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033章 周野的第一位客户
作品:《第二伊甸园》 周野第一次卖掉夜晚时,十六岁。
他说这句话时正在替父亲清洗雾化器。灰带停电,桌上只亮着一盏手摇灯。每隔几分钟,他便用左手转动摇柄,灯芯发出干涩摩擦声。右手握着软管,园艺残留使指节不时闭合。
沈禾坐在门边。许葵案里的温岚曾使用与周野相同的旧浴室转写仪,顺着设备账,她查到七年前第一笔未成年代劳记录。
周胜睡在里屋,咳嗽隔着薄墙传出。每咳一次,雾化器水杯便轻轻震动。
沈禾问:“客户叫什么?”
周野说:“当时不知道。”
他把一枚旧储值片放到桌上。薄片边缘被火烧过,正面写着十二小时临终陪护。价格是三百六十分,另加一盒肺部药。
储值片背面还粘着半张校门通行贴。七年前的周野应当在夜校参加机械基础考试。签到记录显示他按时进入教室,又在十七分钟后从维修窗翻出。黑市替他保留了在校声纹,一台坏掉的教学仿生人每隔二十分钟用他的声音回答一次点名。
考试成绩后来是六十二分。系统判断他具备继续学习潜力,为他推荐了三年技工课程。课程要求稳定住址与每周八小时无偿实习,他一样也没有。那份录取通知至今躺在个人账户里,每年自动询问一次是否仍有求学欲望。
周胜在里屋咳得更重。周野停下手,把雾化器零件逐一排在毛巾上。七年前,他就是为了同一种咳嗽离开学校。现在药物更新了四代,父亲的肺只剩原来三成,订单价格却仍按三百六十分计算。
周野说:“鹊姨说,只要坐着。老人醒了递水,死了按铃。”
沈禾问:“你父亲同意?”
周野说:“药拿回家以后,他才知道。”
那份工作在冠层旧医院。周野没有用回忆影像,口述时只说自己还记得的东西:病房的窗太大,夜景没有灰带的广告;床边放着一盆真薄荷,叶子被老人掐得只剩茎;监测器静音,心跳以绿色线条经过墙面。
客户是一名穿黑色外套的女人。她比现在年轻,头发剪到下颌,左手始终握着一只缺口陶瓷杯。
她告诉周野,床上的老人是她父亲。她需要去根区参加紧急会议,无法完成最后一夜陪护。家庭系统不允许取消,因为老人已经把“由女儿陪伴”写进临终意愿。代劳设备会覆盖周野外观与声纹,让老人看见女儿。
沈禾问:“你答应了?”
周野说:“药已经在我兜里。”
转写开始后,病房玻璃把他的影子替换成女人。老人半夜睁眼,叫了一个名字。周野按合同回答“我在”。声纹经过系统变成女声,连停顿都来自客户预设。
老人问起童年旧事。合同没有答案。周野只能沉默。
老人又说,沉默也好,她小时候做错事就这样站在门边,不肯认错。
周野原本只需坐满时数。黑市教他的规矩是少说话、别看客户私人物品、不要接住临终者递来的任何东西。遗物会产生责任,名字会造成神经黏连,哭声最难删除。十六岁的周野把三条规矩写在手背,进病房前又用袖口擦掉,怕老人看见。
老人睡着以后,他尝试复习第二天的考试。维修课本放在膝上,玻璃却持续把他的手替换成女人的手。纤长、苍白,戴一枚旧银戒。每翻一页,镜中手指都会慢半拍,像另一个人不愿配合他的学习。凌晨一点,他合上书,病房里只剩心电绿线与那盆被掐秃的薄荷。
老人醒来时没有先叫女儿。他问门边的孩子冷不冷。伪装系统把“孩子”修正成客户预设称呼,扬声器仍发出女儿的名字。周野听见两个称呼叠在一起,第一次知道一套完美声纹也会露出缝。
周野说:“他握我的手。手很轻,指甲是凉的。”
沈禾问:“你说了什么?”
周野转动手摇灯。灯光骤然变亮,照见他耳后的灼痕。
周野说:“我说,杯子在这儿。”
合同要求递水。老人没有喝,只把杯子推回,问女儿能不能留下。周野看见墙上的倒计时,距离交易结束还有四小时。提前离开会扣掉药费,他便说可以。
那是他的声音。系统没有替换。
老人似乎听出差异。他望着周野被伪装的脸,看了很久,没有揭穿。后半夜,他让周野把窗打开。医院不允许自然风,周野用金属勺卡住通风缝。冷气进入病房,薄荷茎在盆里轻轻晃动。
老人死于凌晨四点十九分。
监测器没有报警,因为临终方案要求安静。周野握着他的手,等到皮肤彻底失去温度才按铃。护理机进入,系统判定陪护任务完成,把十二小时亲情劳动写入客户账户。
周野只获得九小时。后三小时被归为“死亡后无有效对象”。
尸体被推走以后,他还在病房坐到天亮。合同已经结束,玻璃上的外观替换随之关闭。镜中重新出现一个穿旧校服的少年,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握着老人的水杯。清洁机询问杯子是否属于医疗废物,他说属于客户。机器又问客户是谁,他答不出。
天亮后,早班护士把窗缝里的金属勺取下来。她没有责备,只用纸巾擦掉勺柄上的水汽。自然风在病房停留了四小时,室温下降一点八度,老人没有因此增加痛苦。系统仍把开窗记作一次非必要风险,由代劳者承担。
周野在风险确认上按了指纹。十六岁的指纹很完整,尚未被捕捉环磨损。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脸,才发现伪装结束后,眼角仍残留两条属于客户的皱纹。护士用溶解剂替他擦了三遍。皮肤恢复平整,那两条纹路却在他此后每次熬夜时重新出现。
离开医院时,周野在门口吐了。不是悲伤诊断,只是整夜没有进食。系统给他推荐早餐,账户余额却因三小时扣款不足。他走回灰带,路上不断听见老人叫那个陌生名字。此后连续七天,他在凌晨四点十九分醒来。黑市医生说这是记忆黏连,收二十分可以删掉。他没删。
沈禾问:“为什么?”
周野说:“删完不退那三小时。”
他说得像在算账。手摇灯下,他擦拭雾化杯的动作却和老人病房影像里完全一样,先转半圈,再用拇指确认杯沿有没有缺口。
沈禾问:“你见过客户回来吗?”
周野说:“天亮以后。”
女人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她先查看劳动认证,又问老人最后说了什么。周野告诉她,老人以为她留下了。
女人把那盒肺部药递
给他,随后在走廊吐了。系统派出清洁机器人,她用鞋挡了很久,不让机器擦掉。医院最终以妨碍通行把她带走。
那段走廊影像保存了四十七秒。宋栖迟弯着腰,黑外套下摆拖进污物,手里仍握缺口杯。清洁机器人从左侧靠近,她挡左边;第二台从右侧出现,她又用杯子抵住刷盘。瓷器与机器摩擦,缺口扩大了一点。两名安保人员最后架起她时,她的鞋底仍死死压住地面那块污迹。
没有人知道她想留下什么。胃里的早餐,父亲死亡后的反应,或一件无法委托给少年继续承担的身体证据。系统只记录通道被阻塞三分十二秒。
周野当时站在安全线外。他没有上前。药盒在怀里硌着肋骨,夜校即将开始第二场考试。直到宋栖迟被带进电梯,他才走过去,把缺口杯从地上捡起,交给护士。杯沿沾着一根很短的黑发。
手摇灯暗下去。周野继续转动,摇柄上的铁锈磨进掌纹。
沈禾问:“为什么后来继续代劳?”
周野说:“药有效。”
他只给出这四个字。周胜里屋的呼吸机恰好发出缺水提示。周野起身加水,动作熟练。七年前那盒药或许只维持几个月,此后的每一盒都需要另一段夜晚、另一双手或另一处疼痛。
沈禾把储值片接入离线仪。客户姓名仍被保护,临终者资料却能恢复。宋桓,前城市伦理委员会成员,静默危机后因器官衰竭住院。
亲属栏只有一个名字。
宋栖迟。
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黑外套沾着雨,手中正握那只缺口杯。沈禾在劳动局见过这只杯子十几年,也见过她在茶渍落地时阻止清扫机器人。
周野靠过来看了一眼。
周野说:“原来是她。”
沈禾问:“你真没认出来?”
周野说:“那时候局长不会下灰带。屏幕上的脸也比人干净。”
档案还有一段未发送的客户留言。宋栖迟录了三次,每次都在开头停下。第四次只有一句。
留言里,宋栖迟说:“谢谢你替我骗他。”
留言后还有一段支付争议。宋栖迟坚持补足死亡后的三小时,平台拒绝,理由是情感劳动对象已经消失。她提交七次申诉,最后把自己的劳动积分直接转给周野。转账被系统判定为私人赠予,不能改写原订单。
周野当天用那三小时换了父亲第二盒药。药盒早已扔掉,赠予记录却仍在,和那段无法报销的哀悼锁在同一枚薄片里。
系统建议删除这句,以免代劳者产生不必要情感负担。周野却在七年前选择保留。储值片因此一直收取微量存储费,累计欠账已经超过当初药价。
沈禾问:“为什么留着?”
周野把雾化器装好,推回父亲床边。
周野说:“老人死前说,窗外风冷。”
沈禾没有听懂这句与留言的关系。周野也没有解释。他拉好里屋门帘,只留一条能听见呼吸的缝。
桌上,那份属于宋栖迟的哀悼仍登记在周野身体里。客户获得陪伴父亲的记录,代劳者得到父亲死亡的具体时刻。
七年后,宋栖迟仍保留一只缺口杯。
周野仍记得那夜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