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傅家的时候,何书妍正在煮早饭。

    红薯的香气伴着袅袅白烟飘在山间。

    傅野停好自行车,推开院门,就瞧见傅瑶小小一个,蹲在厨房门口,正小口小口咬着红薯,边咬边哈气。

    听到响动,小丫头先是警惕一抬头,见是他们后又立马颠颠地往厨屋跑。

    “阿姨,爸爸和哥哥回来啦~”

    声音依旧不算大,但让刚回家的两人听个清楚。

    傅野脚步顿了顿,略感意外。

    这丫头从小就怕人,往常每次回家,傅瑶看见他之后,都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当背后灵,这回居然主动抛弃他和小远去找何书妍报备。

    看来,这两天单独相处的时光,她们俩亲近不少。

    这是一件好事。

    傅瑶这样心思敏感害羞的孩子,对恶意也更加的敏感,如果何书妍是那种当他面一套,背后做一套的人,傅瑶不会对她如此亲昵。

    见过傅瑶对她的态度,傅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对自己去部队后两个孩子在家的处境更加放心。

    这样想着,他边走边对身边的傅远嘱咐,“我昨天说的,你都记住了?”

    他说的,是昨天告诉傅远,自己归队之后他在家不许欺负后妈这件事。

    “嗯。”

    对这样的回答,傅野不甚满意,停下脚步,低头睨视,“嗯?”

    尾调上扬,势必要傅远给出个满意的态度。

    傅远抿了下嘴,有些不满他爹的强势。

    但他也知道,他爹的强势不是说说玩的,虽然他爹不信奉棍棒教育,但真做错了事,他挨的打不会比村里其他孩子轻。

    眼看他爹一副今天不说话这事就过不去的架势,傅远只好闷闷应声,“只要她不欺负我和妹妹,我就听她的。”

    说完,他紧紧闭上嘴。

    虽然他对后妈的厌恶感轻了不少,但是也不敢保证她能一直对自己和妹妹好,毕竟二狗说过,他后妈刚进门的时候,也经常对他笑,还给他吃了好几次糖呢,但后妈肚子大了之后,这些待遇就再也没有了。

    他怕万一后妈的好都是看爸爸在家装出来的,爸爸一走就变了呢?

    但是看他爸这样,他现在敢说这话,肯定是找抽。

    所以,就这样吧。

    傅野看着他那张犟种脸,一瞬间,仿佛和记忆中某张脸重合,本想再教育一下孩子的想法瞬间消弭,不忍心了。

    片刻后,他拍了下傅远的头,“知道就行,要是还敢干傻事,等下次回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一句话,吓得傅远屁股都幻痛了。

    何书妍端着两盘烤红薯出来,迎面瞧见表情怪异的父子俩,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没事,”傅野收回让傅远汗毛直立的眼神,顺手接过何书妍手中的红薯,“我来拿。”

    顺便指挥傅远去拿碗和筷子。

    何书妍想说不用,被他制止,“男孩子没那么娇气,以后我不在家,家务活该叫他就叫,别惯着。”

    本就打算等他走后,就在家训崽子的何书妍,闻言微微怔住。

    她还以为傅野会像这时候的大多数家长一样,把儿子当个宝,站着怕累了,含着怕化了。

    不过转念一想,相亲时,第一次见傅野,他就在打孩子……这就说得通了。

    “噢。”

    管是肯定要管的,她虽然答应了会照顾他们,但不是真心想给人当老妈子。她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家庭教育,只要孩子自己能做的,就不要替他做,免得养出个长大后生活都难自理的废物。

    对傅野主动送出的崽子管教权,何书妍欣然接受。

    只是,他刚一回家,就急切地说出这番话,是在传达什么。

    何书妍小脑瓜一转,试探问道:

    “你是不是,假期休完了?”

    傅野向前走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恢复,将盘子稳稳搁在餐桌上,才回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何书妍,“嗯”了一声。

    “一个半月的假,明天是最后一天。”

    后天,准确地说是后天清早,他就要回部队,继续参与训练和执行相关任务。

    “部队驻扎的地点离家不远,只要有假期,我就回来。”

    像是怕刚结婚就归队,把两个孩子丢给她,她会生气似的,傅野再三保证自己有时间就会回家。

    “哦。”何书妍平静点头,拿了个红薯开始剥。

    她一早就知道傅野休完假就要回部队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相亲结婚。

    从主动找上他相亲的时候,她就明白,结婚以后,大部分时间定然是自己单独带着两个小崽子生活。

    所以,傅野今天提起要归队,她并不诧异,最多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而已。

    殊不知,她这副冷淡的样子,落在傅野眼里,却别有深意。

    在傅野的认知里,何书妍含蓄又乖巧,大部分时候很为他人着想,知道他归队这件事无可避免,所以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说出来让他为难。

    但她这副冷淡的样子,摆明了情绪不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要是军营里那群人闹情绪,他直接问出来,该安抚安抚,该揍服的揍服,可面对眼前的小姑娘,他是真没招。

    直接问吧,她情绪本来就不好,万一语气凶一点,给她吓哭了怎么办?

    傅野没忘记,刚到家那天,她就为屁大点的事哭了一下午,还带长效副作用。

    要不是小远意外发病,两人合伙要钱破了冰,估计现在还在闹别扭。

    完全搞不清小姑娘心思的傅团长开始猜猜猜,手里那个红薯被掐出杂乱的指甲印。

    忽地,他像想到什么,低声继续道:“我们部队管理很严格的,平常除了训练没多少私人时间,一放假我就立刻回来,每月的津贴我也直接寄回,不会……”他微微侧过脸,抿抿唇,“也没有机会干坏事。”

    这忽然的一通输出,直接让何书妍脑子宕机。

    他们不是在聊傅野归队的事吗,怎么突然开始表忠心,而且——

    “干什么坏事?”

    她迷蒙地发问,傅野听在耳中,却当她是故意反问。

    盯着她的眸子,目光变得幽深,片刻后轻轻叹一口气,“不会去……找别人。”

    何书妍愣了愣,下一刻,想到什么,热意自下而上攀升,瞬间爬满半边脸。

    她眼神飘忽,语无伦次,“你、你,我,昨天,你都听到了?”

    傅野瞧着她那无所适从的模样,思忖片刻,有心不让她难堪,但又实在不擅长撒谎,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何书妍放下红薯,痛苦捂脸。

    要疯了,何母昨天说了那么多尴尬的话,还恰巧让另一位正主也听见。

    万一他误以为自己真要蓄意勾引他咋办?

    她何书妍,虽然不禁男色,但绝不是色中饿鬼啊!

    傅野瞅见她绯红的脸颊,薄唇轻抿,低声解释:“我不是有意偷听。”

    只是怕她和她母亲单独相处,会吃暗亏,才想去接应一下,谁料刚好听见母女俩谈这种私密话题。

    何书妍两眼空空,仿佛失去灵魂:……

    真想嘎巴一下死这儿算了!

    她睁着空濛的双眼,还想再挣扎一下,“你听我说,那都是我妈乱说的,我其实没有那样想……”

    傅野颔首,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一起睡觉那回事,是他怕两人刚认识,这么快就发生什么会让她感觉不舒服,才没有的。

    听说这种事,女孩子心里不愿意会很难受,所以他想,等日后水到渠成……

    这是他的决定,当然不是她的错。

    而且,刚刚何书妍说她没那么想,不是正好说明他的设想没问题,两人感情没到那份上,她现在还不想跟他睡觉。

    傅野能理解,傅野不着急。

    他的视线略微下移,凭意志生生摁住因为想到某些不和谐画面差点抬头的小小野。

    嗯,说不着急就不着急。

    他甚至抽空给何书妍剥完了红薯皮。

    何书妍看着递过来的干净红薯,咬牙愤愤不平。

    明明聊着私密话题,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尴尬啊?

    傅野看着小姑娘瞪起圆眼,不明所以,把红薯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何书妍:……好气哦!

    她接过红薯,微垂着头不看他,发泄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一旁默默吃红薯的傅瑶和傅远,互相交换了八百个眼神,愣是没弄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说啥。

    但是他们都是敏感的孩子,能觉察出家里的氛围不对劲。

    傅远边瞧,边伸手悄悄戳了戳妹妹的肩膀。

    “爸爸和……阿姨,说啥呢?”

    他本来想说那个女人,但想到已经答应爸爸好好听话,话到嘴边硬憋出个阿姨。

    傅瑶倒是很高兴哥哥不再当犟种,因为她现在既喜欢哥哥,也喜欢阿姨。

    但提起昨天的事,她讷讷摇头,昨天没什么不对劲的。

    又点头,非要说不对劲,那应该就是那件事。

    小丫头捂着嘴巴,生怕别人知道似的贴着哥哥耳语。

    “昨天有个很凶的女人,好像也想当我们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