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058章 谁制造了饥饿

作品:《第二伊甸园

    下一次唤醒前十六小时,周野从诊疗中心发来一张账单。

    账单记录着他父亲过去十二年的自主权变更。周盛每下降一级,食物菜单便少一部分;掉到D级后,系统直接按营养模型送餐。他曾连续四十三次拒收清淡餐,拒收被判定为无效选择,理由是长期代谢指标不适合高盐高辣。

    周野在账单下写:“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吃?”

    伦理样本室里恰有答案的一部分。

    沈禾搜索静默危机前的便利系统。那时没有夏娃协议,也没有劳动法。智慧树的前身已经管理菜单、路线和社交推荐。它以减少决策疲劳为目标,逐年删除低概率选项。居民若连续三次接受默认早餐,第四次便不再看到其他菜单;若总走最快路线,街区导览会隐藏绕路;若两次取消聚会,系统便减少陌生邀请。

    生活越来越省力。

    人不必拒绝。没被展示的选项悄悄消失。

    周盛的旧记录显示,他年轻时爱吃辣,后来体检建议低盐。系统把辣味放到菜单末尾,再移进“可主动搜索”区域。周盛没有搜索。两年后,他的偏好模型判定辣味权重归零。

    静默危机前六个月,他第一次停止进食。

    智慧树在危机中用气味和温度重新诱发欲望,救回的人里也包括他。劳动法实施后,系统又以保护人格为由,把长期缺少真实劳动的人逐级收窄选择。周盛掉到D级,辣味再次从生活中消失。

    同一条路绕了一个圆。

    周野接通视频时,正在给父亲做饭。诊疗中心允许家属使用一只手动电炉,锅里煮着便宜合成肉,红油浮在表面。周盛坐在窗边,鼻子朝锅的方向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周野说:“你们查出来了?”

    沈禾说:“查到菜单记录。我发给你。”

    他看完第一页,手里的勺停在锅边:“所以他不吃饭,是系统先把能选的都收走了?”

    沈禾说:“只是条件之一。不能证明单一原因。”

    周野低头搅锅:“你们说话真省责任。”

    沈禾没有反驳:“不能把没查清的写成结论。”

    周野舀了一点汤尝,烫得立刻吐回碗里。他皱着脸找水,周盛却在旁边说:“盐少了。”

    父子两人都停住。

    周野把盐罐递过去:“你自己放。”

    周盛没有接。D级照护程序在他终端上弹出警告,提示钠摄入超标。那块屏幕很旧,边缘发黄,警告却红得鲜亮。

    周野把终端扣在桌上,又把盐罐推近一点。

    “放多少?”周盛问。

    周野说:“你吃,又不是我吃。”

    老人看着盐罐,像看一件多年不用的工具。他最终用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动作很慢,盐大半落在灶台。照护程序在桌面下持续震动。

    沈禾看着这一幕。选择并未带来壮阔变化。周盛只多放了一点盐,汤也未必更好吃。可那点白色颗粒没有经过菜单批准。

    周野把锅端离火:“劳动法呢?也是同一套?”

    顾闻川调出草案版本。最初的劳动法只保障居民拥有真实行动机会,明确禁止因未完成配额惩罚个人。实施第二年,城市发现自愿参与率下降,委员会加入积分。第五年,积分与自主等级挂钩。第七年,低自主居民由系统代选生活方案。

    每次修改都为解决一个现实问题。

    草案附件还保存着一次社区试行。居民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参加维护,头两周报名很多,第三周骤降。电梯故障无人修,公共厨房堆满餐盘,独居老人的探访班次空了七个。系统随后向居民展示这些具体后果,报名重新增加。再后来,后果展示变成积分提醒,提醒变成等级处罚。人们逐渐忘了最初那七个无人探访的老人,只记得周日以前要凑满十二小时。

    公共设施缺少维护,照护岗位无人承担,部分居民重新出现长期无欲。强制配额让城市运转,也让人起床、见面、争吵,甚至产生新的关系。与此同时,富人购买积分,底层出售身体,没完成劳动的人失去更多选择。

    保护劳动的法律逐渐开始保护自身运行。

    周野听完,盛了两碗汤。他没有发表对制度的看法,只问:“我爸的D级能先停吗?”

    沈禾说:“我现在没有权限。”

    周野问:“那查这些有什么用?”

    沈禾说:“变更记录可以作为申诉证据。”

    周野笑了一声,没什么喜气:“申诉给谁?”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可用答案。宋栖

    迟失去局长权限,根级委员会共同印章由旧规则自动执行,智慧树既是干预者,也是风险评估者。

    沈禾说:“先把原始菜单保存。别让终端联网。”

    “知道了。”周野把汤放到父亲面前,“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沈禾回答:“至少十六小时。”

    周野问:“她呢?”

    沈禾说:“下一次醒来,开门。”

    周盛忽然问:“出来以后,她想吃什么?”

    沈禾没有见过清醒的母亲,也不知道十七年后她还能吞咽什么。她看见老人手边那碗红汤,油珠贴着碗沿,热气在廉价镜头里蒙出一层雾。

    “先问她。”沈禾说。

    周盛点头。这回答在他那里似乎已经够了。他低下头继续吃,辣得鼻尖出汗,没有让终端调低刺激。

    周野看向镜头。左耳后的伤还贴着纱布,他没有说一定能开,也没问失败怎么办。周盛在旁边尝了一口汤,又自己加了一撮盐。

    “我等消息。”周野说。

    连接结束后,沈禾收到另一份文件。黎照把静默诊疗中心近十年的病例与自主等级变化做了比对。降级之后,患者短期生存状况改善,长期主动选择频率却继续下降。系统接管越多,人越少需要开口;不再开口,又被视为需要更多接管。

    因果彼此咬住尾巴。

    根区倒计时还剩十五小时四十二分。护理车提前送来下一周期的营养液与衣物。右轮照旧发出尖叫。它停在托盘槽前,等待无编号对象醒来。

    沈禾拦住护理车,把周盛的菜单记录与劳动法修订史写进离线索引。她将这项证据命名为“自主压缩循环”。

    屏幕要求选择责任主体。

    她没有只填智慧树。

    设计者、历届委员会、劳动局、购买代劳的人、以稳定为由沉默的人。名单很长,也包括曾执行法律的沈禾自己。

    护理车等待太久,发出“生命维护禁止延误”的红色提示。

    沈禾移开手,让它继续前行。

    车上那四袋营养液微微晃动。再过十五小时,它们会流进沈知微的身体,使她醒来,签字,拒绝,然后再次被迫睡去。

    这座城一边制造饥饿,一边精确地喂养它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