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尔不由得看向贝琪。

    却见贝琪正站在费里斯身边，用手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姿态温柔，但眼神却斜睨着书房的门，冰冷中带着杀意。

    不过很快，贝琪便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柔声安慰起费里斯来。

    只有菲妮尔独自站在书房门外，担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恨不得目光穿透，看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好在，很快，也就不到半刻钟的样子——

    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衣着、发型，与进去时没有任何不同，无丝毫凌乱。但气氛变了。

    母后走在前头，昂首挺胸，恢复了以往温柔却不失贵族高傲的王后模样。她脊背已经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每一个步幅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仪。

    戴维森公爵跟在后面，恢复了以往的不苟言笑，甚至比往常更多了一丝面对地位更高之人时才会有的谦卑。

    咦——

    菲妮尔还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

    戴维森公爵走过她身边时，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冰冷，没有了往日那种像看虫子、看垃圾似的感觉。

    仿佛她在他的眼里，忽然从“无关紧要的东西”变成了一样“需要重新评估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戴维森公爵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殿门边，向王后执礼后退出，“王后殿下，我会在门外等候。”

    “辛苦了，戴维森公爵。”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殿门轻轻合拢——

    维莉奥娜瞬间收起笑容。

    “贝琪！”

    她说话时，眼神中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也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剪子！”

    贝琪没有犹豫，转身从妆奁里取出把银质剪刀，双手递上。

    剪刀被王后握在手中。

    刀尖在下一瞬就直冲着菲妮尔刺来——

    寒芒闪过，菲妮尔下意识地闭眼躲避，肩膀猛地一缩。

    没有疼痛。

    只看到眼前一缕缕银发飘过，在空中缓缓飘落。

    是王后，她抓着菲妮尔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着。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银色的发丝从指间滑落，飘散在空气中，落在石板上，铺就了一片细碎的星光。

    没一会儿，菲妮尔便从镜中看到，自己头顶着和费里斯一样的短发。

    诶？

    “真像呢。”

    王后维莉奥娜捧着菲妮尔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那笑容温柔极了，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癫。

    她双手按在菲妮尔肩上，将她的身体扭转，面朝墙边那面落地立镜。

    镜面光洁，完整地映照着两人。

    维莉奥娜将手中那一把剪下的银发递给贝琪。贝琪没有等吩咐，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没有话语，只轻轻叹息着。她抱起费里斯，放在一旁的软凳上，又从妆奁中翻找出一些发卡和细缎带，开始将那些银发归拢，绑在费里斯的短发上。

    她试了一个双马尾的造型，扎得得自然，不叫任何人看出破绽。

    但这只是临时的权宜之计。

    后续还要尽快将这些发丝一根一根地，接在费里斯的短发上，真正的变成长发。

    菲妮尔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陌生的短发造型，又透过镜面，看着身后贝琪怀中的费里斯。

    她没想过，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在胸腔中压抑着，嫉妒、愤怒、悲伤、自怜......唯独没有高兴。

    冥神所期待的培养，竟是母后，要将她变成‘费里斯’。

    ‘菲妮尔’永远都没有资格被培养。

    ————

    另一边，小小的男孩乖乖地坐在软凳上，任由贝琪摆弄。

    他的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内扣，低垂着头，眼眶里晕着一片泪水，模糊了视线，偶有几滴滴落，但他不敢放声哭，也不敢提出任何质疑。

    老师的背叛。母后可怕的眼神。

    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

    费里斯好似一瞬间长大了。

    往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敢任性了。唯一令他安心的是，母后还是爱着他的，在尽全力保护他。

    他必须紧紧抓住这份爱。

    “菲妮尔，我的宝贝女儿。”维莉奥娜转过身，蹲下身子，与菲妮尔平视。

    她的声音轻柔，手缓缓抚上女儿的脸颊，“从现在开始，你要成为哥哥。明白吗？”

    “母后……”菲妮尔仰头看向王后，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那哥哥呢？”

    “费里斯会轻松许多。”维莉奥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温柔，却也暗含着一丝苦涩，“再也不用练剑磨伤手，再也不用担心坠马，再也不用深夜苦读，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跟随国王……他将会变得快乐、自由。”

    她双手捧住菲妮尔的脸，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母后知道，菲妮尔最喜欢哥哥了，对不对？”

    菲妮尔点头，银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嗯。”

    “所以，菲妮尔要变成哥哥，保护他。”维莉奥娜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神灵赐福的可怜的费里斯，应该过上更轻松的生活。对吧？”

    菲妮尔心里嗤之以鼻。

    轻松的生活吗?

    但她面上分毫不显。她挺起胸膛，眼神坚定，一副舍身就义、关心哥哥的英勇模样。

    “对！菲妮尔也想保护哥哥！”

    那语气、那表情、那微微攥紧的小拳头，全都表演得恰到好处。

    维莉奥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边，贝琪已经利落地脱下了费里斯的衣服。小男孩光着上身坐在软凳上，身体因暴露而微微瑟缩着。

    维莉奥娜转向菲妮尔，指尖开始解她背后那些繁复的丝带。

    “好了，现在开始换衣服吧。”

    菲妮尔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那件精致的蓝色小礼服从身上褪下。

    全身光溜溜之后，菲妮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房间里还有个费里斯呢，虽然是同胞哥哥，虽然

    才三岁，但她骨子里毕竟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就这样赤条条地站在一个男孩面前，她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没想到——

    下一刻，她的母后竟然将手掌覆上了她的小腹。

    温热的手掌贴合在皮肤上。

    菲妮尔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在菲妮尔的慌乱与惊吓中，维莉奥娜很快拿开了手。

    然而，当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体的那一刻，菲妮尔彻底目瞪口呆了。

    不是幻觉。不是贴上去的假物。

    那触感、那重量、那从皮肤上传来的真实的神经反馈，就像真的长出来了一样！

    菲妮尔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是不是很神奇？”

    维莉奥娜看着自己的杰作，淡紫的眸中闪着得意的亮光，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容，宛若艺术家完成了一件精美的作品。

    “菲妮尔，你的母后我啊，可是八级的魔导师。拥有月神赐福，掌占星、幻象与时间权柄。”她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展露着一种属于强者的从容与骄傲，“我，维莉奥娜，自信这世间，无人能敌我的幻术。”

    她垂眸，看向菲妮尔。

    “菲妮尔，你将来也会这般强大。因为你拥有月神赐福。”

    菲妮尔点了点头，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多的畅想。

    “因为只是非常简单小巧的幻术，所以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维莉奥娜指点轻点着菲妮尔的小腹，暗示着，“但我们仍要每年都重新施展，因为这个小东西需要长大。”

    菲妮尔不可避免地红了脸，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母后。”

    随后，维莉奥娜也对费里斯施展了魔法，隐去他身体的第二性征。

    一切收拾妥当。

    从现在开始，菲妮尔便算是和费里斯彻底互换了。

    唯一知道此事的外人，便是戴维森公爵。

    但王后和贝琪的神情中没有丝毫担忧，那种从容像是掌握了对方了不得的把柄，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走出王后的寝宫，菲妮尔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往小花园的方向去。

    身后跟着戴维森公爵。

    菲妮尔从未有过这般舒坦的感觉。

    脚下的短靴是深棕色的牛皮制成，鞋底柔软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跑步？完全没有问题！不像她原来那双蓝色蝴蝶结跛跟小皮鞋，跑几步脚就会疼，还要时刻担心鞋边那串珍珠链子被草丛剐蹭掉落。

    白色的亚麻衬衣，配上棕色的马甲，还有那条舒适的棕色休闲裤，一切都是如此的让人自在。

    做任何动作都没有丝毫束缚。

    她终于脱去了鲸鱼须制成的裙撑，丝带勒紧的腰封，压在肋骨上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腰！

    她暗自庆幸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她不敢想象，如果长大后没有变成费里斯，她将穿着怎样沉重、怎样窒息的礼服度过一生，那些枷锁层层叠叠地让人窒息。

    她一定会羡慕女仆们的衣服。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