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春日宴

作品:《与海棠共梦》

    躺在床上,池照楹揪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烙饼。

    娘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无法入睡。

    元溯喜欢我?娘亲定是误会了。元溯怎会喜欢我,他是最讨厌我的啊。

    他总是欺负我,不让我吃冷食,不许我打牌,我和旁的外姓男子走得近,他就莫名其妙地出现搅局,他对我说话从来都不阴不阳,明知道我是女孩子,还老想和我打架。

    对了,他在梦里也要欺负我。夜夜入我的梦,不请自来,赶都赶不走。

    他怎会喜欢我的呢,娘亲定是看差了。没想到大人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估摸着,是爹娘看在他给她送了不少好东西的份上,才会误解。可他送她东西,不是因为他总欺负她,完了之后才补偿她的么。

    别再想了。池照楹说服自己,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境。

    *

    立春后天日向暖,时序清和,骀荡和风吹拂,长安新柳初发,处处可见引雏之燕。

    休养了多日的谢怀祯忽然入紫极宫请见陛下,元溯在殿内理政,缓缓放落指尖所捻之笔,挑眸。

    “让人进来。”

    德保应下,便安排人去接应谢世子。

    养了这么久,谢怀祯的腿脚依然行动不便,但拄拐下地,尚可活动几分,迈过大殿的红槛时着宫监搭了两把手,拄着双拐不急不缓地出现在清和殿。

    “臣谢怀祯叩见吾皇。”

    元溯淡淡:“行了,腿断了用不着跪。省得这些话又传入了不该听到的人耳中,道朕刻薄,欺负了你谢怀祯。来人,看座。”

    “谢过陛下。”

    谢怀祯神色谦恭,未见半分异端。

    德保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早就令人搬了软椅过来,接过拐杖后又搭了一只小圆凳给世子搁脚。

    谢怀祯残了一条腿,就座之姿却仍皎若玉树,双眸湛湛,明如澄波。

    据说他容冠中原。元溯皱眉盯了几眼。万福喜欢的类型,便是这等面如傅粉的公子?

    那他也未必输谢怀祯。

    元溯不在意,执笔垂目在奏折上划上一个字,语气不耐:“你来觐见,有事?”

    谢怀祯语调平缓:“回陛下,谢某是来辞行的。谢某将离长安,回彭城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元溯笔尖不停,语调压沉:“哦,为何。”

    他作恍然状:“世子不是奉父命前来长安相亲的么,怎么,姻缘未结,却忽然想着回彭城了?”

    谢怀祯道:“微臣姻缘已定。”

    元溯倏然寒了脸色:“谁家女郎,能得谢世子青睐?”

    谢怀祯仔细地观摩陛下脸色,并未因身份有差而躲避。他这般观察,同时也用耳分辨,分辨天子究竟有无他表现得那般沉稳。

    确认过后,谢怀祯莞尔,唇角轻敛笑意。

    “你笑甚?”元溯冷冷道,“只怕是谢世子襄王有心,神女并无回应之意。她不可能看得上你。”

    “陛下以为臣在说谁?”谢怀祯从容缓声。

    元溯一滞。忽然意识到,谢怀祯原来并不是指万福。

    他是怎么了,竟失了态,理所当然地将谢怀祯口中之人想成了池照楹。

    谢怀祯道:“微臣所指,并非是万福县主。陛下可以安心了。”

    元溯的心安了,眉宇却没安定,被摆了一道露了声色,被谢怀祯这厮看出了心思。

    无论这厮如今想要娶谁,这种感觉都令人不爽至极。

    谢怀祯顿了一下,清俊的容颜亦浮出淡淡红晕,“臣已决心,回彭城禀明家父,娶潋滟为妻。”

    潋滟,是随侍他左右的那名琴师。元溯在行馆照拂谢怀祯的人手中,安插了自己的影卫。

    那名琴师是谢怀祯从彭城赎出的雅妓,据说姓谢的极为钟情潋滟的琴声,非得伴琴方能入眠。彭城王心心念念让儿子成亲,只是琴女身世飘零,出身太低了些,他始终不肯应允,便下了死命令,定要谢怀祯娶妻之后,才准允潋滟过谢家门。

    谢怀祯怀父命上京,说白了是为了潋滟。

    但他现下,为何忽然不走弯路了,选择忤逆父王,不顾天下人耻笑,也要娶那琴女?

    元溯蹙眉上下打量谢怀祯好几眼,觉得这厮此刻脸上的红晕不对劲,“为何?”

    谢怀祯知道,他在问什么。

    谢怀祯垂眸,视线忽落在自己受伤的断腿上,语气不觉柔和:“臣养伤期间,仰赖潋滟衣不解带地照拂,臣早已为她情动,病中难抑,与潋滟有了夫妻之实。”

    元溯怔了下。影卫并不曾向他报过这一点。想是还没有打入人家房间内部。

    但他着实没想到,谢怀祯也算光风霁月的君子,竟也兴生米煮成熟饭那套。

    “臣决意娶潋滟,无论父王如何降罪。她将自己托付给了臣,臣不能辜负。”

    这算是还有一点担当。元溯的眉峰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朕便不留谢世子了,”他顿了顿,肃容,“朕还有一局棋等着与谢世子对弈。如你老父那边有阻力,朕可酌情相助。”

    彭城王不算太刻板守旧之人,但他也决计难接受潋滟的出身,这是可以预见之事。谢怀祯带潋滟回彭城,怕是要被他爹猛踹剩下那条好腿。

    “臣已决心,便万山无阻,”谢怀祯语锋转回,含了一丝隐约不可见的促狭,“至于陛下以为臣所钟意之人——”

    他调起得太高,元溯忽然重重地将笔搁在象牙笔山上,冷眸朝谢怀祯射来。

    谢怀祯颔首示弱:“臣那日在雅斋里说过,祝福县主将来寻到真命天子,是发乎真心。”

    “哦,”元溯语气不咸不淡,“你觉得她的真命天子会是谁。”

    谢怀祯轻笑:“真命天子。臣说了,后面两个字。”

    元溯眉眼转暖。恰似春风和煦,石泉之上碎雪融化。

    “是么。原来谢世子与朕,明人所见略同。”

    陛下竟是不再藏了?谢怀祯微讶,好奇地静静看了元溯几眼。他还以为,陛下少年不识愁,不知有些事错过难再,他还会再“矜持”三五年。

    元溯亦不避,睨向他。

    “不过朕与你不同,这件事朕不在乎除了万福之外任何人的意见。朕亦不用在乎。”

    陛下胸有丘壑,志于六合,儿女之情在他看来似乎是手到擒来之事。但愿他真能一直如此自信。谢怀祯悠悠心忖。

    将这个情敌终于送走,元溯整个如临大敌的防备,也终于

    可以松懈。谢怀祯在长安一日,他便担忧一日,怕万福吃回头草,怕万福犯糊涂,回去照顾谢怀祯。

    尽管他心里清楚,万福骄傲,看不上脚踏两条船的男人,但姓谢的确实有他身为雄性的独到之处,那副好皮囊,和那副惺惺作态的温润之姿,都足以迷惑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

    前不久将池国安排入吏部,元溯驳逆了宁王的建议。

    他思忖之后,以为池国安性情刚直,待在御史台恐怕四面树敌,他是明牌的天子党,是能和宁王之流当场呛声的快嘴,本就被划属到元溯麾下,若再于御史台腹背受敌,不但池国安性命有虞,清和殿亦要受其牵累。

    或许宁王正是为了捧杀池国安,才忽然向他如此提议。至于御史台那边,元溯另外安置了一稳妥圆融之臣。

    他在朝堂费心费力照顾她爹爹,等谢怀祯一走,元溯忽然想,有些日子没见过万福了。

    她所在的书斋,每日都有人将她的行止坐卧记录,化作密录送到他的案头。

    密录之上记录详实,譬如,万福县主今日又败坏陛下名声了,县主言陛下悭吝小气,独断专横,爱记仇,心眼多,诸如此类。

    他的名声,在长安女郎那里算是败完了。

    德保为陛下添茶时,正好见到陛下正捧着密录,眉眼垂笑,似是心情极为愉快。

    也当真只有县主了。能让活在仇恨与重压之下的陛下,发乎真心地开怀笑一笑。

    他亦好奇,县主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能让陛下如此动容,忍不住便提了一嘴,见元溯望来,又胆小地低着头,不作声了。

    “也没什么。”

    元溯缓缓道。

    “朕喜欢她败坏朕的名声。”

    薄唇浅浅上扬,说出一句让德保费解的话。

    德保因为陛下一句话在那咂摸了半天,尚未厘清头绪,忽闻陛下说道:“过几日是上巳日,宜祓禊畔浴,游春踏青,让虞瑜之家中准备一下,在城郊办一个游园会,邀请长安才俊与贵女,一同游园赴宴。”

    这回德保听懂了。

    陛下想万福县主了,想见万福县主了。

    “老奴就去办。”

    虞瑜之将军那边答应得爽快,仅仅几日的功夫,便操办了一场盛大的春日宴。

    三月三上巳日,城东郊外的金驰园可谓群贤毕至,元溯款款而来,终于在时隔多日后,于浩瀚盛大宛如飞瀑的紫藤花架旁,精心设计了一场邂逅,见到了他的梦里人。

    池照楹捶丸玩累了,中途下场,去找解渴的紫苏饮子喝,没想到会在回廊里,与一身锦翠的元溯狭路相逢。

    夜夜梦里肌肤坦诚,做尽了各种姿势的亲密之事,却在现实见到对方时,有种无言的窘迫。

    娘亲那句话,不知怎的又开始在她脑子里响。

    “少帝喜欢你。”

    他喜欢你。

    不、不能吧。

    池照楹干干地舔了一下唇瓣,困窘地想逃。但这么多年了,她从不曾在元溯面前这么没出息过。

    这种从来都稳居道德上风的气势不能丢。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对面递了第一句话来。

    “谢怀祯走了,就那么不想看到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