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满月

作品:《小郡主是太子亲生崽

    雍和四年的玄月十六日,太子嫡幼女昭宁郡主的满月礼尤为盛大,晨时过后,络绎不绝的贵族马车从城中出发,一路向东,京城近郊的路况有些颠簸,达官贵人们忍耐着,在依稀瞥见农田时,暗自松了一口气。

    天可怜见,马车再往前多走几步,就会深陷泥泞,于是蜿蜒漫长的田埂上皆是锦绣罗绸的贵人被搀着依次走过的身影。

    去年秦王妃到时还很朴素的官署,已经被布置得喜庆又处处可见盛大,外围一圈的杨树被替换成了特意运来栽种的金桂,一树的澄黄小花点缀在枝头,与绿色枝桠相互映衬,晨间一阵雾拂过,都是冷冷的桂花香。

    院墙上挂满各色栩栩如生的红色剪纸,有祥云、如意、福字和各种俏皮可爱的生肖,与银制铃铛、五彩络子一齐,叫人一眼看过去,满目喜庆。

    院里铺了红锦,进了前院暖阁,训练有素的侍女引着宾客依次第入座,暖阁四周以素青帷幔围住,中间是鎏金雕花浴盆。

    正主还没出现,在场的贵人们轻声闲聊起来,大家都是来捧太子这锅热灶的,又亲眼可见这位刚满月的昭宁郡主的受重视程度,话题自然而然地向着这位小主人身上集中。

    话题中心的昭宁郡主仍在大哭,被抱在顾清晏怀里,眼泪珠子如豆大的珍珠,稚嫩的小嗓子也哭得嘶哑。

    “圆圆不哭,不哭。”顾清晏抱着她来回转圈,在屋里踱步了十来个回合,才渐渐哄得这位祖宗安静下来。

    顾清晏松了口气,不由得对着跪满了一片的下人斥道,“废物。”

    他淡漠地看了眼这群不中用的东西,心里盘算着暗卫加训得如何,又注意地将女儿托住,另一只手腾出来一个个拿起佩饰来,诱哄着,“圆圆戴不戴金锁?”

    “戴在脖子上,可好看了。”顾清晏这般宠溺的语气放在任何女子面前都是够用的,唯独顾扶光不吃这套。

    他试着将金锁靠近女儿肉嘟嘟的脖颈,立刻就被一股大力踢到胸膛,顾清晏托住女儿的单手稳稳地将她扶住,想骂又舍不得,“好,不戴这个。”

    就这么个小娃娃,手脚的力气大得很,脾气也大,方才侍女要给她往脖子上戴福寿安康的金锁,明明眼睛都是半睁半阖,却一碰到皮肤,就开始哭,怎么都哄不好。

    就在外面隔间的顾清晏,立刻快步冲进来,一个眼神,侍女便被拉了下去,但这孩子不好哄,只有顾清晏能安抚得住。

    他心里对女儿身边伺候的人有了不满,不打算再假手于人,“章诗年,让太子妃先过去,孤带着圆圆。”顾清晏更不可能让季氏有碰到崽子的机会。

    顾扶光还看不清人,只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抽抽嗒嗒地收了神通,慢慢安静下来,垂在眼前的乌发碰到她的手心,立刻被攥住又很快松开,复攥紧成小拳头,不乐意地打开递到眼前的珍珠璎珞。

    “嘶。”顾清晏的头发不过被她攥了小会儿,生生拽下几根。

    几轮下来,顾扶光的喜好是被确认了,他这鬓间也损失了不少发丝,无声轻叹一口气,亲自替她戴上几串银镯,手腕和脚腕都带上了三五串叮当作响的银镯子,都是雕着吉祥如意的字样。

    雪白圆润的粉团子蜷在父亲怀里,她听见声响,本能地耳朵动了动,安稳地依偎在人怀里,偶尔半张开的杏眼懵懂,眼珠是浅黑色的,像漂亮的小玻璃珠子,安安静静地。

    顾清晏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去亲崽子,成串的银镯相互碰撞,泠泠作响,清越好听。

    顾扶光很喜欢这个动作,两只玉白的小脚无意识地踢踏,不同于其他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她天生力气就大,小脚险些正中她父亲的鼻头。

    感受到小儿力度的顾清晏笑地欢畅,瞧着就是很高兴的样子。

    于是等在暖阁中的众人,见到的便是被太子殿下抱在怀里,圆润饱满的额头从里面露出来,睡得香喷喷的模样。

    玉雪可爱的女婴眉间一点红朱砂,头戴一顶虎头帽,月白粉柔纱小衣,外面罩着朱红织金蟒纹的锦袄。

    有眼尖的夫人瞥见光线照耀下反射的缕缕金光,忙掐了身旁丈夫的手臂,“是南边的金丝绣法。”

    那其中的丝线是用黄金专门烧制成的,再由顶尖的绣法将其绣进罗绣中,千金也难得的刺绣竟这么奢侈地用在小儿的衣物上。

    男人们看见的却是活灵活现的蟒纹,相熟的官员暗自对视,俯身恭迎太子殿下时,更是刻意高声庆贺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昭宁郡主吉祥如意。”

    早一步过来的太子妃跟着行了礼,她今日盛装打扮,典雅端庄之余,更多出几分皇室威严,慢步走到丈夫身边,努力叫自己柔和关心的眼神落在女儿身上。

    “殿下,扶光这几日生得越来越好了。”太子妃半真半假道。

    她自己育有两个孩子,抛开亲生的滤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来历诡异的婴儿面容更为可爱精致,五官眉眼与郎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柔和,还有那双杏眼看着很是纯净。

    倒像是个小仙童的长相,太子妃心里有些嘀咕,若真的投生到她肚子里,只怕她也跟被迷了眼的殿下一般,将这胎看作宝贝。

    顾清晏暂时没工夫回应她,简单应了一声,“诸卿免礼,起身吧。”然后关切地注意着被吵醒的小女儿,头一回见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怕不怕。

    顾扶光只是左右歪了歪头,似乎在对刚刚行礼的声音作出了反应,面上倒是没有任何害怕的意味。

    顾清晏心下骄傲,不愧是他的崽子,半点不认生,特意竖抱起来,又怕她脑袋摇晃着累,特意托住她的后颈,好叫她有些个支撑。

    真是再没这么细心伺候人的时候,顾清晏心里嘲笑自己的运道不比昭明太子好多少,生下来这么个大宝贝,就是说上两句狠话,都要被那懵懵懂懂的眼睛看柔了心肠。

    “圣驾到——”尖细绵长的嗓音正好在此时响起,小小的官署如沐天恩,陷入莫大的寂静中。刚行过跪礼的众人又安分地跪拜下去,额头点在柔软的毯子上,不见一点儿异声。

    唯有太子殿下长身而立,朝着缓步走进来的圣上与皇后湛然一笑,亲近极了,“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恕儿臣失礼,许久不曾进宫拜见。”太子妃紧随其后,稍显紧张地屈身行礼,姑母一进来,看她就不似之前的宽和。

    太子妃心里有些打鼓,她与殿下之间才有了要命的间隙,绝对不能再失去姑母的庇护。乾德帝叫起之后,她便乖顺地低首站到韦太后身边,主动搀扶住太后的右手。

    “还是攸宁孝顺。”韦太后自然不会在这时给她难堪,拍拍她的手示意,“本宫的小孙女呢?”

    太子妃嗔怪地看向顾清晏,“殿下爱女心切,一直在手里抱着的。”她的口吻有如亲密无间的夫妻,“昭宁生得玉雪可爱,父皇与母后见了肯定欢喜。”

    这对地位至高的夫妻和普通人家的祖父母没什么两样,一左一右凑到长子身边,仔细打量着

    襁褓里孙女的眉眼。

    顾扶光早间哭过一场,眼尾留有小片的嫣红,同眉心的一点红朱砂相得益彰,衬得玉颊粉嫩,这会儿睁着眼看人,柔嫩圆润的脸颊让血脉相连的长辈生出几分喜爱。

    “这孩子生得好,眉眼神秀,取了扶光二字?”乾德帝想起太子先前呈上的奏折,不禁赞道,“是个不错的名字。”

    “扶光,有金乌之意。”韦太后沉吟片刻,突然抬眼看向次子,只见太子正以柔和爱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孩子,她愣了片刻,有些意外。

    看过孙女的帝后自然坐到了主位,本该分坐的男女宾客也因为帝后亲至观礼而被安排在了一起,依照各家与太子府的关系亲疏和自身官位等级就坐。

    季氏来的是季司空夫妇与长子季问秋,就在右下手的第一列,视野清晰,除了皇室众人,算是位置最靠前的了。

    待乾德帝叫起之后,季司空面容清瘦,便是年纪上来,也仍是风仪从容,长子长女的五官都和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太子妃的性格更像季夫人,端庄自持,聪敏好强。

    “问秋,稍后你去见一面你妹妹。”季司空坐下时轻声道,眉眼里闪过几丝精光,攸宁那孩子竟然在害怕太子殿下。

    季问秋低低应了一声是。

    “你们看小郡主,生得多好,跟小童子似的,看着就是有福气的。”季夫人的目光都粘在了太子殿下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听见父子二人的话忙道,“叫你妹妹一定顾好身子。”

    季夫人的担忧深重地从知晓女儿怀孕起就没再睡个安稳的觉,长女先头不怀孕愁人,生下钰儿之后,几乎每隔一年都会怀孕,叫她说,有一子一女足矣,孩子太多,只会损伤母体。

    季家人简短的对话被淹没在热闹欢腾的祝语中,原来粉雕玉琢的昭宁郡主哇哇哭了起来!

    端着鎏金小碗站在堂前等候的是宗室里五福俱全的和康亲王妃,她刚伸手碰了碰这位小郡主,便是这样的反应。

    顾清晏本就没走远,径直将孩子从赵嬷嬷手里抱过来,轻声哄劝,眉宇间的心疼多得几乎可以溢出来。若是知道这么遭罪,顾清晏宁可就不办这个劳什子的满月礼,仪式都还没开始,圆圆便哭过两场了。

    “这孩子,多有灵气,这么小就会认人,是有大福气的。”和康亲王妃不恼,笑呵呵地冲着紧张兮兮的太子殿下说道。

    怀里的天魔星在她父王的怀里又不哭了,顾清晏这回是真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孤不求福气,只要平安喜乐。”

    “太子殿下定能如愿。”和康亲王妃象征性地从鎏金小碗里拿了一粒米,放在小郡主眼前微微一晃,便当做完成仪式。

    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的真心爱护,光凭这点,和康亲王妃就敢打包票,这位小郡主的未来一定光明璀璨。

    添福的环节被草草带过,坐在上首观礼的韦皇后同坐回来的和康亲王妃笑着抱怨道,“这小妮子随她父王,认生,等她及笄再劳累您一趟。”

    这话既是维护小郡主的名声,也是委婉地向和康亲王妃示意皇室长期的友好态度。果然,和康亲王妃慈眉善目的笑开颜,应下这桩约定。便是她活不到那个时候,也有她这一脉的子嗣接下这笔人情。

    这么会儿的功夫,中间的陈设又有了变化,浴盆被搬了过来,昨夜就在熬煮的清秽安神的药材被依次放入,左不过菖蒲、白芷、忍冬、艾草这些,皇家的孩子金贵,用的都是药性平和之物。

    满月礼的重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