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只魔龙
作品:《投喂恶龙的正确方式[种田]》 帐篷外面的骑士们也闻到了。先是靠得近的几个伸头进来张望,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围到帐篷口,连平时训练到最晚的骑士也拎着剑凑了过来。他一身汗还没干,站在人群最外围,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还有多久能好?”有人问。
“快了快了。”约兰一边应着,一边把汤锅的盖子揭开,往里面撒了一把盐和几片撕碎的干香草。罗宋汤已经炖得浓稠,薯芋块融化在汤里,把汤底变得又厚又润,洋葱和胡萝卜的甜味全部释放出来,混着蔬菜的微苦回甘,香气暖融融的。
烤炉“叮”的一声响了。约兰戴上厚布手套,把两盘烤好的东西端出来。牛排条表面焦脆,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深褐色,油脂还在边缘滋滋冒泡。薯芋脆片更是金黄透亮,干酪融化后形成一层脆壳,用木铲一铲就咔嚓作响。
“开饭了!”詹姆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骑士们呼啦啦涌进来,手忙脚乱地排队、领盘子。约兰站在灶台后面,一勺一勺地往每个人的盘子里舀汤,再分一撮牛排条和一叠薯芋脆片。老帕克站在旁边看着,起初还沉着脸,但当他自己接过一盘、把第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的时候,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僵住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牛排条,像是无法相信嘴里的味道是从这东西上来的。
“这肉……”他含含糊糊地说,“怎么这么软?”
约兰笑了笑:“青果汁泡过的。果酸能分解肉里的硬筋。”
老帕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闷头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用面包蘸着擦了一遍。
埃德已经吃完了第一盘,又端着空盘子挤回来:“约兰先生,再来一份!这薯芋脆片也太好吃了,我之前吃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旁边几个骑士也纷纷附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混不清:“这牛排条,外面脆里面嫩,我还以为我在王城的高级餐厅呢……”
“高级餐厅哪有这种味道……”
有一个骑士甚至神神叨叨地半跪下来,眼里含着泪光:“感谢圣主,赐给我们食物与力量。”
“约兰先生,你别走了,真的。你走了我们又要吃老帕克的炖菜了。”
老帕克在角落里闷哼一声,但没反驳。他正低头专心地对付自己盘子里第三份牛排,嘴角沾着酱汁,表情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约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整理灶台。他系着围裙的腰身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今天从早忙到晚,他几乎没怎么坐下来歇过,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后颈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白净的脸颊被灶火烤得泛着薄红。帐篷里的烛光暖融融地铺下来,衬得他整个人像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一小团什么。
几个年轻骑士端着盘子站在旁边吃,视线不知不觉就飘了过去。詹姆用胳膊肘捅了捅埃德,埃德猛地回神,脸一下子涨红了,低头猛扒拉盘子里的薯芋脆片。
约兰浑然不觉,他把最后一锅汤分完,又检查了一遍烤炉里的火,确认已经灭了,才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自己也吃了起来。
他抬头扫了一圈帐篷里的骑士们,每个人都在埋头大吃,脸上带着那种被好吃的食物填满后的满足和放松。连之前一直冷着脸的高个子骑士都默默添了两回饭。
但约兰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看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最后走到詹姆旁边,压低声音问:“詹姆先生,主教大人呢?他今晚不吃饭吗?”
詹姆正往嘴里塞薯芋脆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也环顾了一圈帐篷,然后皱了皱眉:“主角大人一般不和我们一起用,不过……”
他拉住旁边一个走过的侍从问了句什么,侍从低声回答了几句。詹姆的眉头舒展开来,转头对约兰说:“主教大人在帐篷里祷告,今晚不出来了。”
约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特意留出来的那一份——牛排条他挑了烤得最均匀的,薯芋脆片也选了颜色最漂亮的那几片,汤更是从锅底舀的,料最足。
他本来想亲自送过去的,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我这里还有一份,有谁还需要吗?”
呼啦啦一下子站起来一群人。
夜色温柔地裹上来,远处传来骑士们酒足饭饱后低低的笑声和哼歌声。
帐篷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约兰站在厨房门口,夜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主教的帐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小块安静的月亮落在草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回去收拾灶台。
老帕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闷着头擦案板。擦了几下,他忽然开口:“那个青果泡肉的法子……怎么想出来的?”
约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学的。果子里有一种东西,能把肉里的筋化开。只要是酸的都有。”
老帕克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明天还有那种肉,你来弄?”
约兰点了点头:“好。”
老帕克“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约兰,声音粗哑地补了一句:“我为我的傲慢向你道歉。”
说完就大步钻进了旁边的后勤帐篷里,再没出来。
约兰瞧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些失笑。
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帐篷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忽然想起农场里那间安静的木屋,想起窗台上那只总是准时出现的小猫,想起那片他刚播下去的火叶菜种子——按日子算,明天该发芽了。
也不知道洛伦先生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
他轻轻呼了口气,把最后一只锅刷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熄了灯,钻出帐篷往自己的小帐走去。
约兰钻进毯子里,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给一百多号人做早饭呢。
窗外夜色如墨,月亮惨败地挂在正中,像是一团泡浮肿了的尸体。
农场里死一般的寂静——有些太寂静了,平时栖息在树上成双成对的鸟和悉悉簌簌的松鼠全都不见了踪影,就像是刻意在躲着什么一样。
一声巨响传来。
洛拉斯蜷缩在巢穴最深处,下颚抵在冰冷的石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鸣。他的尾巴在身后剧烈地甩动,每一次抽击都在洞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碎裂的石屑。
这是他求偶期的第二个夜晚。
原本刻意维持的人类形态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庞大身躯,脊背上的骨刺根根竖起,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渗出细密的
金色光点,像融化的金属在表面流淌。
一头龙,一头巨龙。
倘若有迷路的旅人在此时一头撞了进来,他大概会被当场吓晕。
一阵剧痛袭来。
那种疼从脊柱底部沿着每一根神经向上攀爬,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链一段一段地穿进他的脊梁。
不该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封闭了五感,明明已经压制了那该死的诅咒上千年,却在那个晚上——在那个人类面前失去了控制。
洛拉斯闭上眼。那天晚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人类素白的手,软的像天鹅绒一样。
他说话的语气,思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小巧的鼻尖。
人类身上的味道让他饥肠辘辘,恶龙想把眼前的小玩意儿含在嘴里,或许人类会吓得发抖,但那也没关系,他那么弱小,就算逃也逃不远……
人类的……
他的舌头探出去碰到那片温热皮肤的时候,人类全身都在发抖,脖子上的血管在他舌尖底下跳得又急又快。
然后人类晕过去了。
洛拉斯发出一声低吼,把脑袋重重砸进地面。他当时就该停下来。他当然知道那蘑菇有问题,他当然知道那会诱发什么——一种更原始、更罪恶的东西。
但他没有停。他贪婪地凑过去,像饿了数百年的困兽终于闻到了血的气味,理智在那一刻被碾成了齑粉。
再这样下去,他或许真的会对人类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然后诅咒就醒了。
它一直睡着,安静地蛰伏在他血液深处,等他露出破绽。而他果然露出了破绽。仅仅一次失控,一次放纵,那东西就从沉睡中翻了个身,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烧进他的颅骨,把他按在巢穴里动弹不得,整整三天三夜。
洛拉斯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鳞片之间渗出粘稠的金色液体。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重新适应——骨头在拉长又收缩,肌肉在撕裂后重新愈合,鳞甲一片片收紧贴回皮肤表面。这个过程每一次都痛得像死过一次,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会活下来的。他总是会活下来的。
等到最后一片鳞片归位、脊背上的骨刺缓缓收平、四足的利爪蜷回爪鞘时,洛拉斯终于从地面上撑起身体。巢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洞穴深处滴水的声音。
他甩了甩脑袋,长长的龙颈带动头颅转了半圈,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缓缓收缩又放大,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他的爪子踏过碎石和崩裂的岩块,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洞口处略微侧身,鳞甲擦过两侧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当他终于从洞穴里挤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午夜。月光照在他漆黑的鳞片上,每一片都像被打磨过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的翼膜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金色的纹路在翼骨之间蜿蜒伸展,像血管一样流淌着微弱的光。
他看起来确实令人畏惧。比约兰梦中那只把他吓醒的巨龙还要庞大、还要精致。
黑色的鳞片从头覆盖到尾尖,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头骨两侧生着向后延伸的角,呈现出一种沉暗的金属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那双眼睛——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虹膜是流动的琥珀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线,聚焦在远方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