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天价账单

作品:《成为人类的许多年》

    “小时凝回来啦?”阿宁语气有些生硬,一把抓起水杯又吨吨喝了半杯水。

    傍晚阿宁为餐桌换了一张米白刺绣的桌垫,一大一小的两个礼物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央,都是统一的复古深绿动物森林派对包装和红绑带装饰。

    时凝将圆鼓鼓的纸袋向餐桌上一推,把自己埋进袋子中开始掏礼物:“这件是阿宁的,这件是常圆的……”

    “我回来了。”常圆望着琳琅满目的桌子在和两人距离远一些的地方停下来。

    听到后者的声音,阿宁突然把杯子向桌子重重一顿,他把两件礼物利落地叠起来抱入怀中向时凝做了一个转头的示意,抬脚便向她的房间走:“这两件都是给你的,慢慢拆,我有话和常圆单独说。”

    阿宁把“慢慢拆”三个字咬得极重,时凝听出话里的意思,于是顺从地跟上去,点点头关上门。

    时凝的房间没有安装和整栋房间相连的多功能系统,不具备良好的隔音功能。常圆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宁这么生气的样子,他默默看了一眼时凝紧闭的房间,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给我个解释。”阿宁把半张A4纸大小的账单拍在桌子上,“不管你买了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天期限,还可以退回去。”

    常圆:“没有办法退。”

    “这可是一百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注意!”阿宁紧紧抓着那张仿佛写满了他罪状的呈堂词供,吐出一口气,敲打着额头。

    常圆低下头:“我会慢慢还的,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在意的是这件事吗?!不对,这件事也很重要。”阿宁简直要气昏过去,“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属于这里的证件,一旦被发现……”

    “别说了。”常圆骤然打断他,“所有的事情我自己承担,如果影响到你,我会搬出去。”

    时凝还想继续听下去,门外突然没有了声音。她回味着“没有证件”这件事,想起之前在清丘星时听到的一些传闻。

    即使在各类公益基金大力支持下,明浠研究所和天光研究所力图改装迁移飞船容纳更多人口,最后还是因为供不应求引发了“一票十万”的预售抢空盛况。

    天灾结束后,人类度过了二十余年相对平静的生活,这段时间拥有富裕的人得到了更多的祝福,深陷贫穷的人则如同遭受诅咒每况愈下,世界经济也在这个时候呈现更为激烈的两极分化。人类的求生欲望并未随着一票难求的盛况有所衰减,所以在前后间隔一年起飞的“北斗一号”和“北斗二号”飞船中混入许多“偷渡者”。

    姜时垣曾经试图竞争“领航者”这一职位,从而阻止研究所用竞价买断逃生名额的决定,却因一票之差彻底落选,最后只能散尽家财并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其实从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时凝看到阿宁家中情况也能猜出一个大概。

    这里的生活习惯或者装饰并没有那张“十万”船票所残留的气息。

    她把十几只猫团子赶到一处,又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认外面没有声音后,她悄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探出头。

    客厅里的灯灭了,阿宁房间的灯还亮着,隔壁房门大开,明亮的灯光投出一方规整的矩形,她与阳台临窗远望的身影仿若隔着一片偶然掬入一隅的银河。

    她转身提了一大一小两个礼盒,刻意加重皮鞋与地面的接触声,就这样一股脑儿闯入阳台。

    “我猜这个大的一定是阿宁给你买的礼物,我可以和你一起拆吗?”时凝说着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抽出一把剪刀。

    常圆先是一怔,而后把礼物接过来放在茶桌上,又搬来一个矮凳方便她依次爬上足足可容纳三个人的吊椅。

    剪刀的缝纫沿着礼盒边缘划开刚好能打开的缝隙,清脆的裁纸声也就此打破常圆原本如同夜空般圆满的黑色忧闷。

    时凝从他的眼中捕捉到几丝期待。下一秒,在她的目瞪口呆中常圆快速扣上盖子:“我帮你拿回去,早点休息。”

    “这是个意外,等我!”时凝大力提前一步抢回来,转头便去换另一件礼物。

    略显空荡荡的盒子中,有一件由衣架悬挂撑起的明黄轻纱灯笼袖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套装。时凝刚刚只来得及匆匆一眼扫到吊牌上有着经过专业验证的防水标识,这意味着有了这件衣服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么害怕雨天了。

    她把礼盒连同想要迫不及待试衣服的兴奋一同丢到一边,生怕常圆等不及,于是她抱起另一份礼物展开飞行器一刻不停地赶回去。

    终于,常圆在这团总是来去风风火火身影的注视下打开自己的礼物。

    “掌上佳”电脑在昏黄的灯火下外层闪着透明如水晶的光泽,电脑本身如同它的名字,是一类可折叠为掌心大小的便携式电脑。虽然是最新出的基础版,但是对于他们这种拥有独立系统的机器人来说足够用了。

    “阿宁真是贴心!”时凝看起来比他还要开心,她把另一个打着多层蝴蝶结的小盒子推过去,“对了,这个蛋糕是留给你的!”

    常圆收起剪刀,极为耐心地拆开第二份礼物,随后把丝带散乱地丢在地上:“我不吃陌生人买的东西。”

    时凝对他突然冷下的神色不明所以,她随手拔下插在最上面的白色巧克力字牌,上面写了一行极为丝滑的字迹:

    祝时凝小朋友天天开心!

    ——最好的朋友陈纪言

    “诶,其实是我买的。”时凝把过程简短地解释了一遍,而后把巧克力字牌顺手塞入口中,嘟嘟囔囔着转移话题,“我还有个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

    “嗯。”常圆听到解释终于缓和了神色,勉为其难地开始叉起一小块淋满草莓酱的蛋糕细细品味着。

    “陈纪言说,当我拥有嗅觉的时候,就代表我可以完全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知了!而且,而且,我的记忆内存也比之前扩展了许多,陈纪言说这是因为我发展出人类感知的缘故。他懂得好多呀!”时凝托着下巴,看着常圆手中的蛋糕眼睛里汇聚起闪闪的灯光。

    “吴,纪,言。”常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放下手中的叉子,“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很熟吗?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刚刚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人此刻起身就要走,时凝这次没有等到蛋糕再次被拒绝的机会,她拉住那个端着蛋糕的胳膊鼓起脸颊:“我的礼物呢?”

    常圆迈步离开:“忘记了。”

    顶灯照亮那张骤然失去神采的面庞,也明晃晃地映照出那方整洁的左肩后方上面一块小小的泥渍,时凝正要说些什么,然而前面的人很快消失在阳台转角处。

    “你怎么又生气了……其实,我想说,这样的我就可

    以比以前更了解你一点点,可以和你一起分享所有的感受……”时凝推开茶桌,躺在借力摆动的摇椅上自言自语。

    -

    第二天上午,一阵极为克制又规律的门铃声把她从梦境中生生拔起,她揉揉眼睛依依不舍和梦中与她一样大的草莓蛋糕告别。

    食物袋所用的封口夹紧紧夹在阳台的窗帘上,紧闭的白色布帘微微浮动,只有几缕窗帘啃噬过波浪般的阳光淹没半个茶桌。

    门铃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起,她来不及仔细去看茶桌上那方反射着珠光的不明物品,只得将搭在身上崭新的水蓝色毛毯推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怪大叔!”时凝为眼前的景象怔在原地。

    先前只能缩在轮椅上的人,如今挺拔地立在门外,抬头一眼看去面前的人西装笔挺,足足有两米那么高,原本空荡荡的裤管和左手衣袖现在呈现出人类躯体应有的起伏,除了那只紧紧握着拐杖的机械手和拥有锐利眼睛的面庞,眼前的人近乎没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今天来是为了履行之前的约定。”

    王吉燃说完,身后的管家熟练地拖过来一辆手推车:“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以养那些毛孩子,这段时间辛苦小时凝了。”

    除了甜橙,其他猫崽都被这对善良的搭档大包揽下。

    时凝揉着眼睛回到阳台,看清桌台上的发卡和珍珠链条,脑海中断裂的记忆循着这缕白光逐渐融合。

    阿宁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绚烂的云层,今天一整天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常圆时不时低头摆弄着腕表似乎在删删减减什么。他三两下加速拼装好扭曲的机械胳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昨晚我是冲动了一些,你放心,安心住在这里,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常圆终于滑动模块,退出空荡荡的窗口:“你不问我买了什么吗?”

    阿宁翻了个白眼:“那你想说吗?”

    常圆:……

    阿宁别过头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看你一整天不在状态,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来处理剩下的任务。”

    “好。”常圆闷声应答着,即使踏上飞行器,也是忽紧忽慢地飞着。

    他很清楚时凝的暂时失忆是身体系统损伤造成的,随着身体复原,她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过来,算算日子今天是最晚时限。

    聊天窗口从早上便是休眠状态,连正在输入的状态都未能显示出来。

    果然,这个回应是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常圆苦笑着摇摇头,一旦像人类那样开始生活,他们便无法再随意地清除自己的记忆。

    「我全都想起来了。」

    常圆看到消息猛地刹住脚步,飞行器因为被迫突然降落飘散出些许黑烟,与眼前陌生胡同的暗影融汇在一处。

    所有的信号同短路的飞行器一样紧急罢工,他再也看不到第二条消息。

    “就是他,之前抢了我们很多工作。”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心点,他这副身体根本打不穿,之前废掉我们不少趁手的工具,也没能打倒他。”

    “在人类世界生存本来就难,喂,你有这么缺钱吗?”

    “别和他废话了,待会一起上。”

    常圆摘下腕表攥入手心,转身迎上十数个双手拿着或长或短铁棍和硫酸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