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真闹事的来了
作品:《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腊月二十六,凌晨六点。
青泽县的天还很黑,北风裹着碎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城东商业中心广场上,却已经亮起了一片零星的手电筒光,远远望去,像冻土上冒出来的萤火。
孙建国蹲在A区锦程物流通道的最外围,他昨天犹豫了一下午,没跟着王大雷往里挤,想着先看看情况再说,结果下午被告知当日名额已满,只能等今天。
今天他凌晨五点就出了门,心想怎么也该排个头名了吧。
结果到了广场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长长的隔离栏杆里头,早已塞满了人影,冷风一吹,整个广场白花花的呵气连成一片薄雾。
昨天没抢到活儿的,今天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带来了。
"这他妈疯了吧……"孙建国紧了紧衣服,硬着头皮往人堆里挤了挤。
到了早上七点,天光乍破。
灰白的晨曦漫过商场的玻璃幕墙,照亮了广场外围黑压压的人头。
粗略一扫,比昨天至少多出两千号,队伍从入口处绕了两个弯,尾巴一直甩到国道边的公交站台。
交警队的警车提前到了位,红蓝警灯在薄雾里一明一灭,两条主干道封得严严实实。
七点半,商场侧门推开。
一队穿着崭新深蓝色冲锋衣、头戴同色作训帽的年轻人迈着齐整步子走了出来,左胸口印着四个白字——锦程物流。
队伍迅速散开,进入各条通道维持秩序。
孙建国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一个蓝色身影走到他跟前,手里捏着一沓红色的塑料号牌。
"排好队,别挤,拿号进场,插队的直接取消资格。"
孙建国觉得这嗓门耳熟得很,抬头一看,愣住了。
"大雷?"
王大雷手里捏着号牌,低头看见鼻头冻得通红的孙建国,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建国,来这么早啊。给...."他递过一张硬卡,然后手指指了一下,"我跟你讲,七十六号,这号稳了,你拿着号去那个方向。"
孙建国呆呆接过卡片,目光却钉在王大雷身上。
那件深蓝色冲锋衣质地硬挺,防风防水,拉链拉到下巴,衬得王大雷整个人精神抖擞。
昨天那副缩手缩脚、眼神躲闪的模样,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你……你这身衣裳……"
"嘿嘿,锦程发的。"王大雷拍了拍胸口的白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昨天下午签的字,今天一早二毛就把装备发了,直接算试岗。中午在物流园食堂吃饭,红烧肉管够。下午签正式劳动合同,交档案。"
周围排队的人全听见了,一时间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件冲锋衣上,眼睛里冒出的绿光,恨不得当场把衣服扒下来套自己身上。
这条件待遇比想象的还要好。
孙建国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妈的,昨天磨磨唧唧犹豫个什么劲,白白在外面冻了一宿。
八点整,商场外置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王巧的声音穿过广场上空,清亮且有力:"各位乡亲,各位求职者——青泽县新春招聘会第二天,现在正式开始!请大家拿好身份证,按照入口引导有序进场。所有岗位明码标价,不收任何押金,不扣留证件!"
"今天新增消息,昨天安远县来的三百名熟练工,经过一晚安置和今早技能考核,已全部拿到正式录用通知!因锦程服装厂扩产需要,今日新增两百个熟练缝纫工名额!"
广场瞬间沸腾。
安远县那三百人,一晚上就安顿好了?说录就录?这消息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原本还在观望的外县人彻底坐不住了。
B区的长条桌前,几个老板的嗓子早就冒了烟。
赵福来连棉帽都甩到一边,大光头在冷风里泛着油光,站在桌后扯着喉咙喊:"长明砖厂!窑工!计件算钱,多劳多得!干满一个月我私人掏腰包发两百全勤奖!年底过节发猪肉发米面!报名就直接安排宿舍!"
化肥厂的孙宏急得直跳脚,推着眼镜冲过去拦人:"别听他瞎忽悠!砖厂那活多累你们不知道?来我们化肥厂,车间有暖风机,干干净净,熟练工直接定岗五千,管两顿饭!"
马国栋更直接,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建材公司要装卸工!身体壮实就行!签了合同先发五百块安置费——今天发!现场发!"
进场的人全看傻了。
以前在青泽找个看大门的活儿都得托关系送两条烟,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老板们,一个个拿着钱站在桌子上抢人。
商场三楼,陈峰的临时办公室。
张燕端着一大杯浓茶,脚步轻快得在办公桌前直打转。
"峰子!那三百个人,可了不得了!冯建带头,今早一上流水线,那手速,那针脚,系统学过的就是不一样!我本来预备着报废五十匹布让他们练手,结果连一个线头都没崩坏!"
"底子硬,有实操经验,按咱现在的计件单价,他们只会更拼。"
"可不是!"张燕猛灌了一口茶。
"我已经把他们打散分到各个车间了,今天产能至少翻一倍半。"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浩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全是汗,脸色铁青。
"峰子,出事了。"
陈峰放下报表,目光一凝:"踩踏?"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问题。
"哎呀,不是。"刘浩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是,安远县来人了,不是打工的。是安远县大恒服装厂的老板,吴大恒,新来的那三百人与他关系本来就不清不楚,他本想着拿捏一下这些工人,结果现在全跑咱们这了,上门要人来了。"
张燕脸色一变。
"他在那放话,说冯建这批人是大恒厂的工人,身上还背着厂里的协议,说咱锦程是黑手段挖角,今天必须把人换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峰缓缓站起身,随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
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的事,怪不得昨天冯健这么感恩涕零,原来是被大恒拿捏封杀了。
大恒服装厂。
他上一世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安远县有名的血汗工厂,靠压榨本地妇女和外包工起家,老板吴大恒黑白通吃,是个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昨天冯建说回了老家也找不到正经厂子,看来这吴大恒,就是压在安远县工人身上的那块石头。
眼下见自己这边招工火爆、人跑光了,急眼了。
"雷局知道了吗?"
"赵队长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但吴大恒那孙子狡猾,手底下的人拿着安远县劳动局以前开的糊涂证明,咬死说是劳资纠纷,硬顶着不退。"
陈峰披上大衣,拉开门。
"走,去趟西郊。"
西郊,原轴承厂职工宿舍。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四辆灰色金杯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堵死了出路。
二十多个人,在门前徘徊,嘴里叼着烟,也不叫嚣,就这么堵着。
门内,冯建带着几十个男工人,目光凝视,满含怒气的看着对方。
他黑着脸,隔着铁栅栏盯着外面那个穿貂皮大衣、夹着雪茄的胖子。
"吴大恒,你少他妈在这放屁!我们去南方之前,早就在你那结清了!谁欠你一分钱了?"
"结清了?"吴大恒吐出一口浓烟,抖了抖手里一张纸。
"白纸黑字,培训费每人两千,这字不是你冯建签的?你们跑南方去,老子没找你们算账,够厚道了吧?现在倒好,回了青泽,敢他妈给别人卖命?"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确实急了。
这两天安远县的工人像疯了似的往青泽跑,他本身就是靠人头赚钱,现在人跑没了,还怎么赚钱。
一打听,带头的就是冯建,今天不把这三百人带回去,那跑的人不就更多了。
"别废话,要不给钱,要不跟我回去上班。"
两个壮汉踹了踹门想进去。
大门"铛——!"的一声响了,目的就是震慑。
门内的女工吓得惊叫出声,冯建一把将身后的人往里推,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知道吴大恒混不吝,但没想到敢这么做。
第二下还没落下来,一声刺耳的急刹从街角炸响。
一辆黑色奥迪A6领着一辆依维柯客车冲了过来,车身横摆,稳稳停在面包车后面。
车门拉开。
刘浩第一个跳下来,紧接着,依维柯里涌出整整五个穿深蓝冲锋衣的锦程物流司机。
陈峰本来打算不带,但刘浩坚持说,咱们不打架,带着人气场也能强一些。
吴大恒眼皮一跳,转过身。
陈峰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径直走到铁门前,隔着栅栏看着门内的冯建。
"冯健,人伤了没有?"
"没有,没有,陈总....就是....。"
陈峰点了点头。"行了,你别说了。“
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吴大恒那张油腻发亮的脸上。
吴大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黑色羊绒大衣,面容沉静,眼神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惧意,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你就是锦程的老板?"吴大恒笑了,"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连我吴大恒的人都敢挖,懂不懂规矩?"
陈峰看着他。
"你胆子也不小,青泽最近的风头你是一点没听说啊?”
这个吴大恒还真没听过,青泽这几个月他都没在当地,而是出去玩了半年,这才给了冯健一些喘息时间,也错过了青泽风口最旺的时间。
前几天刚回来,只知道徐国良出事了,别的不清楚,听见冯健发生这种事,当时就忍不了了。
“哦,青泽?看来徐国良退了之后,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
陈峰淡淡的看着他。
“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青泽有青泽自己的规矩。"
"哦?什么规矩?"
"进了青泽的地界,签了锦程的合同,那就是我陈峰的人。"
陈峰抬手,指了指那几辆堵在门口的面包车。
"刘浩。"
"在!"
"让车队开牵引车过来,三分钟,这几辆破车要是不挪走,那就直接碾平。"
吴大恒勃然大怒:"你他妈敢——"
几个黑夹克立刻钢管围了上来,锦程的司机们也迎了上去,两拨人贴脸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你看我敢不敢。"陈峰没退半步,但其实根本没什么牵引车,陈峰也犯不着为这点事戴个打架斗殴的名头,但问题是,对方不激动的话,就没法让他们走不出青泽。
激怒对方,有时比正面对抗更有用。
就在这时,一辆警用依维柯闪着爆闪灯呼啸而至,刹车声尖锐刺耳。
雷刚穿着便装,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下车,防暴盾牌在晨光下闪着光芒。
雷刚一眼扫过现场,目光在吴大恒嘴里的雪茄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大步走向陈峰。
"小陈总,怎么回事,这都干什么的?"
他把吴大恒当成了空气。
"雷局来得正好。"陈峰偏了偏头,"有人带凶器跨县堵我们员工宿舍,还拿伪造的借条敲诈勒索,这算不算是跨地域破获黑社会案件啊?"
雷刚咧嘴一笑,扭头盯向吴大恒。
"嚯,这年头还有这种事?带家伙跨县闹事?"
他扫了对方一眼。
"行了,先回局里查底子吧。"
特警瞬间围了上去。
吴大恒懵了。
他以为顶多是派出所来和个稀泥,这特警队是怎么回事?公安局长怎么跟锦程老板说话这么和善?
他在当地也没有这么大能量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今天一头撞上的,是整个青泽县倾尽全力保驾护航的核心资产。
"误会!警察同志,这是误会!"吴大恒慌了,那张借条不自觉地往身后缩。
"误会?"
陈峰上前一步,一把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
他没看,当着吴大恒的面,双手一撕——再撕——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贴在了吴大恒的貂皮领子上。
"刚才你可没说是误会,还说这些人是你的私有财产。"
“我没说!”
陈峰摆了摆手。
"那不重要!我陈峰在青泽开厂招工,光明正大,你们要是舍得给钱、拿得出良心,工人自然会跟你回去。"
"要是只会喝兵血,那就不好意思了。"
"在青泽,老百姓站着把钱挣了,天经地义,你要是把爪子伸进来,不止我不同意,所有人都不会同意的。"
此话一出,
门内的那些人愣住了,没想到一个老板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周围看热闹的本地居民,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滚烫滚烫的。
吴大恒脸色铁青,被两个特警架着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峰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刘浩。
"浩子,你回头有时间去趟安远,看看这种情况工人还有多少,如果有条件,走单独通道,能收的...全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