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害羞话

作品:《公主病病例研究报告

    044.

    环湖庄园坐落在圣母玛利亚天主教堂对面,与严肃的教堂隔湖相望。

    诺大的客厅里布局大气磅礴,在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说不出的凝重。

    凝固的气氛下,任昼颜先说话:“反正闻哲已经上楼,有什么话大家不必憋在心里。“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慢腾腾的语气令人火大。

    秦岩早就不爽他了,在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捏紧了拳头,此刻,任昼颜的话音一落,他再憋不住,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给了他一拳头。

    简闻哲打过的地方还带着火辣辣的疼,秦岩又补一拳头上来,任昼颜的身体踉跄了两步,脸难受地皱在一起,少顷,吐了口血沫子才缓过劲来。

    “打得好。”他说。

    任昼颜伸手擦掉唇边血迹:“我的错误,多谢你的纠正。”

    秦岩的眉毛都气竖起来:“你他妈也知道你犯错误了?谁他妈准你动织芙的!”

    秦岩一脸凶相,眼中怒火冲天。

    这是真生气了,这群朋友里,除简闻哲外,就数秦岩跟单织芙的关系最好。

    任昼颜顿了顿,慢道:“阿岩,希望你相信,我的最终目的是跟你们一样,想让小芙回来,那我手里有人,为什么不用?”

    就像棋局一样,要想成为最后的赢家,就得动用上所有的棋子。

    只不过,那棋子本就不太聪明,又受了点蛊惑,就更蠢了。

    ***

    织芙是半夜苏醒的,她意识混沌,睁眼的刹那有一刻懵怔,似乎没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直到她动了一下身体。

    痛……

    痛得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手和脚被卸了重组过一样。

    不久前发生的事如同回放那般,在脑海中回旋,她撑起身体,干涩的喉咙让她想喝口水,一扭头发现,祁温玉竟然不在。

    祁温玉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雨后的空气湿冷,客厅里没开暖气,落地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祁温玉穿着睡袍,眉骨在冷光下挺立。

    对面不知是谁,祁温玉的声音有点严肃,一直到看见织芙的身影,眉宇间的冷峻才慢慢融化下来。

    “怎么出来了?”低声交代几句后,祁温玉挂断电话,朝织芙走来。

    织芙隐约听见是工作的事,刚想问两句,被人拦腰抱起。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轻柔地放到床上。

    “喂,祁温玉,你这个不要脸的,你不会还想继……”

    织芙的话被祁温玉打断,她的脸被祁温玉细致地托起来,祁温玉仔细检查了她嘴唇上咬出的伤口,表情微微有些凝重。

    稍后,祁温玉从一旁的床头抽屉里拿出药。

    织芙看了一眼,顿时热气上脑。

    抽屉里除了药膏,还有几盒拆开的……超薄杜蕾斯。

    祁温玉无所谓被看见,指节剜了一勺药膏往织芙唇角的伤口揉去,力道不大,带来一丝温凉的触感。

    他的抽屉没关严实,织芙的眼睛忍不住往那条缝里瞄,祁温玉干脆用手将织芙的脸整个罩住。

    小脸被固定,阻挡了织芙求知欲旺盛的眼睛,祁温玉深邃的眼里晦涩一闪而过,声音低沉:“怎么?昨晚上没看够。”

    织芙被呛了一下,滚烫的回忆涌入,心尖尖都在颤。

    “害羞的话能不说吗?”织芙咕哝。

    祁温玉果然没在说了,他低下头,认真为织芙处理伤口。丰润的唇瓣有一点破皮,这是昨晚情事太激烈,超出织芙的承受范围,她在既欢愉又痛苦的时刻将自己咬伤的。

    还好伤口不深,祁温玉为她上好药后,才回答她刚才的话。

    “乖,害羞的话只说给你听。”

    -

    半夜醒了一次,再睡过去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等织芙彻底清醒,天光已然大亮,S市今日是个好天气。

    祁温玉已经出发去医院,织芙常吐槽,他这个班上得真是没有意思,一大早就要起床,等天乌漆麻黑后才回来,不像她,在没有通告的日子里,睡到下午都没有人管。

    织芙在床上又腻了一会才起身。

    昨晚祁温玉给她上完药后,去厨房端了碗粥给她,还强制她给喝完。

    装粥的碗是一只手工陶瓷碗,碗底有个小女孩很像她,当时她喝完粥后有点晕碳,迷迷糊糊没有看清细节,现在她想找找。

    织芙进入厨房。

    不用说,开放式厨房的陈设当然也是与从前一样,织芙垫着脚将头顶的橱柜打开。

    花花绿绿的碗和盘子有很多,织芙挑挑拣拣,终于发现了那一只红色。

    织芙垫脚将碗从橱柜里拿出来,却不是她印象中那只。

    碗底是个男孩子,穿着一身少年气的白衬衫,织芙觉得自己魔怔了,她总不至于把一个男孩看成一个女孩吧。

    又看了几眼,织芙才发现细节上的不同。

    男孩的白衬衫上别着一枚学生证,由于工艺太精细,织芙一眼就看出那指甲盖大小的学生证上写的名字——祁温玉。

    织芙又四处找了找,才在橱柜下面一层发现属于她的那只。

    抱着两只碗去到客厅,织芙的心里堵堵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不用想,这两只碗一定是两人分手后祁温玉去做的。

    织芙将碗放在茶几上,意外发现一旁就是自己的手机。

    手机已经被摔坏,开不了机,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祁温玉的字迹:

    【蒸锅里有鸡蛋,过上午十点后不建议食用,十点过后建议食用酒酿丸子,微波炉里,加热两分钟即可。】

    又害怕她不会使用微波炉,纸条的背后写了微波炉的使用方法。

    织芙看了眼时间,现在正好十点二十,想来蒸锅里的鸡蛋已经冷透,她又去到厨房,站到微波炉跟前,一通操作后,端着酒酿丸子出来。

    尝了一口,比起常吃的外卖盒子香太多。这是祁温玉做的。

    织芙的心里一丝暖意流过。

    祁温玉去上班前,还把早餐给她做好了。

    一向胃口不佳的织芙罕见地将酒酿丸子吃了一大半,迷迷糊糊地,想来是太累了,织芙在沙发上又睡了过去。

    ***

    汽车行驶在去往东郊机场的路上,后座上的闻灵一言不发。

    桑琦的话一锤定音,说是将她送去挪威,其实真实的含义是,此生都禁止她回国了。

    就跟她的表姐时雪意一样,一辈子守着挪威的极夜,这和流放没什么区别。

    闻灵知道姨妈的意图后,在她脚下哭得脱力,仍是没换回她的决心。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讨苦吃。

    她为什么要去招惹单织芙?

    当时任昼颜将视频拷贝给她,只是让她私下提醒单织芙,不要忘记自己是个有婚约的女人。而她呢?竟然在看见祁温玉脸的那刻,鬼迷了心窍。

    她一直都知道祁温玉。

    时雪意当初被送出国,明面上打着求学的旗号,可实际谁不知道里面的乾坤。

    她好奇两个女人得多深的友情才会被误认为是同性恋,继而对单织芙抱着浓厚的好奇,于是她发现了祁温玉的存在。

    单织芙竟然会喜欢人,而且还是这么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不愧是从黎镇那个小地方出来的乡下女人,品味也就这样了,想来那个男人也不怎么样。

    但是闻灵的想法,在看见祁温玉的第一眼,通通湮灭成灰。

    因为嫉妒,还有一点不甘,以及替时雪意抱的不平,本应该私下谈论的事,被她拿到明面上来讲,这无疑是在打简闻哲的脸,怪不得姨妈要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冷脸将她驱赶出国。

    谁让她伤害了单织芙呢?

    在S市,人人都爱单织芙。

    “闻灵小姐,希望你不要记恨夫人,您的东西,夫人已经安排人寄到雪意小姐那了,你的未来,有管家会照看。”

    司机的一段话令闻灵捏紧拳头,低垂的眼里一闪而过愤恨。

    被驱逐出境,还要她不要记恨,她的姨妈当真是为了她好!

    司机将仅剩的一个包递给闻灵,还待再叮嘱几句,怀揣着内心的愤恨,闻灵一把夺过包,大步迈入机场。

    在等待安检的时候,她发现一个人在等她。

    机场咖啡厅。

    祁温玉点了一杯咖啡,服务员将咖啡端上来时,他点头示意端到对面,闻灵的“谢谢”说得有点哽咽,再没之前的跋扈。

    祁温玉不在乎她的后悔,也不在乎她的委屈,修长的指节在桌面理性地敲了敲,开门见山:“你的父亲昨夜被桑琦紧急革职了,现在待业在家,母亲哭了一晚上,今早被送进医院吸氧,他们被勒令禁止来送你。”

    闻灵捂着咖啡杯的手都在颤抖,她张皇地看

    过去。

    祁温玉是来落井下石的。

    她早该想到的,她欺负了他最爱的女人,他就来帮着欺负她!

    他在单织芙打她的时候,就纵容她了!

    闻灵站起来,脸上似乎还有被单织芙打过后火辣辣的疼痛,她提包欲走,她不想再被人羞辱,更加不想被眼前这个男人羞辱!

    祁温玉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是在她迈开第一步时,慢腾腾地出声:

    “不想回来了吗?”

    闻灵离开的脚步倏地停止,她不敢置信地回转过身:“你……能让我回来?”

    祁温玉没有说话,他拿出一封信放在咖啡桌上。

    “把这个带给时雪意,你可以和她一起回来。”

    “不可能!”

    闻灵的嗓音陡然拔高,眼里都是对桑琦对简氏的恐惧,但在祁温玉冷峻的眼神中逐渐缓和过来,她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我是说……没有简氏少爷松口,简家与姨妈不会让表姐回来的,我也、也……”

    闻灵的话没说太满,但其中的含义已经呼之欲出。

    没有简闻哲的同意,她这辈子都无法回国,而时雪意不愿意回来,是她不愿意成为简闻哲威胁单织芙的工具。

    毕竟南海两个岛都舍得送出,更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闻灵质疑的话没换来祁温玉的任何反应,他冷淡的表情并不因为有人在他面前哭诉抱怨有变化,相反,在闻灵的话下,他薄薄的眼皮一跳,长睫遮挡的眼底闪过一丝浅显的不耐,浅浅的,不易察觉。

    而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祁温玉抬起眼皮,平静的眼眸中蕴含着不可动摇的力量。

    闻灵的犹疑,在这样一双眼睛下,突然就被抚平了。

    她犹豫许久,突然抓紧手里的包包,心跳有点超速,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的心里出现莫名的希翼,令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紧张,多了几分磕绊。

    祁温玉凝视了她半晌,直盯得闻灵脸颊出现两团绯红,心跳不已。她含羞欲说话,不妨祁温玉的唇角突然划过一丝奚弄的笑,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这笑像一根针扎进闻灵心里,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手将包包揪得更紧,眼眶逐渐红了。

    她怎么还在心存妄想呢?

    她怎么在经历了这些事后,还在奢望他对自己有一点点喜欢呢?

    他满心满眼都是单织芙!

    闻灵苦涩一笑,他是为单织芙来的。

    年初的时候,时雪意大病了一场,几乎快死掉。单织芙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她那么骄傲的人,为了时雪意愿意去求简闻哲,希望他将人带回来。

    可是简闻哲早开出了条件。

    我同意嫁给你。

    其实这句话的前提其实是:希望你能把我最好的朋友带回来。

    但是时雪意拒绝了,无论如何,她不会成为威胁单织芙的工具。

    所以祁温玉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她,不过是为了时雪意能回来,单织芙能开心而已。

    闻灵脸上的苦涩逐渐转化为落寞,她同意了这个交易。

    临别前,她最后看了这个男人一眼。

    这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一个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怦然心动。

    他知道他将时雪意弄回来,实际是在向简氏的少爷宣战吗?

    相较于简氏,他是如此的贫穷,如此的单薄,甚至连后背也空无一人。

    但是闻灵竟然在此刻荒唐地坚信,他一定会成功。

    ***

    手机坏了,织芙醒后在屋子里四处游荡,终于找到一个能联系上外界的东西。

    祁温玉的电脑。

    打开电脑,登上微信,密密麻麻的消息向她弹来。

    梁佳的,徐方正的,她挨个处理。

    最后,她在一团乱的工作中,看见了秦岩发来的一段话:

    【小芙,我们回来了。】

    这个【我们】,织芙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织芙的后背贴着靠椅,冷冷瞥着这几个字,这消息很明显是秦岩背着人发来的,中途撤回过好几次。

    织芙的眼角扬起,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

    好啊这群人,都算计到她的头上了。

    织芙微微阖眼,电子波照在她冷艳的脸庞,那股熟悉的危险迷人的姿态重新浮现在她身上。

    好朋友们太久没见,是该去会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