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重逢

作品:《督主白月光的追夫日常》

    深秋时节,廊下拂过的风里仍送来几许桂花的甜香,渐深的凉意却昭示着寒冬降至的讯息。

    年轻女子端坐案前,垂眸不语。她清丽面容不施粉黛,姿态娴雅,夕落时的光晕洒在她白皙纤秀的侧颜和修长脖颈上,恰似一幅浓淡得宜的水墨画。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古琴,琴身质地温润,纹理顺滑,应是百年老杉木制成,琴弦亦仔细打磨过,不弯不折,粗细适中,与她从前在闺中时那把别无二致。

    她凝眉,秀丽眼眸里含着深切的疑惑,而后素手拨弄琴弦,婉转悠扬的琴声穿过窗棂,越过廊下,迎着呼啸而过的秋风,于院内回响。

    一曲奏罢,她又随手拿起案旁的一本词集,细细翻阅。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是她最爱的易安居士词作。

    许是这府上主人知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屋内置了一把古琴,一方棋盘,三两诗集词作,还有笔墨纸砚。

    这府上究竟住着何人?为何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莫非……

    她被安置于此已近十日,吃穿用度,一应所需,从未亏待,只每每想提步踏出房门,都被侍女仆从挡了回来。

    她唤作“沈清荷”,出身名门沈氏,亦是嫡女,自幼才名满京城。父亲沈阶原是礼部左侍郎,两年前下放至泸州任知州,如今尚未复职回京,兄长沈清彦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在嵩县任知县。

    而她,也于四年前嫁与工部右侍郎宋殊独子宋知砚为妻,两月前公爹宋殊因贪渎入狱,罪证确凿,被判斩立决,一众家眷悉数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她发觉自己所行并非向南,恐惧驱使她意图逃匿,饥饿、疲惫与困顿却令她支撑不住陷入晕厥,再醒来时,便已身处这陌生的府邸。

    “沈娘子,天气渐寒,是否需要再添置些红罗炭?”侍女春盈见她踱步至门边,正欲提步而出,便抢先行至她身前道。

    春盈,是这府上唯一的侍女,这段时日贴身照顾她饮食起居。除此之外便是几名侍从,始终沉默寡言,时常步履匆匆。

    沈清荷偶出房门时细细观察,便瞧出其中数人虽是成年男子模样,却面白无须,她久居京中,便猜出这行人多半净过身的。

    人员清减,缄默无声,夜间寒风于廊下穿行,发出肃肃的声响,在这府邸的雕梁画栋、精致装潢下,透出难言的孤寂。

    “不必,”沈清荷淡淡道,目光掠过春盈闪烁的双眸,知她为难,却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请问你家主上是何人?何时回府?”

    “沈娘子.....奴婢不知.....您就别为难奴婢了.....”春盈脱口而出,闪躲的眸光里含着恐惧,这自然不是沈清荷头一回询问她,此言也不过是她的一句托词。

    “罢了......”沈清荷无奈叹息,便径自提步向院内行去,见春盈下意识拦住她去路,便温声道,“我不出这院子,只在院内走走。”

    春盈便福身为她让路,而后缓步跟在她身后。

    沈清荷满心疑惑,这些日子以来的悲伤、恐惧与无措全然无法纾解。显然,将她带到这府上来的或许并非她父亲或公爹的仇家,对方知她喜好,将她安置在此万事不缺,想来并无恶意。

    只这个人,为何要这么做?既救她,为何不一同救下宋家其他无辜女眷?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瞬间便又将它压了下去。因藏在她记忆深处,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早在六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如今京城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或许只是同名同姓,不可能的......

    而这头,一辆鎏金坠玉的马车正在官道上缓缓行驶着。车内的男人一身黑底织金蟒袍,垂首敛目,剑眉微蹙,修长手指扶在额上,似闭目养神,又似困顿沉思。

    “干爹,您将沈娘子请来府上已近十日,今夜回府,还不打算见她一见?”少年人轻细的声音响起,黑白分明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人,分明是试探询问的语气,神色间却透着无奈。

    “本督吩咐下去的事,眼下可有眉目了?”男人抬眸睨了他一眼,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的碧纱落在他英俊的眉眼上,锐利眸光里透着冷意与无奈,“况且,说了多少回,叫哥。”

    “礼不可废,督主待福宁恩重如山,便是福宁的再生父母,干爹就是干爹,福宁不敢冒昧,”少年忙道,“乔家兄弟已领着番子们出去查探了,待明日收网,不信还有漏网之鱼。”

    男人沉默不言,修长手指交叠在一处,身体下意识绷得更紧了些,额间隐隐渗出细密汗珠。

    福宁便眼疾手快的拿起帕子,拭去他额上渗出的冷汗,又拢了拢他蟒袍外披着的鸦青鹤氅,“您这身子素来畏寒,该多穿些的。”

    男人只摇摇头,抬手自福宁手中接过帕子,细细擦去唇上暗红的唇脂。

    愈临近回府,他便觉心口愈发收紧,这感觉令他忐忑不安,他分明听到了胸腔里心脏疾速跳动的声音,以至于掩盖了中毒痊愈后身子常年的寒凉与旧伤的隐隐作痛。

    “您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弄到眼皮底下了,怎的反而畏缩了?”福宁终究惹不住又开了口,“您过去那些年的等待与张望是为了什么?为她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今日话太多了.....”男人声音颤抖,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蟒袍的衣摆,“待这阵子风声过去,本督自会安排,她要回娘家也好,要再嫁也罢,都随她。”

    福宁闻言,只觉耳畔皆是颤音,下意识垂下头,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敢叫他听清,“您若这般做,才真成了个笑话。何况这等行径,也不是你霍玥霍成珏了。”

    男人唤作“霍玥”,乃当今东缉事厂提督。本是行伍出身,父亲原在太原卫所任副千户,却因全家卷入靖王谋逆案,家毁人亡,被迫净身。一路刀山血海地淌过来,方走到如今位置。

    马车终究停在了府门前,福宁搀扶着霍玥下了马车,又将他鸦青鹤氅往上拉了拉。院内微暗的灯火,于门扉开处拉出狭长的光影,二人便越过前院,霍玥的脚步并未在上房停留,便不由自主地向着西院行去。

    “干爹,您既往那头走了,便去见见她吧。”福宁迫不及待道,稚嫩面容上含着期盼。

    男人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终于步履铿锵地向着院落那头而去,却在拱门前再次停下。

    夜风卷起几许枯叶盘旋而上,视线越过门前翠竹在月光下微晃的影子,沿着汉白玉地面向里头望去,便落在了回廊转角处那抹秀美而温润的身影上。

    女人倚栏而望,俏首微抬,清瘦的身姿自带几许清华风度。夜风拂过她素白衣衫,裙袂微扬。宛若游龙,翩若惊鸿。

    转身那刻,落入霍玥眼底的便是一张清润秀丽的面容,眸中含着三分痴、三分怨,剩下的或许是岁月磋磨、历经巨变后的迷惘无奈。

    霍玥不自觉后退两步,立于松树下,颀长的身形掩没在阴影里,周身的血液仿佛凝滞,又伴着疾速的心跳渐渐沸腾……有欢喜,亦有酸涩。

    依稀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却不是他梦里的那个人......曾经那个少女,清艳无双,才华横溢,虽自幼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却向往着四方院宇外的世界。她敢想敢试,明媚如朝霞。

    熟悉的面容,清朗的身姿,与他记忆里的少女重合

    ,却又分明不同。

    “何人来此?”眼角的余光里,沈清荷感受到了人影的晃动,流亡一路,她不得不加强警惕与戒备,适才好似听到了脚步声,应是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

    声音停歇了,人影消失了。

    只事已至此,她不想再糊里糊涂下去,“阁下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还望阁下早日现身,予小女知晓真相、聊表谢意的机会。”她声音温柔,便是发怒之时都鲜少抬高音量,眼下却不得不高声疾呼,望对方听个清楚明白。

    良久,待周遭风声停歇,万籁俱寂,待她终于按捺不住意图转身回房时,拱门外苍劲的松树后头,终于现出一道男人的身影,缓缓迈着步子,向她的方向走近。

    沈清荷抬眸望去,眼前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一如松柏坚韧,一身黑色鎏金蟒袍,金线织就的蟒纹线条凌厉,张牙舞爪地盘旋而上,平添了几许威压之感。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英俊非常的面容上时,尘封已久的记忆却似有了缺口,而后如洪水般决了堤.....

    那个少年,她藏在心底许多年了,分明知晓他早已不在人世,却总觉着他还活在世间。直到一年多前,京城里那个她曾分外熟悉的名字响亮起来。眼前这个男人,莫非......真的是他?

    “你是......”沈清荷试探着向他走近几步,而后细细凝望他英气俊朗的眉眼,“阿玥哥?”

    那些滞涩难言的酸痛,那些壮志未酬的遗憾,还有那日日夜夜掩藏于心底深处的恨意,在这声“阿玥哥”里开始消散。只他仍下意识垂首,良久,方在她殷切打量的眸光里抬起来,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是......”男人面容沉静,声音沉凝,指尖却下意识拂上双唇,似是要再确认一番唇脂是否擦去,“那年靖王案,我.....霍家家毁人亡,只我侥幸活下来,而后......”后头的话梗在喉间,说不下去,只有衣袖里的手下意识攥紧,对抗着这许多年来的屈辱与愤恨。

    “原来.....你竟真的活着.....”温热的泪水湿了眼眶,鼻腔酸涩,心间终究是欢喜更多,她又上前一步,“那年,我想尽法子打听你的消息,奈何我身处内宅,实在没有办法.....”她欲言又止,解释总是苍白,尽管一切事出有因。

    眼前的男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只那双黑亮眼眸已不复曾经的清澈明媚,却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而代之的唯有冷冽与疏离。

    “我知道。”霍玥只淡淡回应,“我也知道,你母亲逝世后,你是遭父亲逼迫,无奈嫁与宋知砚为妻。这些年,我并未怨憎过你。”

    沈清荷闻言,心下却松快不起来。世事流转,时过境迁,许多事牵扯其中,却不是一句“不怨”所能说清的,何况曾经年少心动,他们真的爱慕过彼此。

    “阿玥哥,多谢。”她俯身意图在他面前跪下,以示谢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玥哥有何吩咐,我都会尽力满足。宋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原是我公爹贪赃枉法,与人无尤。”

    “不必谢我。”霍玥声音依旧平静,身子却不住震颤,“你不必报答我任何,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他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他素来擅长揣度人心,透过她无措的眼神,便知她心中藏着许多疑惑。

    沈清荷对上他深沉冷冽的眸子,犹豫片刻终究开了口,“玥哥可知,我的贴身侍女湘灵,婆母……还有宋知砚的妾室兰馨儿,如今身在何处?”

    霍玥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冰冷眸光里透着森然恨意,“你在宋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你自己该比我更清楚。宋殊和宋家人所犯罪孽,与你无关,如今好不容易摆脱困厄,化险为夷,何必挂念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