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上告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晚上我要听你背诗。”褚榆正色道。

    “成!”青荔毫不犹豫,“几首都成。”

    木雀终于落在她掌心,青荔连忙蹲下身,拧动木雀机关,下一瞬,木翅便上下扑扇起来。

    “啊!”她叫出声,连村口的老树都跟着震三震,“会飞的木雀!”

    话音未落,躲在不远处的几颗脑袋齐刷刷冒出,蹿来围着木雀

    “我瞧瞧我瞧瞧!”

    “如何飞?”

    褚榆识趣退开两步,将地方空出来。

    那几颗小脑袋挤在一起,别提多有趣。她摇着头,压下不自觉翘起的嘴角,转身往那条旧庙小径走去。

    “给我玩玩!”身后旺子声音格外大。

    青荔音调更高:“不给,哪个叫你方才跑那么快!”

    “青荔别小气。”

    “先给小丫玩,你稍稍!”

    你一言我一语随风飘入耳中,褚榆强压的嘴角终于扬起。

    她迎着拂过的风小跳两步,觉着头顶日光照得人暖和得不得了。

    -

    旧庙里,顾存的伤比预料中好得快。

    再换药时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褐色一条,瞧着吓人。

    这段日子,褚榆也算是看明白,顾存跟她一样闲不住。

    日日不是围着旧庙打转,便是下山四处晃悠。

    有一回在坡上遇见他,穿着那套短褂,也不知张望些什么。顾存是个锯嘴葫芦,问五句未必答一句,索性随他去。

    纺车架在耳房门口的空地上。

    顾存靠在土墙边看尺寸,偶尔伸手扶着架子让褚榆试榫头合不合。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越说她越是羡慕顾存。在大户人家做短工,还能跟着人家公子看藏书。

    要知道,她那本残册怕是比她年岁还大些。想到这儿,褚榆心里不平衡起来,干脆不再搭理他。

    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凿榫眼。

    凿子凿下去木渣蹦起溅了她一脸,她随意用手背蹭过,鼻尖留下一道灰印。

    “木屑。”顾存带着极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褚榆埋着头做事,无暇理睬他。

    头上似乎传来极轻的叹息,下一瞬,温热的手背拂过她的发顶。

    从发顶起,一阵酥麻遍布全身。

    她本能仰起脸,顾存半遮日光,整个人埋在阴影下。

    五月,槐树枝叶满覆,槐花的花苞一串串挂在树梢沉甸甸垂下。

    热风拂过,撩起几缕发丝落在耳边,热气上涌的刹那,心头鹿撞,乱了方寸。

    她飞快低下头,闷闷道:“多谢。”

    头顶之人再无应答。

    顾存的目光落在那张低头的小脸上,竟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的时光。

    那时他还住在庄子上,可自小他便知道自己同庄户人家不同。

    庄户人家都过着日夜劳作的生活,而他不仅有嬷嬷照料,还有师父日夜教导。

    幼时他也问过嬷嬷为何不能同那些同龄孩子一般下河摸鱼,上山爬树。

    嬷嬷只说:“身份有别。”

    什么身份?

    高门大户的门槛实在太高,不仅他攀不上,就连他母亲,也从未成为那座宅子真正的主人。

    顾存回忆至此处,下意识自嘲着笑出声。

    声音传到身旁之人耳中,褚榆偏头不解地看向他:“笑什么?”

    顾存眼神掠过她,轻声道:“笑你太笨,榫眼都凿得不对。”

    “啊?”褚榆惊愕地看去,“哪儿呢?我分明照图凿的。”

    闻言,顾存笑意更浓,连带着眼尾都弯起。

    褚榆这才反应过来,哪里是榫眼有问题,分明是他心眼有问题。

    她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开走开,别碍着我的事儿。”

    顾存往后趔趄,眼神牢牢粘在她身上。

    方才那些突如其来的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有趣了。

    -

    傍晚吃过饭,褚榆正握着木鱼逗弄小丫,无意听见何叶同兰翠在西屋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她将木鱼交还给青荔,蹑手蹑脚走到西屋门前。

    “此事怕是得费些周折。”是何叶的声音,低低的,难掩愁绪。

    兰翠咬牙切齿:“不怕费周折,无论结果如何,也比便宜那个腌臜鬼强。”

    褚榆听出似有大事发生,往西屋探出头。

    “在说什么?”她问。

    屋里两人神色一僵,何叶与兰翠互换眼神,随即道:“没什么,活计上的事,你先去歇着吧。”

    褚榆不肯:“分明不是,我听见你们说纺车了,究竟怎么回事?”

    眼见瞒不过,兰翠干脆引着她坐下。

    “我准备上告王栓,他不让我活,他也别想得好。”兰翠说得肯定。

    褚榆抿着唇:“如何做?”

    原来,兰翠这些日子没闲着。

    除了跟着何叶在外奔波做些活,更是想找找门路,好歹要让王栓受点教训。

    “想白得我的纺车是做梦,我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黑心鬼。”她说。

    褚榆点点头:“可用得着我?”

    “用不着,”兰翠拍拍她的手背,“事情都安排好了,原本不想让你知晓,怕你再替我着急。”

    “能狠狠教训他,做什么我都愿意。”褚榆忿忿不平,“最好一击必中,不再给他留喘息之地。”

    屋内落针可闻,好半晌,兰翠忽笑出声:“我今日方知,你如此嫉恶。”

    褚榆顿住了。

    平日谁见了她不说一句乖顺,今日在气头上,竟脱口而出了。

    她小脸霎时红了一片。

    “哎呀呀,这不好意思什么,女儿家就应当如此,否则不知有多少人欺负上门。”兰翠揪起她的腮肉。

    “那何时办?”褚榆问。

    何叶思索道:“还有些东西没备齐,约莫要两日。”

    褚榆似懂非懂点点头:“若是用得着……”

    “必定叫你。”兰翠抢过话。

    褚榆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日,日子照旧,反倒是褚榆有些心神不宁。

    偏偏何叶同兰翠将事情瞒得紧,一丝风声不漏,她想寻由头搭把手都没空子。

    到了第三日,东西可算备齐全。天不亮,何叶同兰翠便悄悄起身。

    褚榆原想跟着去,却被何叶拦下:“纺车不一定能要的回,你手里的活儿还得继续做。”

    她说的有理有据,褚榆没法,只能在家等。

    待两个小

    的起身一齐吃过朝食,褚榆便送青荔去了学,小丫则托豆腐嫂看着。

    她照例到旧庙摆弄纺车。

    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顾存如何瞧不出?也不同她插科打诨,只是默默替她善后。

    车架搭好,褚榆想将弯好的曲轴穿进轴承孔,指尖却忽然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穿好。咔嗒响过两声,曲轴便卡死了。

    “歪了。“顾存跟着蹲在一旁道。

    “我知道歪了。“褚榆把轴抽出,用锉刀重新修整轴头,“用不着你说。”

    顾存瞧她这幅模样,没由来担心。

    锉刀锉过三下,褚榆眉头越拧越紧。

    顾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我瞧瞧?”

    闻言,褚榆偏头横了他一眼,万般不情愿地将东西递给他。

    顾存用拇指搓了搓轴头的端面,转了一圈才找准一个地方轻锉。

    头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树影婆娑下,两人便这样蹲在一起,头挨得极近。

    他十指修长,握紧锉刀时手背青筋凸起,蜿蜒进那截短袖。

    不知过了多久,顾存才将曲轴重新交给她:“再试。”

    褚榆目光闪烁,捏着曲轴重新穿进去。这回倒是转了,只是吱呀吱呀的。

    “还不成。”她重新抽出,有些挫败地跌坐回石块上。

    “兰翠姐同我娘今日递状纸去了。”她闷声道。

    顾存立刻明白过来。

    “既去了,便是有把握的。”他说。

    “可我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若不是我逼问,我娘先前都不肯告诉我。”

    顾存在石块旁的空位坐下,肩头挨她极近。

    两朵槐花包被风吹下,落在脚边。

    “这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县太爷秉公办理还好,若是……”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否则多一人参与,便会多折进去一个。”

    褚榆侧头看向他。

    这道理她并非不懂,只是心里转不过弯。

    她早已不是孩童,可冲锋陷阵的事儿仍旧是长辈在前头。

    褚榆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开口:“我也想出份力。”

    “你已揽下最重要的一环,无论成败,只要有你在,兰翠母女都能有口饭吃。”

    褚榆将他的话在舌尖细细品了一番又一番,好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脊背。

    顾存被她撞得一愣,麻酥感从脊背一路蔓延至发顶。

    “多谢你啊,难得今日说这么多话开解我。”

    “嗯……”顾存哑声应下,“应当的。”

    风从两人之间极窄的缝隙掠过,发丝被拨弄间,顾存偷偷打量她。

    她低着头,指尖绞在一块,微微嘟着唇,眸子闪着细光,应当还是有些委屈。

    顾存学着她的样子,撞撞她的肩,力气小得多:“今日还做吗?”

    “做!”褚榆猛然抬头,又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你说得对,纺车做成了,兰翠姐便没后顾之忧,来吧!”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重新蹲下身拿起那块曲轴轻轻摩挲。

    顾存瞧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

    “要不把这儿往回收半分?”她用炭条在木料边缘勾下一笔,回过头问。

    顾存抿唇,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