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哥谭深夜独有的潮湿寒意，掠过空旷无人的街区。

    老旧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圈勉强撕开浓稠的黑夜，将青年单薄的身影牢牢框在光影交界线上。

    米洛静静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像是犹豫着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不是闲逛。

    他脚下的位置极其微妙，刚好卡在进入东区的分割线之外。

    那条无形的界线像一道天然的鸿沟，隔开了市区尚且规整的灯火秩序，与贫民窟的破败混乱。

    米洛只是停在边缘，眼底沉静无波，看上去平和无害，其实艾希的内心充满了纠结与沉重。

    他根本不想深夜出门。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们本该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回到家中，大家一起休息玩闹，最后进入梦乡，外界的纷纷扰扰根本打扰不到他们。

    可今晚，一桩猝不及防的祸事，硬生生把他拖出了安稳的日常，最终决定来到这里。

    好吧，艾希其实也不知道最终目的地是东区，所以才在这里犹豫了。

    一切意外，都始于米洛店铺长期合作的供货商。

    最近的哥谭像是被黑暗彻底笼罩，怪事频发，无名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街头巷尾偶尔都能听到细碎的议论。

    普通人只当是哥谭常态，艾希也只能叹气，可能底层小人物无声消失，是这座城市的“特色”吧。

    毕竟艾希不是神，米洛没见过的人他想找也没办法，有警察在，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于是也只是听着，在心底替他们祈祷。

    傍晚之前，米洛还和往常一样，与供货商大叔通电话敲定新一轮的进货价格。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米洛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听筒对面嘈杂混乱，隐约有低声争执，仓促走动的响动，完全不是供货商平日呆在仓库里，安静接听电话的环境。

    出于礼貌，他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对方只是短暂沉默，随即语气仓促地敷衍，说只是一点小事，很快处理完，不影响徬晚对接订单。

    艾希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奇心很重的人，向来有分寸。

    对方不愿多说，他便没有追问，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安安静静地继续商议进货数量规格和结算价格。

    两人很快敲定所有细节，对话接近尾声，准备挂断通话。

    可就在这一刻——

    听筒里骤然炸开一声沉闷的枪响。

    声音很近，就像在耳边炸开一样，清晰得让人心脏骤然一缩。

    紧随其后，是重物轰然砸落地面的厚重声响，像是一个人彻底失去支撑，直直倒地。

    米洛指尖瞬间僵住，呼吸微顿。

    这么多年说实话在哥谭也经历了很多，一些前世难得一见的也碰到过多次了，不然也不可能一下就判断出来是枪响

    仅仅两声响，他心里已经有了最糟糕的预判。

    事情不妙。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混乱。

    通话设备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声音闷涩模糊，断断续续传来几道压低声音后冷酷的威胁声线，字句破碎，却裹挟着刺骨的恶意。

    紧接着是杂乱的拖拽声，物品搬运的摩擦声，脚步仓促起落的动静。

    几分钟后，遮盖手机的东西好像也被挪开了，声音骤然清晰。

    几句轻飘飘，却足以冻结血液的对话，毫无防备地钻进米洛的耳朵。

    “处理干净。”

    “K?73?0417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等一切成熟了，送那些混蛋去死，以后就再也没人阻碍我们了。”

    他们口中反复提及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语气张狂冰冷，带着屠戮前的漠然。

    一句“全都得死”，轻飘飘落下，却藏着一场即将蔓延开来的灾难。

    那一刻，艾希想了很多。

    明哲保身，是普通人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毕竟还轮不到他来逞英雄，就算得到了神奇能力，说实话艾希并没有觉得自己就无所不能了，说懦弱也行，他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

    别担心，只要告诉警察，他们会解决的。

    遇到困难就报警，恶人终会绳之以法的。

    艾希在心里念到。

    可偏偏——

    下午，本该在艾希心里已经遇害的供货商，竟然亲自把货送到了米洛的小店门口。

    神态自然，谈吐如常，样貌一模一样，甚至熟练地和米洛寒暄两句，和平日里温和热心的大叔毫无差别。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大概率只会松一口气。

    只会自我安慰：刚才的枪响或许只是恐吓，倒地声只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就处理掉他之类的话语，则只是□□惯用的威胁话术。

    毕竟连前言他都没有听到，万一只是误会，根本没有真的死人呢？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可站在这里的，是米洛。

    旁人看不穿的真假，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看似温和干净的黑色眼眸之下，闪过一丝金光，没有被人察觉。

    他看着供货商大叔化作的流光飞向了别处，丝毫没有在眼前停留。

    眼前这个笑着和自己对话的大叔，皮囊一模一样，神态刻意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是是冒牌货。

    背后的人准备充分，竟然还准备了冒牌货，这下彻底掐断了艾希报警的念头。

    不能报警。

    一旦报警，先不说他确实没法明确证明供货商大叔已经遇害，反而警方必然要登记取证，还要双方对峙。

    只要他和这个冒牌货当面对质，幕后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有人“看见了”灭口现场。

    不管米洛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信息，想来他们行事，估计从来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普通人的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重要。

    而艾希他们只是普通一家人，一旦被盯上，便是无妄之灾，插翅难飞，就算米洛不会任人宰割，但卷进去难免不会出什么事，连带着艾希也会担心被报复。

    而匿名举报，就以哥谭警察的风格来看，找不到证据，总不能就因为一个匿名举报就把人强留下，最后肯定也是不了了之。

    进，是死局。

    退，也是险局。

    装作无事发生，明哲保身，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

    可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串冰冷数字，那句“全部得死”和他们肆无忌惮的恶意，让一旁听完的艾希，心底始终沉甸甸压着不安。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私人仇杀。

    就算他们现在闭眼不管，祸水未必不会在未来某一天，无端泼到他们身上。

    很多时候，不是人想惹麻烦，是麻烦会主动盯上知情者。

    更让艾希无法彻底置之不理的，是供货商大叔本人。

    那是一个很温和朴实的普通人。

    初来哥谭开店，一无所有，处处生疏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是这位供货商大叔愿意信任米洛，帮他垫货，给他方便，从不刁难，反而处处照拂。

    他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无声湮灭在哥谭的黑暗里。

    理智一遍遍警告艾希，可心底的柔软与底线，却一次次拉扯着他，无法彻底冷漠置之。

    最终让艾希下定决心踏出小店的，是一场隐秘的尾随。

    艾希压下所有不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悄悄跟踪这名冒牌货。

    只要能拍到一点证据，有一点点不属于原主的行为，就能证明他是冒牌货，或许就能找到两全之法。

    既能揭穿真相，又不会暴露自己。

    可米洛悄悄尾随至偏僻暗处，看见的一幕，彻底消除了他最后的犹豫。

    幽暗僻静的路边，那名伪装成供货商的男人，正冷漠地驱赶着一对母子。

    女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紧紧护着身边年幼的孩子，眼底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冒牌货动作干脆，粗暴将两人推搡上车，车门重重关上，车子瞬间提速，趁着深夜，飞速离开此地。

    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一家三口，哪怕可能是无辜的，也全部都要被悄无声息从世界上抹去。

    米洛静静伫立在阴影里，晚风拂动他的衣角，眼底所有温和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无声的沉寂。

    良久，他没有再犹豫。

    转身回到店里，开车出去想追上。

    米洛拥有旁人没有的能力，拥有绝对不会跟丢目标的追踪手段。

    艾希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葬身这场莫名的死亡里。

    艾希可以不争不抢，对于无能为力的事，损坏自己利益的事，视而不见。

    他也许会愧疚，可他不会因为过度的善心葬送自己或是自己的珍宝，说不准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插手呢。

    但他不能彻底冷血。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跟着跟着竟然到了东区。

    夜色更深，东区边界的风愈发寒凉。

    路灯下的米洛看似依旧安静伫立，其实是看着只存在于他眼那辆车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

    而暗处高楼顶端，黑色披风被夜风猎猎吹起。

    蝙蝠侠隐匿在阴影之中，眼眸沉沉，一瞬不瞬盯着那个反常深夜外出，行为处处透着诡异的米洛。

    米洛伫立了许久，眼底反复起落的犹豫挣扎，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他心底轻轻吐出四个字，像是彻底想通了所有顾虑。

    东区又如何？反正都是闯龙潭虎穴的，敢随意杀人灭口的，又怎么可能是善茬。

    供货商一家生死悬于一线，那几句话背后是一场说不准就是一场将来的屠戮。

    他既然听见了一切，也权衡利弊过了，无愧于心就不可能再假装一无所知，装作岁月静好。

    祸事从来不会因为谁安分守己，就饶过谁。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某天被幕后之人顺着线索清算灭口，不如主动解决，把这场潜藏的灾难，从源头按住。

    米洛轻轻抬步，彻底踏入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