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清脆的闹铃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机械又规律的声响在密闭漆黑的卧室里反复回荡,不大,却足够穿透被褥,将沉眠中的人轻轻唤醒。

    被窝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凉的空气。

    艾希懒懒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睫羽轻颤,慢悠悠抬起手,指尖揉了揉惺忪的眼尾。

    他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整个人软乎乎的,没有半点起身的力气,却还是凭着长久以来养成的自律习惯,腰背轻轻一挺,干脆利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抬手、俯身、按键。

    刺耳的闹铃声瞬间戛然而止,房间重新落回静谧幽深的黑暗。

    一夜沉睡,原本利落清爽的黑色短发早已乱作一团,细碎的发丝纠缠堆叠,软软贴在饱满的额前,白皙的颈侧,蓬松又凌乱,带着青年独有的慵懒。

    艾希微微垂着眼,缓慢眨了两下眼。

    那双独属于他的浅蓝色眼眸极其漂亮,澄澈透亮,像极了盛夏万里无云、干净通透的晴空。

    可这极致好看的眼底,却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白雾,雾霭沉沉,无神又空茫,看不出焦点。

    这是他随着长大慢慢显露出的特殊眼疾。

    旁人的眼睛依赖日光生存,光明越盛,视野越清,可他恰恰相反。

    无论是清晨柔和的晨光、正午灼热的烈日、夜晚刺眼的灯光,但凡有光线落在他眼底,世界便会彻底化作一片茫茫的混沌,虚无一片,什么都捕捉不到。

    唯独没有半点光源的黑暗,才能让他的视野变得清晰。

    黑暗于别人是未知与恐惧,于艾希,却是唯一能看清世界的时候。

    此刻的卧室便是极致的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窗外所有天光,密不透风。

    整个房间沉陷在温柔浓稠的黑暗里,唯有窗帘最底端的缝隙处,漏进来极细极窄的一缕白光,纤细微弱,轻轻横切过地板,是整间屋子唯一的亮。

    就在艾希完全清醒的时候,卧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咔哒”一声轻响。

    门外汹涌鲜活的晨间日光顺势倾泻而入,大片暖光破开屋内沉沉黑暗,明暗交错的光影瞬间铺满半边房间。

    艾希下意识眼皮一颤,极快地偏过头、垂下眼眸,避开那片骤然闯入的光亮。

    但光线还是进入了他的视野,仅仅一瞬,眼前便彻底空白一片,后又变得模糊混沌。

    推门进来的人显然早已将他眼睛问题烂熟于心。

    脚步轻缓踏入房间的同时,来人抬手反手带上门,利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日光。

    房间重新归于沉沉幽暗。

    艾希这才缓缓抬起眼,视线清晰如初,静静望向身前的人。

    逆光褪去,昏暗温柔。

    青年身姿挺拔高挑,身上穿着剪裁简约利落的黑色修身西装,随时都可以出门。

    可偏偏这身冷感十足的商务西装外,系着一条浅米色的柔软围裙,温柔的居家气息冲淡了西装自带的疏离矜贵,矛盾又和谐,温柔得不像话。

    一头璀璨耀眼的金色长发柔顺至极,如流淌的碎金般,顺着肩头垂落下来,铺散在脊背与胸前,发丝细腻蓬松。

    换做常人,这般浓密耀眼的金发在彻底的黑暗中本该暗沉失色。

    可在艾希特殊的视野里,那满头金发仿佛泛着一层极淡的细碎微光,柔和温暖,像暗夜里独独为他亮起的一束星光,清晰好看,让人安心。

    这是他的家人,是他哪怕跨越生死跨越世界,也会一直相伴的家人。

    曾经,他叫它帆帆,是陪他走过无数孤寂日夜,护他周全,温顺忠诚的金毛导盲犬。

    而现在,它拥有了全新的人形、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名字——米洛·埃利安。

    也是唯有艾希知晓,唯有艾希掌控,与他共享意识,共存的另一个自己。

    这几年在全新的世界立足,艾希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个人的身份与生活。

    外界无人知晓秘密,无人看穿破绽。

    所有人都以为,温柔体贴,眉眼温润,成熟可靠的米洛·埃利安,是照顾着眼疾弟弟的兄长。

    所有人都以为,懵懂安静,体弱特殊,性格柔软的艾希,是被兄长细心呵护、安稳庇佑的弟弟。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从来没有兄长与弟弟。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灵魂,同一个人。

    为了隐藏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了不暴露系统的存在,为了在这个危险丛生的世界安稳活下去。

    艾希一直扮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设,熟练地演绎着属于“艾希”与“米洛”的日常互动,分寸恰到好处,从未出错。

    昏暗的卧室里,金发青年眉眼温柔,唇线微扬,嗓音清润。

    “艾希,早饭已经做好了。”

    “吃完我送你去上学。”

    刚刚醒来还带着满身慵懒的少年,在米洛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瞬间卸下了所有力气。

    艾希懒懒侧身,重新一头栽回柔软的床铺,脸颊深深埋进蓬松微凉的枕头里,闷闷地蜷着身子,小声哼唧了两声,带着小朋友独有的撒娇与慵懒,软糯又乖巧。

    米洛看着他这幅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他熟练抬手解下身上的围裙,随手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柜上,脚步轻缓走到床边,俯身下来,耐心细致地准备帮赖床的青年穿戴衣物。

    而艾希则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的服务。

    低垂的眉眼温柔至极,金发垂落,落在白皙精致的侧颜旁,五官完美得近乎不真实,温柔干净,但在不笑的时候,反而透出一种凌厉。

    艾希靠着米洛,微微抬眼,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可能是因为两者本就是一个人,又可能是因为实在是长的太好看,艾希一直都看不腻。

    心绪一动,身体先于思考。

    艾希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覆在米洛柔软的金发上,顺着发丝轻轻揉了揉。

    蓬松温热,触感极好。

    就在指尖触碰发丝的刹那,两个共享同一意识的躯体骤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艾希的意识清晰地在米洛的身上,完完整整地感知到了掌心温柔的触碰,感知到了那份独属于主人的亲昵与安抚。

    意识深处,清清楚楚传来两声欢快、亲昵的——

    汪汪。

    轻快又乖巧,是独属于从前金毛帆帆的撒娇回应。

    下一秒。

    米洛柔软的金发间,忽然轻轻拱出一对毛茸茸,暖乎乎的狗狗耳朵。

    软软的,蓬蓬的,微微耷拉着,带着一点懵懂的乖巧,突兀地出现在精致清冷的人形身上,可爱得近乎犯规。

    艾希怔怔看着那一对突然冒出来的兽耳,眼底柔和,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以前。

    可能是发生的事太过令人震惊,至今他都记得,那天有一个风

    和日丽的好天气,初夏的阳光温温柔柔地铺洒在整座城市的街道上,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肩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拂面而来的微风软乎乎的,像一双轻柔的手,轻轻摩挲着人的脸颊。

    艾希牵着牵引绳,缓步走在人行道上,身侧跟着一条身形矫健的成年金毛犬。

    远远望去,一人一犬的画面格外和谐温馨,金毛步伐沉稳,始终紧紧贴在主人身侧,尾巴轻快地不停摇摆,步伐跟着艾希的节奏慢慢挪动,温顺又黏人,任谁第一眼瞧去,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相处和睦,彼此依赖的伙伴。

    可细看便能发现,艾希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导盲杖,指尖轻轻抵着杖头,一下下试探着前方路面的路况,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深色墨镜,遮住了那双特殊的眼睛。

    艾希年纪尚轻,却早已和光明无缘。

    他并非天生失明,多年前一场罕见的怪病骤然侵袭,让他的视力彻底发生了异变。

    他的眼球会呈现出一层淡淡的浅蓝色,旁人看着只觉得奇异,医生也查不出具体的病理根源,只判定为后天性视觉受损。

    旁人眼里他是盲人,可只有艾希自己慢慢摸索出了一件怪事——白日里强光刺目,他什么都看不清,可越是幽深的黑暗环境,他的视线反倒越发清晰。

    起初刚患病那会,哪怕身处黑暗他依旧视物模糊,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渐渐适应了这种特殊的视觉状态,黑暗于他而言,不再是全然的茫然无措。

    即便命运给了他这样残酷的磨难,艾希的眉眼间却从未被阴郁和沮丧笼罩。

    他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心态平和又柔软,依靠着导盲杖的触感,靠着身旁导盲犬帆帆敏锐的感知,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走了约莫半晌,前方一片浓密的树荫铺开,隔绝了头顶的日光,凉意瞬间漫了过来。

    艾希停下脚步,缓缓弯下膝盖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金毛厚实顺滑的脊背,指尖顺着它蓬松的毛发轻轻摩挲,声音温和又轻柔:

    “休息一下吧,帆帆。”

    金毛立刻乖巧地放缓了紧绷的身体,听话地蜷着后腿坐了下来,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艾希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安安静静地陪着主人休憩。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温顺安静的帆帆突然浑身绷紧,脖颈的毛发瞬间竖起,喉咙里爆发出急促又警惕的低吼,

    紧接着猛地往前挣动,牙齿死死咬住身上的牵引绳,用力朝着侧边拉扯,试图把艾希往安全的方向拖拽。

    帆帆是经过严苛专业训练的导盲犬,反应敏锐,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

    长久以来,艾希早已无条件信任身边的伙伴,察觉到牵引绳传来的力道,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要起身躲避。

    可他方才刚刚蹲下,身体还处于放松的状态,想要猛地起身已然来不及。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骤然划破街道的宁静,一辆失控的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呼啸着冲破路边的护栏,带着蛮横的冲击力直直朝着艾希的方向撞来。

    艾希看不见眼前的凶险,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刺耳的车声,还有帆帆焦急的吠叫。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痛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周遭所有的声音,触感尽数褪去,无边的黑暗彻底将他包裹,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彻底陷入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