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陈小月回家了
作品:《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杨树镇。
陈小月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院门,站了快五分钟。
兜里装着给弟弟买的新书包,肩上挎着给后爸买的保温杯,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城东超市买的排骨和水果。
她今天没化妆,穿了件米白色的棉服,头发扎成低马尾。
脚上那双鞋是自己设计的样鞋,浅驼色,侧面绣着一枝细细的梅花。
几个月前她想买双鞋,赵春梅说不行,弟弟要报补习班。
现在她脚上这双,从打版到刺绣方案全是她定的,鞋底还没沾过泥,今天是第一次穿。
设计部总共九个人,最大的才二十二,最小的刚满十八。
一帮孩子天天围着她喊“月姐”,加班熬夜磕方案的时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拌嘴吵架跟菜市场似的。
但出的东西,一件却比一件漂亮。
“半山”上个月出了一批婚嫁系列,买家秀在短视频上爆了四百万播放。
方案是她带着团队磨了三周、改了十一稿出来的。
林若瑶在群里说:小月这批嫁衣的配色体系,已经可以写进教材了。
曾经的梦想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工资卡上的数字,她已经不太去看了。
是已经够用了。
够自己花,够往弟弟的教育基金里转,够每个月给后爸的账户上打五百块钱。
唯独没给赵春梅转过。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冯磊那件事直后,她就再跟母亲见过面。
巷子里有个小孩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阵,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陈小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角,被拍得整整齐齐。
门框上贴着一副新春联。
上联:平安健康。
下联:阖家团圆。
横批:回家真好。
陈小月盯着那个“回”字,脚步顿了一下。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弟弟的声音先冒出来,带着那种十二三岁男孩特有的脆劲。
“妈,姐今年咋还没回来?”
赵春梅的声音隔了一拍才响。
“你姐忙。”
就三个字。但中间那个停顿,陈小月听出来了。
弟弟又说:“姐不在家,咱家过年都没以前热闹了,以前她在的时候,饭菜都是她张罗的。”
他看了看窗外,嘟囔道。
“别人家都在放炮,就咱家冷清,我姐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少在这胡说八道!”赵春梅开口,声音嘶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后爸老周的声音接上来。
“要不……去接一趟吧,小月没那么狠心。毕竟你是她亲妈,一时犯了错,她会原谅的。”
赵春梅没马上答。
过了好一会儿。
“我去过。”
赵春梅的声音低下来。
“上个月去了一趟厂里,门卫说她开会,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走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张嘴。”
屋里又静了。
“小的时候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学费紧着他弟,衣裳捡别人的,她想学画画我说浪费钱。”
“长大了更不像话,她挣的钱我全拿走,买双鞋我也不让。”
“后来那个律师来找我,我脑子一热就……”
赵春梅没再往下说。
“什么事情都紧着别人,从来没紧过她。说句难听的,我也不算个合格的妈。她心里怕是早就想着脱离这个家了。”
弟弟急了:“妈,姐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她过得好了,厂里人人都夸,设计主管,工资比镇上好多男的都高。”
赵春梅的声音更轻了,“人家越夸她,我越没脸。”
停了两三秒。
“但说实话……闺女走了之后,我才有点想她。”
院子里,陈小月站在门口,手里的排骨袋子晃了一下。
眼眶发酸,但没再掉眼泪。
这几个月让她变的更成熟了,已经过了之前动不动就哭的阶段了。
那些在C14库房后面蹲着流泪的夜晚,那些被绑在铁管上喘不过气的噩梦,那些在法庭上一字一句说出真相时的颤抖——都过去了。
她学会了直面面对。
她推开了门。
三个人同时抬头。
弟弟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板凳上蹦起来:“姐!”
后爸老周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
“月儿…”
赵春梅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脸上有些呆滞。
四目相对。
赵春梅的手往围裙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闺…闺女….你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
“嗯。”陈小月把排骨放在灶台上,书包递给弟弟,保温杯搁在老周面前。
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回这个家。
弟弟抱着新书包乐得直转圈:“姐,这个好贵吧!”
“不贵,你好好学习就行。”
老周拿着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眼睛有点红,嘴里念叨:“这孩子,花这钱干啥。”
赵春梅还坐在那,她现在还有些恍惚,局促感很明显。
陈小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赵春梅的脸。
更沧桑了。
半年没见,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几根。
赵春梅年纪其实不大,但太过操劳,这些细节其实以前也有,只不过赵小月看不到,也没精力看到。
现在她看到了,因为她独立了,也赚钱了,了解了生活的不易。
她本应该埋怨妈妈的,但一个操劳半辈子的妇女,站在她的角度又可以理解她的初衷。
“妈。”
赵春梅的嘴唇抖了一下。
”闺女,妈…妈应该去接你的,这…这…”
“没事的妈。“陈小月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赵春梅手里。
”这个是给你的。“
红包不厚,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新办的,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钱,不多,你平时买菜、添衣裳都够,这么多年也没想这给自己置办点啥。”
赵春梅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手指在抖。
“我...我之前做的那些事....”
“别说了。”陈小月打断她。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日子不都开始变好了吗。”
赵春梅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
这个从小被她拿捏、被她否定、被她当成提款机的闺女,站在她面前,腰杆笔直,眼神清亮,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不卑不亢。
不怨不恨。
她长大了!
赵春梅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中。”
然后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一把脸。
陈小月转身,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盆里。
“老样子,今天的年夜饭还是我来做,咱们也过个热闹年。”
弟弟举着书包欢呼了一声,老周赶紧去搬凳子。
赵春梅坐在灶台边,看着女儿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的背影。
围裙是旧的,袖子挽得很高,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两个月前踩缝纫机踏板时被皮带崩伤留下的。
赵春梅把红包攥紧了。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