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偷习木艺被打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绪昌三年春,南野县一间土柴房内,女子正握着一柄半寸宽的刻刀,刀尖刺入木身,木屑卷起。

    门外传来货郎拖着尾音的吆喝。

    “鲁班锁,不用钉,娃娃玩了长聪明~”

    最后一刀落下,她两指捏住雀翅边缘轻拨,木翅震动,同活过来一般。

    来不及欣喜,院外已然炸开一声骂:“自己灶膛的灰都没扒净,倒有闲心在篱笆边上杵着嚼舌根!你那张嘴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把你家茅坑掏了!”

    女子一惊,手中木雀险些落地。

    叫骂声渐近,穿过矮墙。只片刻,竹扫帚拍在篱笆上的声音又脆又响。

    她飞快将木雀攥进手心,刻刀往袖中塞。

    下一瞬,门被推开。

    日头从门外灌进,刺得她眯起眼。

    门前的影子她再熟悉不过——继母何叶。

    她梳着妇人发髻,手中正挎着针线篮子,影子完全将她笼罩。

    “手。”何叶脸上的怒气未散尽,重重将针线篮子搁下,从牙关挤出这字。

    女子窝在角落,身子瑟缩,不曾有动作。

    何叶见状,恶狠狠道:“褚榆,我说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拽过褚榆的手腕,只见虎口、食指、拇指全是墨线和刀口印子。

    “娘……我……”

    “住口!”何叶喝止,“整县都是男学木匠、女学裁缝,你偏要打破千百年来的传统!”

    木雀从褚榆掌心掉出,翅膀被摔得弹开,卡在了半截断茬处。

    何叶盯着那半开不合的雀儿,怒火中烧。她毫不犹豫迈步踩上去:“我让你刻!”

    木料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娘!”褚榆哭喊着扑上去,“我的木雀,娘!”

    何叶恍若未闻,鞋尖用力碾过,方才还能颤抖的木翅断开,被一脚踹进柴堆缝里。

    褚榆匍匐在地,捧着残余的碎木颤抖不止。

    “学这些有何用?”何叶声调尖锐,“老太婆教你识字,你爹又教你这些,生怕你命还不够苦。”

    许是她不吭声惹恼何叶,何叶环顾四周,抓起地上的树杈,直愣愣抽上褚榆的脊背。

    木条带着小刺,刺痛涌上的瞬间,褚榆本能绷紧脊背,牙关紧咬。

    “我让你犟,”何叶力道一下重过一下,“说话,说再也不敢,再也不碰这些木头!”

    褚榆只觉口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她怀里护着那碎木,木刺扎进掌心的皮肉,热辣辣的疼。

    疼到心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许是累了,停下动作,只余粗粗的喘息和吸鼻声。

    日光透过柴房内的小窗,浮尘微动。

    只两息,何叶便弯腰来抢她袖口中露出半截的书。

    “不行,娘!这个不行!”

    褚榆死死攥着书脊,却于事无补。

    包着蓝布的书落入何叶手中,她转身朝外走,地上的褚榆赶忙爬起来,牵扯到后背一阵阵疼。

    待她踉跄着扶住门框,眼前的人早已远去。

    她怔愣许久,才抽噎着将柴堆缝里那木雀翅膀拾出来。

    裂缝合拢,木雀扣在她掌心里,像一只死去的真雀。

    她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掬了水漱口,吐出来的水里掺着红丝。

    掌心木刺火燎得疼,试着拔了几下,好不容易拔出,刺尖带着些鲜红。

    又是这样,为何总是这样?褚榆反复呢喃。

    她在外头躲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偏西时,才敢进正堂。

    正堂内,何叶坐在圈椅上,手边搁着那本蓝布书。

    见书还在,褚榆心口猛地攥紧,忙走过去轻唤:“娘……”

    “跪下。”何叶嘴皮微动。

    褚榆不曾犹豫,双膝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绣。”一块白绢被扔在地上,绢上头描了半枝牡丹。

    “绣不完,今夜便没有饭吃。”何叶道。

    褚榆瞧着桌上的书,乖乖低头拾起白绢和针线。

    针尖扎进绢面,第一针便走错。

    她一向对刺绣不上心,还是何叶进门后这十余年或哄或逼,才学了如今这些皮毛。

    她眼神悄悄扫过桌上的书,默默拆下走错的几针。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外忽然有人在跑,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带着雀跃:“姐姐!”

    继妹褚青荔刚八岁,正扎着双丫髻,手里握着糖,她将手中的糖塞在褚榆捻针的手心,道:“娘,你又打姐姐。”

    何叶睨了一眼褚榆,慢慢开口:“她该打。”

    青荔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伸长脖子去瞧那方白绢:“姐姐绣的什么呀?”

    白绢被展开,半枝牡丹只绣了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实在是不好看。

    果然,青荔撇嘴道:“不好看,姐姐做的木头小鱼好看。”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那只巴掌大的木鱼,鱼尾摇得飞快,活灵活现。

    “行了行了,”何叶一把夺过青荔掌中的鱼,“谁许你玩的,让你绣的花呢?”

    手中落空,青荔立刻便要哭,可怜兮兮说:“在屋里……”

    何叶横过一眼两人,抓起桌上的书转身往西屋去。

    “没事,”褚榆揽住小丫头的肩,“姐姐再给你做只会飞的小鸟。”

    “真的?”青荔瞬间止住哭,眼中亮晶晶的。

    褚榆被她这副模样惹笑,手背蹭过她的脸颊:“真的。”

    青荔这才咧开嘴,歪在她怀中。

    夜幕降临,明月升空,屋内点着油灯,灯芯摇晃。

    褚榆不知何时坐上椅子,认认真真绣那朵牡丹。

    灶房忽的传来何叶的喝止:“褚青荔,就知道吃,热气蕴身上了,快让开!”

    褚榆正想去瞧瞧,便见青荔小跑过来,手里还举着菜饼子。

    “姐姐,”她眉开眼笑道,“最脆的饼子,姐姐吃。”

    褚榆笑着摇摇头:“青荔吃吧,姐姐不饿。”

    “姐姐吃嘛。”小丫头被拒,有些不乐意了。

    她眼珠黑亮,脸颊上还沾着些许锅边的脆片,可爱极了。

    饼已经递到褚榆嘴边,她无法,只得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口。

    这一幕正巧被端着粥进来的何叶瞧见,她弯起嘴角,嗔责道:“就你猴精,挑好的吃。”

    青荔哼哼两声,埋头啃着手里的饼。

    “吃饭。”何叶摆着碗筷,低声说。

    三人坐在饭桌上,青荔挨着褚榆,顺手将手中剩的半块饼搁在褚榆碗中:“姐姐一半我一半。”

    褚榆怔住了,

    余光瞥过对面的何叶,果不其然,何叶一脸嫌弃。

    “少把沾口水的饼递给你姐姐。”说着,她伸筷子夹出褚榆碗里的半块饼扔回给青荔,重新夹起一块搁在褚榆碗里:“多的是。”

    青荔也不恼,摇头晃脑地吃下那半块饼,饭桌上只余碗筷轻轻敲击的声响。

    “姐姐,你再给我编个草蚱蜢呗,上回我带去隔壁玩,他们都抢着要看。”青荔侧头,一本正经道。

    褚榆嘬了口稀粥,点点头。

    “姐姐要是男子多好,能上学堂能考功名,听隔壁婶婶说上京城有木匠做的官呢。”青荔撑着略带愁绪的脸,嘟嘟囔囔。

    话音刚落,对面的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青荔心虚瞥过,缩缩脖子。

    何叶擦擦嘴角:“木匠能做官,也没有女木匠做官的,女子生来便成婚、持家,旁的都是多余。”

    这话明摆着说给褚榆听的,果然,她捏筷子的指尖紧了紧。

    何叶起身,慢悠悠说:“我去西屋绣花,吃完把桌子收了,青荔夜里要喝一盏蜜水,你烧好端过去。”

    她走到堂屋前停下脚步,声音又沉又冷,“青荔,那木头玩意儿,腻了便扔灶里烧了。”

    门帘落下,何叶的背影迈进西屋,饭桌重归寂静。

    半晌,青荔趴在桌上,悄声道:“姐姐别听她的,我不腻,我玩一辈子。”

    烛火摇曳,褚榆目光虚虚落在碗沿,并未应声。

    她咬了口饼,将腮帮子里的疼和舌尖上的腥一起咽下去。

    蜜水端到青荔房中时,小丫头正趴在床上摆弄那只失而复得的木头小鱼。

    鱼尾左摇右摆,青荔口里还咻咻出声,好似那鱼真在水里头游。

    “姐姐,”青荔翻身坐起接过蜜水,喝下还不忘舔舔嘴唇,“你那本书,娘是不是拿走了?”

    褚榆未应。

    青荔将木鱼塞回枕头底下,神秘兮兮:“我瞧见她搁在箱笼顶上了。”

    “待会儿我喊娘来我屋里,”青荔眨眨眼,“你偷偷去取。”

    “没事,明日我求求娘,娘会给我的。”褚榆拽着青荔躺下,“快睡。”

    青荔不肯,扒开她的手跳下床:“姐姐晚上要看的,我知道。姐姐等着,我这就去。”

    等褚榆收拾完空碗再折回,果然听青荔跟何叶在屋里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犹豫,蹑手蹑脚进了西屋。

    西屋中央只一张旧木头做的四方桌子,桌角磕破一块。

    两把长椅摆着,右边靠墙有一张靠椅,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针线篮子,上头点着油灯。

    那张靠椅旁便是衣箱,其余什么都没有。

    褚榆踩着方凳,踮脚去够箱笼顶,半天才摸到硬邦邦的边角。她把书抽出塞进怀里,跳下方凳。

    从西屋出来,拐过青荔那间屋子,便见何叶背对着门,青荔小丫头站在床上手舞足蹈,也不知在跳些什么。

    小丫头许是瞥见她了,眨眨眼,跳得更欢。

    月光斜照进窗棂,青荔那张小床罩着一层银白。

    褚榆朝她的方向抬手轻挥双臂,似小鸟扑扇翅膀。里头的青荔笑得更欢,也跟着上下摆手。

    那抹身影混着月光,晃得褚榆眼眶发热。

    借着月光,思绪连同酸意,回到六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