奇,又看向她。
手腕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他脸上那副憨厚的笑消失了。
嘴角仍旧咧着,眼神却冷了下来。
“怎么偏偏是你。”
“我也觉得不巧。”
林夏调整呼吸。
“你要是早一刻走,或许已经得手了。”
蒂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实。
“贼哈哈哈……”
他的笑声压得很低。
“老子等它等了几十年。”
“等到杀自己人?”
“自己人?”
蒂奇抬起头。
“这条船只是个能让我等下去的地方。”
林夏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她没再跟他废话。
脚下一蹬,人已经越过长桌。
※四※
厨房里能活动的地方很窄。
中间是两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长桌,两侧立着锅架和装满食材的木柜。头顶吊着铜锅、铁勺和成串的香料,稍微抬高一点剑,便可能碰到东西。
林夏熟悉这里。
哪块地板容易打滑,哪张桌子下堆着酒桶,哪个挂钩承不住力,她都清楚。
蒂奇不熟。
她的第一剑没有砍人。
剑锋横扫过去,先切断了吊锅的绳索。
三口沉重的铜锅从蒂奇头顶砸下。
蒂奇抬臂硬挡。
“当——!”
铜锅被他撞得凹了下去。
他身体只是晃了一下,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果实。
林夏已经从锅后穿过。
剑锋贴着他的手臂切入。
蒂奇皮肤瞬间覆上一层武装色。
白鸣落上去,如同斩中一块厚铁。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剑跨了一步,肩膀狠狠撞向林夏。
林夏没有与他硬顶。
手腕微转,附在剑身上的武装色顺着接触点向前送出。
霸气没有停在皮肤表面。
它穿过蒂奇的硬化,在肌肉深处猛地炸开。
“砰!”
一声闷响从他手臂内部传出。
蒂奇脸色骤然一变,半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流樱……”
他看着林夏,眼里的轻视终于消失了。
林夏没有回答。
左手的枪口已经抵近。
蒂奇猛地偏头。
子弹擦过他的耳朵,打进身后的木柜。柜门炸开,面粉扬了满屋。
蒂奇借着白雾扑近,拳头裹着武装色砸向林夏面门。
林夏的视野被面粉遮住,见闻色却比眼睛更早捕捉到了他的重心变化。
她向左侧身。
拳风擦着脸颊过去,砸断了身后的木架。
整排盘子和刀具哗啦啦掉下来。
林夏剑脊压住蒂奇手肘,借着他的力量向下一送。
那一拳被引得砸进长桌。
固定桌面的铁钉整个崩起,木板从中间裂开。
蒂奇力量大得惊人。
可每次发力前,他的肩膀都会先抬一点,腰腹也会收紧。
这些变化逃不过她的见闻色。
林夏不给他第二次蓄力的机会。
白鸣连续递出。
第一剑点在膝侧。
第二剑刺向肋下。
第三剑在他抬手格挡时骤然改变角度,剑尖划过手背,逼得他松开了藏在掌心里的另一把短刀。
“当啷。”
短刀落地。
林夏这才看清,刀刃泛着极淡的青色。
就是这把刀伤了萨奇。
蒂奇并不想和她分胜负。
他一直在往厨房另一头的侧门挪。
那里通向下层甲板,从侧舷可以直接放下小艇。
他已经提前看好了退路。
林夏横跨一步,再次封住侧门。
蒂奇看向倒在灶边的萨奇。
下一瞬,他脚下一转,突然向萨奇扑去。
林夏知道他是在逼自己让开。
可她不能赌。
她飞身挡在萨奇前面,白鸣格开蒂奇重新捡起的短刀。
就在两把武器相撞的瞬间,蒂奇另一只手从腰侧探出。
还有一把刀。
短而薄,藏得极深。
林夏见闻色捕捉到了动作,身体却被萨奇和灶台限制,退不开。
她只能拧过肩膀。
刀尖擦过她的小臂,留下一道很浅的伤口。
只是破了皮。
林夏甚至没有低头看。
她用剑柄重重撞在蒂奇下颌,随即抬膝顶进他腹部。流动的武装色随着这一击灌入体内,蒂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数步。
他撞在木柜上,张口吐出一口血。
林夏追上去。
不能再拖。
萨奇的呼吸越来越弱。
刀上有毒,她必须尽快让船医进来。
她右脚踩上断裂的长桌,借力跃起。白鸣上的霸气迅速收束,所有力量都集中向剑尖。
这一剑不再试探。
她要废掉蒂奇拿着果实的手。
蒂奇也看懂了。
剑尖逼近的那一刻,他没有再挡。
他抬起那颗暗紫色的果实,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味道显然糟糕至极。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却连果肉带果皮,强行咽进了肚子。
下一刻,厨房里的灯火突然晃动。
不是熄灭。
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得横了过来,全都朝着蒂奇所在的位置倾斜。
黑色的烟雾从他脚下涌出。
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眼便沿着木板的缝隙向外铺开。地上的碎盘子、断木和掉落的餐刀同时震动,随后猛地被拖向那片黑暗。
林夏人在半空,剑势已经送出。
脚下却突然失去了稳定的落点。
破碎的长桌向蒂奇滑去。
她的身体也被那股强大的牵引力扯得向前一偏。
剑锋原本瞄准手腕,最后刺进了蒂奇肩膀。
“啊——!”
蒂奇发出一声远比伤势本身更加惨烈的吼叫。
暗暗果实没有让他的身体变成黑暗。
剑锋真实地刺穿了血肉。
甚至因为果实的特性,疼痛被放大得更加清楚。
可他没有松手。
他竟迎着剑继续向前,用肩膀卡住白鸣,同时抓向林夏的手腕。
【宿主,注意。】
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
【暗暗果实会产生强制牵引。能力者无法元素化,承受的痛觉更强,但能把目标直接拉到身前。】
林夏立刻松开剑柄。
她不让蒂奇抓住手,左手拔出枪,直接顶向他的眼睛。
蒂奇抬臂挡住。
枪响。
武装色子弹打穿他的手掌,鲜血溅上脸。
“混账!”
他疼得面孔扭曲,另一只手猛地向下一压。
黑暗在地面翻涌。
整块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白鸣连同剑下的木板一起被向他拖去,周围的桌腿、碎盘和锅具全都卷进黑色烟雾里。厨房中央像凭空出现了一个不断塌陷的深坑。
林夏脚下一滑。
她立刻拔出钉在地板里的备用短刃,反手扎进墙柱,暂时稳住身体。
右手的小臂却在这时传来一阵麻意。
从刚才那道浅伤开始,指尖的知觉正在迅速消失。
林夏呼吸一沉。
毒。
她终于明白,萨奇为什么倒得那么快。
毒素沿着血液爬上来,先是手指,接着是肩膀。眼前的画面没有变黑,却开始出现极短的断层。
蒂奇抬手时,她看见了。
下一瞬,那只手已经来到眼前。
见闻色仍然能捕捉到他的杀意,身体却比判断慢了半拍。
林夏松开短刃,顺着引力主动向前。
蒂奇显然没想到她会迎上来。
她在被拉近的瞬间侧过身
体,避开正面,膝盖裹着流樱重重撞进他已经受伤的肋下。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蒂奇惨叫着弯下腰。
林夏趁机抓回白鸣。
只要再给她一剑——
脚下突然软了一下。
毒素已经侵入腿部。
她的膝盖险些跪下。
蒂奇比她更快地抓住了这一瞬。
那把淬毒的短刀从下方刺来,直奔心口。
林夏看见了刀尖。
身体来不及完全避开。
她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拧转腰身。
刀锋偏离心脏,擦过肋骨,从侧腰狠狠贯了进去。
剧痛猛地炸开。
林夏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呼吸在瞬间被截断。
蒂奇将刀拔出。
鲜血立刻浸透她半边衣服。
林夏后退一步,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视野剧烈晃动。
她仍旧握着剑。
剑尖撑在地面,勉强没有让自己彻底倒下。
蒂奇捂着流血的肩膀和肋下,喘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的手掌被子弹打穿,耳边也全是血,身上至少有三处内部受创。
再打下去,他未必能走。
可林夏已经中毒。
“差一点。”
蒂奇盯着她,牙缝里全是血。
“你差一点就真把老子留在这儿了。”
林夏张嘴,试图发出警报。
声音很哑。
“来——”
蒂奇一脚踢在她手腕上。
白鸣脱手,滑进那片尚未散去的黑暗。
“没人来得及救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萨奇。
短刀再次抬起。
他还想灭口。
林夏的身体已经动不了。
她只剩下左手还能勉强抬起。
枪口从地面转过来。
最后一颗子弹打中蒂奇的膝盖。
他的腿猛地一弯,刀锋擦着萨奇头侧扎进地板。
“你——!”
蒂奇暴怒地转身。
就在这时,厨房另一侧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披着外衣、端着空碗的船员站在门外。
他大概是听见了枪声,想过来看看,又或者只是像平时一样半夜来找东西吃。
门推开的瞬间,他先看见倒在灶台旁的萨奇。
接着看见跪在血里的林夏。
最后看见手握短刀、浑身是血的蒂奇。
他的脸瞬间白了。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蒂奇……”
蒂奇朝他看去。
那名船员连退两步,转身便向外跑。
“出事了——!!”
声音在舱道里炸开。
“厨房!蒂奇动手了!萨奇和林夏受伤了!快来人——!!”
回应他的,是整条船骤然响起的脚步声。
舱门接连被推开。
有人在喊萨奇。
有人拔出了武器。
甲板上的警钟也被敲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外面的雨。
蒂奇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再补刀。
黑暗猛地向侧门涌去,固定在门上的铁栓连同周围木板一起被扯裂。舱壁破开一个足够他钻出去的缺口,雨水和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夏想站起来。
腿没有反应。
她只能看着蒂奇跨过破洞,跃向下层甲板。
紧接着,外面传来绳索绷断和小艇落水的声音。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杀萨奇,到夺果实,再到逃离白鲸号,每一步都提前算过。
林夏撑着剑鞘,试图往前爬。
手臂只动了一寸。
身体便重重栽了下去。
拦不住了。
※五※
“林夏——!”
第一个冲进厨房的是艾斯。
他连鞋都没有穿好,衬衣只扣了一半,肩膀和手臂上还残留着刚才赶路时冒出的火焰。
厨房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萨奇倒在灶边。
林夏伏在血里。
地板和墙面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破开的侧门外灌进雨水,将血迹一点点冲散。
艾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冲到林夏身边,膝盖重重跪下。
“林夏?”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侧腰的伤口还在涌血。
他不知道该按哪里,也怕自己刚才因为愤怒失控升起的温度会伤到她,只能把双手悬在她上方。
指尖抖得厉害。
“林夏,看着我。”
他叫她的名字。
第一声没有回应。
“林夏!”
林夏勉强睁开眼。
艾斯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离她很近。瞳孔收得很紧,嘴唇也在发抖。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蒂奇……”
她说得很轻。
艾斯立刻低下头,把耳朵贴近。
“什么?”
“蒂奇拿了暗暗果实。”
林夏喘了一口气。
“刀……有毒。”
艾斯猛地转头。
萨奇身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有人撕开伤口附近的衣服。听见“毒”字,立刻有人向医务室跑去。
“我去追他。”
艾斯站起来。
话出口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火焰从肩膀骤然蹿起,厨房里的温度迅速升高。
林夏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力气很小。
艾斯却立刻停住。
“萨奇……”
她看向灶台旁的人。
“先救他。”
艾斯僵在那里。
侧门外是蒂奇逃走的方向。
地上是两个正在流血的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最后,他重新跪了下来。
“先救人。”
艾斯声音哑得厉害。
“把医生全叫过来!”
走廊另一头亮起青蓝色的火。
马尔科几乎是撞进厨房的。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蹲到林夏身边。
“别围着,都让开。”
声音仍旧冷静。
可动作比平时快得多。
他两根手指压住林夏颈侧,又检查瞳孔,随后扯开她腰侧已经被血黏住的衣料。
看清伤口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贯穿伤,没中心脏和大血管。”
他迅速作出判断。
“出血很多。还有毒。”
马尔科抬头。
“护士长带解毒剂和止血器械下来。先处理萨奇,他中毒时间更长。再拿两副担架!”
命令一条条落下,周围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不死鸟的火焰从他手中升起,覆盖住林夏腰侧的伤口。
青色火光很暖。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却让不断流失的意识稍微停住了一点。
“林夏。”
马尔科低头看她。
“看着我。”
林夏的眼皮很重。
“萨奇……”
“还活着。”
马尔科回答得很快。
“脉搏在。他死不了。”
林夏盯着他。
“真的?”
“真的。”
马尔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再转头。
“你救了他。现在别说话。”
直到听见这句话,林夏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松下来。
萨奇还活着。
明天的汤还没吊。
他放在柜子里的面还没用完。
他之前还说,下一座岛盛产一种带甜味的辣椒,等买到以后,要给她做一碗从来没吃过的面。
这人话多得很。
不能就这么死在厨房里。
林夏看见几名船员把萨奇抬上担架。
他的脸色很差,胸口却仍有起伏。
她终于不再试图撑起身体。
艾斯仍跪在旁边。
他一直盯着她,眼睛红得厉害。见她闭上眼,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别睡。”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林夏,你别睡。”
马尔科也在叫她。
“听见没有?保持清醒。”
平日里,这两个人一个吵得让人头疼,一个无论遇到什么都懒洋洋的,像是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真正慌乱。
现在,一个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另一个给她止血时,指尖在轻微发颤。
周围还有很多人在跑。
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把自己的外衣垫在她身下,有人不断汇报萨奇的脉搏和呼吸。
林夏曾经以为,自己若是在战斗里倒下,不过是船上暂时少一把剑。
等伤好,她再回来。
伤不好,其他人也会继续往前。
可眼前这些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艾斯怕得连火都控制不好。
马尔科一遍遍命令她睁眼。
萨奇被抬走时,昏迷中的手指还在轻轻抽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厨房被抓到的那个晚上。
萨奇把凉包子从她手里拿走,催她坐下,说半夜饿了也不肯开口,太见外。
那时她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
现在才发现,她好像真的已经没那么见外了。
这里有人会给她留饭。
有人在她受伤时怕成这样。
有人会把她从血里抱起来,不允许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真好。
“林夏。”
艾斯还在叫她。
林夏想告诉他,自己听见了。
嘴唇却已经动不了。
青色的火光在眼前逐渐模糊,艾斯的脸也被黑暗一点点淹没。
最后留下的,是有人握住她手腕的温度。
【系统记录:宿主遭受贯穿伤。】
【系统记录:毒素持续侵入,生命体征下降。】
系统停顿了一瞬。
【正在维持最低意识连接。】
林夏没有听见最后一句。
她彻底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