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宴会(下)
作品:《[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一※
账房在三楼。
林夏没有走正面的楼梯。
她从化妆间后方的窗户翻出去,踩住外墙狭窄的装饰沿,绕过两个亮着灯的房间,从第三扇窗进入外廊。
裙摆很碍事。
她将下摆提到膝侧,系在腰间,确认没有牵扯到伤处,才继续往前。
守卫两人一组。
从楼梯口走到外廊尽头,再折返回来,一共两百二十步。林夏在楼下听过两轮,已经记住他们的速度。
穿灰衣的记账人每到整点会下楼核对一次拍卖结果。
他核对完以后总要喝一杯酒。坐下时,他会把挂着钥匙的腰带解下来,搭在身旁的椅背上。
第六件拍品落槌以后,林夏从他身边经过。
现在那把钥匙就在她的手套里。
她等守卫转过拐角,打开账房的门。
屋里只有一盏灯。
桌上放着三本账,墙边还有一个保险柜。
林夏没有碰保险柜。
宴会里有多少枪、多少护卫,都不重要。所有交易最后都要回到桌上这三本账。托管金、拍品归属、庄家的抽成与运送路线,缺一项都无法结算。
她坐到桌前,先把三本账迅速翻了一遍。
第一页记录托管金。
第二本记录拍品归属。
第三本是庄家自己的暗账,里面写着真实抽成,以及不能出现在公开账目上的名字。
林夏拿起笔。
第一处,她交换了两家数额接近的托管金户名。
那两家平时关系最差,只要发现钱进了对方的账户,绝不会等待庄家慢慢解释。
第二处,她将七号拍品分别记进两份结算单,让两个买家都拿到手续完整的归属记录。
第三处甚至不需要编造。
庄家明面抽一成五,暗账实际抽两成半。林夏将真实数字各抄了一份,分别夹进那两家的结算单。
记账人写“七”时,收笔会带一个很小的钩。
林夏在空纸上临了三次。
第四次,已经足够像。
【宿主。】
“嗯。”
【你正在篡改账目。】
“嗯。”
【你自己也当过账房。】
“所以我知道改哪里最有用。”
系统沉默了一秒。
【本系统暂时不代表其他账房发表意见。】
林夏将三本账放回原位。
账页原本卷起的弧度、压在下面的纸条、灯芯燃烧的长度,她全部恢复成进门时的样子。
从开门到重新落锁,一共十一分钟。
比她报出的时间早了四分钟。
林夏从原路回到二楼,经过走廊里的镜子时,放下系起的裙摆,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耳坠。
她回到大厅时,拍卖正进行到第九件。
香克斯端着酒杯迎上来。
“怎么样?”
语气像在问她补妆是否顺利。
林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埋好了。”
香克斯没有询问细节。
林夏肩背原本绷紧的肌肉稍微松了一些,身体也跟着向他靠近了很浅的一点。她自己没有注意,香克斯却感觉到了。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收紧手臂,只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靠着。
现在只需要等。
※二※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以后,宴会开始结算。
最初,大厅里仍然很安静。
侍者将结算单送到不同买家手中,庄家站在台侧,等着所有人核对金额。
第一处问题出现在七号拍品。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两份结算单一起拍在桌上,户名、印鉴和价格全部正确,却都写着七号拍品归他们所有。
司仪立即去翻总账。
总账上,两份记录都成立。
第二处问题紧接着出现。
东边买家的管事发现,自家的托管金出现在另一个买家的户头里。对方核对以后,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两边的护卫同时站起来。
第三处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港口买家捏着结算单里多出来的那张纸,看着庄家真实抽取的两成半,又看向公开账目上的一成五。
过了很久,他摘下了面具。
“解释一下。”
庄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另一边已经有人掀开账本。
指责声从大厅两侧同时响起。
庄家说账目被人动过,却无法证明哪一页是真的。三本账互相对不上,每一处错误又都盖着真实印鉴。
护卫开始不知道应该保护庄家,还是先盯住其他买家。
很快,第一支枪被拔了出来。
香克斯揽着林夏的腰,沿着大厅边缘慢慢向外走。
他们走得不快,像一对不愿卷入争执的客人。旁边的人都在看账,没人留意他们。
“还要多久?”香克斯问。
“两分钟。”
林夏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侧门。
“他们发现托管金取不出来,就会去抢账房和保险柜。地下的守卫会被调上来。”
两分钟后,楼下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林夏从香克斯臂弯里退出来。
“走。”
※三※
地下货仓的守卫大多已经被调走。
最里面还剩一个人,守着并排放置的铁笼。
香克斯与林夏停在立柱后方。
楼上传来桌子倒地的巨响。守卫下意识抬头时,香克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阵极轻的压迫掠过。
守卫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靠着墙坐倒。远远看去,像是被楼上的动静吓得腿软。
林夏走过去,从他腰间取下钥匙。
她没有亲自开锁。
笼子里关着二十几个人。最里面仍是台上那个左手受伤的女人,她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盯着忽然倒下的守卫,也盯着林夏所在的阴影。
林夏蹲下来,将钥匙放到石板上。
她用脚尖轻轻一送。
钥匙贴着地面滑进笼子,转了半圈,正好停在那个女人脚边。
女人低头看着钥匙。
三秒以后,她伸手抓住。
受伤的左手不方便,她便用右手开锁。先打开自己的笼子,再去开旁边的。她压低声音叫其他人起来,让孩子走在中间,能够行动的大人分到两侧。
林夏退回立柱后方。
香克斯看了她一眼。
“走?”
“还有一样东西。”
林夏从裙摆内侧取出一本账。
她离开账房时带走了第三本暗账。里面记录着这片海十年以来的人口运输路线,也写着镇上哪些人定期从庄家手里拿钱。
如果直接带回船上,这本账只能帮助红发海贼团继续追查。
港口上的普通人仍然不知道是谁在替庄家做事。等他们离开,那些人只要换个名字,原来的生意仍然可以继续。
林夏没有把账带走。
她与香克斯离开宅子,绕到夜里无人的鱼市。
鱼市中央有一座公秤。每天清晨,最早进港的渔民都会在那里称重,再将价格写到旁边的木板上。
林夏打开秤砣箱,将账本塞进夹层。
她没有完全藏住。
账本露出一角,翻开的正好是本地收款人的名单。明天第一个打开秤砣箱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香克斯站在街口,看完了整个过程。
“你不准备告诉被救的人,是谁开的门?”
“不是我开的。”
“钥匙是你送过去的。”
“她自己拿起来,也自己开了锁。”
林夏合上秤砣箱。
“这本账也一样。谁先发现,之后怎么处理,由他们自己决定。”
香克斯没有再说话。
拉基·鲁放下食物以后不会等人道谢,本乡送完药便走,嘎布修完门也装作只是顺手。
林夏明明不记得这些人,做事的方式却仍然与他们相似。
只是她考虑得更远。
钥匙落到谁手里,账本由谁发现,那些人在他们离开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些什么,她都提前算了进去。
远处忽然响起警钟。
火光从宅子的方向向外扩散。
庄家的私兵开始封锁港口。
※四※
通往码头的三条路已经封了两条。
剩下的一处缝隙位于两栋仓库之间,窄得只能让人侧身通过。墙里没有灯,从外面看,只是一道很深的黑影。
香克斯先进去。
林夏跟在后面。
里面比看起来更窄。
香克斯的背贴着一面墙,林夏抵着另一面墙,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只能
将手撑在她头侧的砖面上,固定住身体,避免船只经过引起的地面震动让自己压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夏闭上眼,将见闻色短暂放出去。
主街七个人。
码头方向四个人。
正朝这道墙缝走来的,一共三个。
她立即收回能力。
眉心出现一点熟悉的胀痛,很快稳定下来。
林夏的手搭在香克斯腕上,轻轻敲了三下。
香克斯点头。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气流落在发顶。
脚步停在墙缝外。
火把的光从入口扫进来,将狭窄的黑暗照亮片刻。
香克斯没有动。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第四十七下时,脚步重新向前。
第六十下以后,他才慢慢收回撑在墙面的手。
两个人从另一端出来。
林夏看了他一眼。
“你的心跳比刚才快。”
“刚才爬墙累的。”
“还没开始爬。”
香克斯停了一下。
“提前累。”
林夏没有评价这个解释。
他们从仓库外墙爬上屋顶,沿着两道屋脊绕开主街。瓦片表面落着一层薄月光,踩上去时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码头最暗的角落里藏着提前准备好的小艇。
两个人落下屋顶,解开缆绳。
小艇离开港口时,后方的火光已经连成一片。追兵的喊声贴着水面传来,很快又被桨声甩远。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香克斯最先笑出声。
开始只是肩膀在抖,后来实在压不住,笑声沿着海面传出去。
“笑什么?”林夏问。
“墙缝。”
香克斯握着船桨。
“我居然躲在墙缝里,等别人从外面走过去。”
林夏原本没有笑。
过了几秒,她想起他刚才坚持说心跳加快是因为爬墙,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不是宴会里提前计算过分寸的笑。
她笑得越来越明显,最后不得不用手按住面具,免得它从脸上滑下来。眼角被笑出一点水光,呼吸也乱了,却没有任何不舒服。
香克斯的笑声停了一瞬。
十三年前的篝火旁,他听过这样的声音。
当时林夏只笑了很短的一声,整条船的人却因为那一声笑了很久。
现在,她已经忘记那堆篝火。
笑声却没有变。
远处的堤岸上,一个守了一整夜的小报线人抬起相机。
他没有看清小艇上的人,只看见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男一女坐在同一条船里,其中一个人还在笑。
快门响了一声。
距离太远,船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听见。
林夏慢慢止住笑,重新拿起另一支船桨。
香克斯看着她侧过脸。面具被推得有些歪,发尾贴在面具边缘,眼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今晚她第一次吻他时,是为了练习伪装。后来一次次靠近,也是为了不让人怀疑。陌生男人吻她的手背,他握紧酒杯,可以解释成警惕;墙缝里心跳变快,也可以推给距离太近。
每一件事,他都找到了理由。
现在任务已经结束,周围没有需要骗过的人。林夏只是坐在月光下,笑了一场,他却仍然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刻,他没有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坐在篝火旁的孩子。
他看见的是眼前的林夏。会用三处账目让一场交易从里面乱起来,会把钥匙送到笼子里,又把真正的账留给当地人,也会在墙缝里一本正经地指出他的心跳太快。
船桨落进水里,小艇又向红色势力号靠近了一段。
香克斯第一次觉得,这段回程有些短。
他还想听她再笑一次。
最好下一次,也是被他逗笑的。
这个念头落下来以后,今晚那些勉强说得通的解释,便都不能用了。
“麻烦了……”他低声说。
林夏没有听清。
“什么?”
香克斯收回视线,重新落桨。
“我说,回去以后,耶稣布肯定会问一晚上。”
“那就让贝克曼处理。”
香克斯笑起来。
“好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