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意外
作品:《当万人迷穿成校园小透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许知先闻到了一股泡得发苦的茶味。
宋怀景正站在门边。
他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书页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显然也是被临时叫来的。
看见她,少年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在她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许姨在里面。”
许知抬眼。
靠墙的沙发上,许母坐得很直,膝上还搭着来不及收进包里的买菜袋。
袋口露出半截葱叶,水珠沿着塑料袋的褶皱往下滑,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看见女儿,她立刻站了起来。
“小知。”
那两个字叫得太急,尾音都发着颤。
许知心里原本排好的几种应对,忽然停了一拍。
她走过去,握住许母冰凉的手:“妈,你怎么来了?”
“老师打电话,说有点事情要问……”许母看了眼桌后的警察,勉强挤出一点笑,“妈正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她说得轻巧,手心却全是汗。
许知没有拆穿,只把那个湿漉漉的袋子接过来,放到脚边。
桌后的男警察姓陈,四十岁上下,身边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女警。两人出示了证件,陈警官便指了指沙发,示意她们坐。
“别紧张,今天来,是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教导主任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齐衡家长一早联系学校,说孩子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提了上学期的事,我们担心和你暑假受伤有关,先请宋同学来说明情况……”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许知袖口落了一下。
陈警官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具体情况,我们问。”
主任讪讪地闭了嘴。
许知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
原来如此。
信里的事还没有弄清楚,她那次受伤倒是先被翻了出来。
许知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腕上的痕迹。
陈警官朝门边点了下头:“宋同学,刚才谢谢你配合,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两位老师也先回避一下吧。”
房门合上,室内安静下来。
许知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过一格。
陈警官把两张纸放到她面前。
一张是打印的,字不多。
「五千块。周五放进旧器材室门口的铁柜。否则,上学期你做过的事,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另一张,是一封手写信的复印件。
纸上能看见深浅不一的折痕,最下方有一个被洇开的墨点,紧挨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
许知。
她的指尖停住了。
只看了一眼,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意就从胸口涌上来。
盛夏的操场、被高高举起的信纸,还有一个男生不耐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进脑海。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却清楚地记得,周围的人全在笑。
许母察觉到她身体发僵,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小知?”
许知吸了口气,目光落回纸面。
信里的字很秀气,有几个地方涂改过,写信的人大约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地添上一句——
不想给你添麻烦,回不回应都没有关系。
她盯着那一行字,喉咙微微发涩。
已经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两张纸装在同一个信封里,昨天下午被发现塞在齐衡家的门缝下面。”陈警官语气平稳,“齐衡认出了后面这封信,说是你上学期写给他的。你看一下,认不认识?”
许知沉默了几秒,点头。
“后面这封,应该是我写的。”
许母的手猛地一紧。
许知却没有移开目光。
“前面那张,我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个信封也不是我送的,我没有向齐衡要过钱。”
女警低头记了几笔。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许知声音很轻,随即补了一句:“暑假生病以后,以前的事有些记不清。我不想乱说,你们可以查我的通话和短信记录。”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桌边,没有急着推过去。
“但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陈警官看着她:“你说。”
“齐衡有没有告诉你们,这封信后来去了哪里?”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许知指着那张复印件,指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它。
“这封信曾经被很多人看过。有人拿着它在操场上念,有人拍照,还有人传来传去。我不知道最后是谁收走的。”
她抬起脸,杏眼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红。
“为什么现在和一张要钱的纸放在一起,就又变成我做的事了?”
陈警官把记录本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们没有认定是你做的。所以要听你说,也会向其他人核实。”
许知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得了一点能够坐稳的底气。
“那请你们也查一查,那封信是怎么被拿走的。”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同意他们念给别人听。”
许母蓦地转过脸。
她一直以为,所谓上学期的事,是女儿喜欢一个男孩子,被拒绝了,又被同学说了几句闲话。
老师是这样解释的。
大家都说小姑娘脸皮薄,想不开,过一阵就好了。
原来不是。
“当时都有谁在?”女警问。
许知垂眸,报出几个名字。说到穆雪莱和林露露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往袖子里缩。
那一下,不全是装的。
陈警官看见了,却没有催促,只把桌边的纸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想不起来的可以慢慢想。亲眼看见的、听别人说的,分开告诉我们。”
许知接过水,杯壁的温热一点点透进指腹。
她没有急着提祝苑。
有些记忆是原主留下来的碎片,有些事情是她当年亲眼所见。两者混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一个现在的许知不该知道的细节。
她需要一条能从眼前往回查的线。
而这条线,她已经有了。
“还有这个。”
许知解锁手机,翻出那条一直没有删除的短信,递给女警。
屏幕上的字仍旧刺眼。
「离江迟远点,上学期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招惹一个齐衡不够,现在又攀上宋家,你这种人也配?」
女警看完,神情严肃了些。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许知摇头。
“没有存过,也没回过。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她没有说自己猜到了谁。
猜测留在心里就够了。说出口的每一句,她都要让它站得住。
女警核对了接收时间,记下号码,叮嘱她保留手机里的原始短信。
许母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什么叫……没长记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窗外响了一阵上课铃,长长的,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闷。
许知捧着纸杯,终于转头看向母亲。
女人鬓边有几根乱发,被汗水黏在脸侧。早上出门前,她还蹲在床边替女儿检查书包,往夹层里放了两张零钱,说新班级第一天,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知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对着祝苑,她可以算计;对着穆雪莱,她可以耐着性子等;哪怕坐在警察面前,她也能控制自己的声音和眼泪。
可这只紧紧握着她的手,让那些准备好的话都变得很难开口。
“妈。”
她把纸杯放下。
“不是我不想和她们好好相处。”
许母眼眶一下子红了。
许知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也不是因为齐衡不喜欢我,我才……”
后面几个字哽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硬说完,只将左边的袖口往上拽了一点。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露出来,颜色还很深。
许母低头看着,嘴唇抖得厉害。
女警没有再追问,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才哑着声音开口:“小知,你说。妈听着。”
许知抬起眼。
她慢慢说起被堵住的路、被翻乱的书包,说起那些一见老师就停止的笑声,也说起记忆里那间落着灰的器材室。
有些地方,她只能讲出一个零散的画面,便如实停在那里。
她没有再用一句“忘了”把一切带过去。
陈警官听到后面,翻过了一页记录纸。
这场询问比许知想象中长。
没有人当场拍板,也没有人只凭几句话便替她把所有的委屈讨回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能留下的东西,仍旧要一项一项地核实。
可至少这一次,她说过的话被认真记了下来。
末了,陈警官合上笔帽。
“索款信的来源,我们会继续查。你反映的这些事情,我们也会进一步了解。之后想到具体细节,或者再收到类似短信,及时联系我们。”
许知点头,把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折好,收进校服口袋。
许母忽然问:“警官,这些事,会不会又被传出去?她才刚回来上学……”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警放缓了语气,向她说明后续会分别询问相关人员,也会提醒学校保护学生隐私。
许知看着母亲,握住她的手。
“妈,我想继续上学。”
她停了停。
“我也想把事情
说清楚。”
许母眼里的泪又落了下来,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抬手,替女儿把滑下来的袖口抚平。
“妈陪你。”
——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另一边。
许母留在里面,向警察补充暑假就医的情况。班主任原本要送许知回班,走到门口,又被教导主任叫住了。
“宋怀景,你回教室的时候带她一下。”
许知这才看见,少年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本竞赛题集摊在窗台上,风吹起一页,被他的手掌压住。
闻声,他合上书,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往前走。
许知刚才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脸上的疲倦也是真的。经过饮水机时,宋怀景停了一下,将旁边一只干净的纸杯递给她。
她接了半杯温水,低声道谢。
少年没有问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这样倒好。
她暂时没有多余的精神,再给自己排一场楚楚可怜的戏。
可走了几步,许知还是偏过头,轻声叫了他一句:“宋少爷。”
宋怀景看向她。
“那天,你说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当玩笑。”
少年的脚步顿住。
许知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声音不高:“我没有。”
她原本想说得委屈一点,最好眼眶再红一些,好让这句话在他心里留下分量。
真正说出口时,却只剩下疲惫。
“那不是玩笑。”
走廊里有风穿过,掀起她颊边的碎发。
宋怀景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左手袖口,又收回来。
“是我说得不妥。”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替自己解释。
许知怔了一下。
预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用不上了。
她抿了口水,重新往前走,嘴角没有再刻意扬起来。
A班前门半开着。
这节自习课没人讲课,班里安静了一阵,又有细碎的说话声冒出来。穆雪莱坐在前排,几乎在许知出现的同时便抬起了头。
她看见宋怀景也在,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
“许知,没事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靠门的几个人听见。
“刚才老师那么着急,我们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许知停在她桌边。
隔着两排座位,祝苑也抬起了眼。
“没有。”许知轻声说,“只是问些上学期的事。”
穆雪莱的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笑得随意:“都过去多久了,还问什么呀。你别又钻牛角尖,大家不也是跟你开玩笑……”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许知打断了她。
依旧是温温软软的声音,眼神甚至称得上恳切。
穆雪莱愣了愣:“什么?”
“那封信当时有很多人拿过,我记不清最后去了哪里。”许知看着她,“警察之后可能会找你了解,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好不好?”
穆雪莱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靠门的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许知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说出那封索款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请求说完。
“你刚才还提起过齐衡,我想,你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穆雪莱张了张嘴。
半晌,她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传过的人那么多,你干吗只问我?”
“没有只问你。”
许知轻轻摇头。
“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笔杆从穆雪莱指间滑下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祝苑终于站起身。
“小知,你刚从办公室回来,先坐下休息吧。以前的事有误会也说不定,雪莱这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嘴快。”
她走过来,伸手想挽许知的胳膊。
许知低头,将纸杯换到左手,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嗯。”
她顺从地点头。
“所以更要说清楚,对不对?”
祝苑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已经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没有去看宋怀景的表情,也没有停下来欣赏穆雪莱脸上的难堪。那点难堪太轻了,轻得抵不过原主在操场上站过的一个下午。
回到座位时,乔荞的书包还压在旁边的椅子上,人已经被国际班老师叫了回去。桌角摆着那包没拆封的薯片,底下压了张纸条。
「回来找我。谁欺负你了,别一个人扛。」
许知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课本。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垂下眼,屏幕上只有两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