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宫斗?是黑化火葬场!》 大成都城,绥安里坊。
“门下:
朕膺昊天之……。咨尔护国大将军司绥远……朕所倚重。其女司氏毓秀名门,含章玉映……。昔者《周南》咏窈窕之……兹特降纶音,征尔女入掖庭,备充宫闱之选……
……颁示万方。
主者施行——”
护国大将军府中,内侍高声宣旨余音久久不落。
仲秋已至,秋风簌簌,几片红叶打着旋儿从内侍监脚跟前过去,香案上袅袅熏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七零八落,平添几分萧萧落索之意。
内侍监身旁小内侍清咳一声。
“大将军,该接旨了。”
护国大将军司绥远这才有了动作。
内侍监心里头刚松口气,打算将诏敕递出,一低头,却正迎上老将军压着怒气的眼,顿时僵在原地。
司绥远:“敢问内使,此诏,可经凤阁鸾台?”
凤阁鸾台,便为中书门下两省,只有经这两省下发的诏敕,才具效力。
否则,领旨之人有权不认。
严辞落地,听得内侍监哎呦一声。
“老将军这是哪里的话,便是给咱家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行这样掉脑袋的事,真假与否,老将军一瞧便知。”
诏书反过来,中书门下的印章正正就在上头。
这一瞧,老将军跪都跪不住了,径直起身。
将军夫人孙氏没拉住,反倒窝到了指甲,疼得翻个白眼,懒得管了。
护国大将军声线浑厚,有如雷震,“非老臣执意为难,只昔年圣上金口玉言,准小女此生不入宫闱之言犹在耳侧,而今又下这样一道旨意,身为臣子,不敢陷君主于不义之地。”
孙夫人:……
内侍监抹了抹额上的汗,扯出个不像样的笑,低声:“老将军,当今圣上是何等英明之主,怎会行不义之事,当年,想是您记错……”
司绥远一听,甩袖冷哼:“事关儿女,便是太阳真从西头出来,老子也不可能记错!”
这话说的,不仅内侍监面色沉下,孙夫人也黑了脸。
起身,扯他,话从牙缝儿里挤出去,“圣上不可能有错,不是你记错了,还能是什么?”
“当年之事,非老臣与圣上之事,中书老令公也亲耳所闻,老臣为圣上计,也当进宫亲询。”
进宫亲询?
真任由护国大将军进宫将此事闹到圣上跟前,他们这出宫办差的办砸了差事事小,损了天家威严事大,他日,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都不一定呢!
内侍监肃了脸:“护国大将军,这是决意,不肯接旨了?”
……
将军府内院,簪缨阁。
院内枫叶如火,几枝折下插于白玉梅瓶,随着窗边微风,簌簌摇在美人鬓边。
司檀缨半倚金丝软榻上,懒懒翻过手中书页,案几香炉烟雾袅袅,盘旋而上,好不悠然自在。
少顷,急却不显得慌乱的脚步声入了耳。
武将家的婢子,就算一路从前院奔了这老远的距离来,也气息均匀,听不出喘。
只转过屏风无意抬眼时失神微顿,很快垂下。
闻得老将军抗旨不尊时不露异色,却在此刻失了神,这还是阁中日日见娘子的家生婢子,可想而知,将军府娘子容貌之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想当年,娘子刚满五岁时,一游方和尚望之便发了疯,乃至高呼妲己之言。
只此事被捂得紧,除了府中几个老仆再无人知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么多年来也都习惯了,失神便失神,莫误了正经差事便好。
婢子上前,禀告的言语清晰沉稳:“娘子,宫中来了选妃旨意,家主拖了近半刻,尚不曾接旨。”
司檀缨身侧不远,正于鎏金珐琅红铜盘里篆香的婢子,着一身海天霞的亮纹衣裙,梳着双环髻,闻言抬头,声线清脆。
“来了这样的旨意,怎的不曾知会娘子?”
来的婢子微微低头,未言。
显然,是前院有所吩咐,连她事先也不知。
“嗯,知晓了。”
一道温若珠玉轻弄、润若潺潺清溪的声线淡淡渡来。
几分恰到好处勾人的媚色蕴藏,九天仙乐般,值得上世间一切极尽美好之辞。
婢子行了一礼,无声告退。
“蝉衣。”
司檀缨又懒懒翻过一页。
“哎。”蝉衣立刻停下手中篆香,近前蹲在自家娘子身前。
“咱们也去瞧瞧。”
蝉衣忙点头。
“是该去。虽说这旨意来得古怪,可毕竟是圣旨,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下来,若圣上有心,咱们整个将军府都不定怎么样呢。”
一边说,一边忙着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结果一回头,便见娘子说着要走,却动也没动,还倚在榻上,甚至不紧不慢又翻过一页。
蝉衣是个活泼的急性子,一瞧便忍不住了。
急得都要跳脚,“娘子,快些吧,万一前院家主再和内使打起来……”
这一句,听得司檀缨露了笑意。
款款放下书册,依着这丫头的话起身。
“好了好了,这便走。”
薄氅披在了身上,蝉衣为娘子系好带扣,动作又慢下来。
“……可,娘子,您真的要入宫为妃吗?”
司檀缨垂眸,眸中是蝉衣看不懂的神色。
“蝉衣觉着呢?”
蝉衣鼓鼓腮,“奴婢不懂,奴婢只是听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想必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奴婢不想娘子的日子不好过。”
司檀缨一笑,未置可否,“走吧。”
……
到了前院,还真如蝉衣说的,气氛之剑拔弩张,就差没打起来了。
司檀缨领着随身的婢子小厮走入,如一片雪悄无声息融入将沸的水中,似不起眼,却自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父母关切甚至几分焦急的目光,下人恭敬地垂首行礼,还有来宣旨的两位内使猝不及防、也遮掩不住的,万分惊艳的视线。
司檀缨神色平静,盈盈一礼,似只是家常:“父亲,母亲。”
而后才朝向两位内使:“内使。”
孙夫人忙忙来扶,“我儿怎的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司檀缨身姿纤若,虽无意,却也显出几分弱不禁风之姿。
“女儿不敢不孝,让父亲母亲为了女儿开罪宫中。”
说着蹲身,向父亲行了大礼:“当今天子英明雄武,一统天下,是这世间万千女子仰慕的真英雄,女儿能应诏得入宫中,是女儿之幸。”
老将军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在此刻,败在了自己万分疼爱的女儿身上。
支着昔年在战场上伤的那条腿,一瘸一拐到女儿身前。
字字铿锵:“老子的女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得。阿缨,你想清楚了。”
司檀缨泪禁不住落下,却仰头,直视父亲,万分笃定:“女儿,愿入宫中。”
“好。好。”
老将军连道了两声好,执了几十年刀兵的手攥起又松开,孙夫人在旁泪如雨下。
到那两个被此刻老将军气势唬得不敢发一言的内使跟前,跪下。
“老臣,领旨奉诏!”
内侍监慢了足足两息才将旨意放到老将军手上,都没敢留给赏银的时候,忙告辞出了将军府。
发白的面色走了半途才缓过来些。
小内侍声音还抖着:“护国大将军失了兵权都几年了,还这般……”
“噤言!”
内侍监恨铁不成钢瞪他一言,“旁人口中的流言蜚语,你若真信,便是蠢得将自家脖子送出去任人砍剁。”
“虎符正统,那也要看天下兵马认与不认!”
“给我记住了,今日,是那司家娘子,救了你我师徒一命。”
.
“跪下!”
将军府书房,老将军铁掌在桌上咚得一声,险些没将上好的黑檀木震出一道裂缝。
司檀缨依言跪好。
书房又冷又硬的石砖硌得双膝酸痛,连带着身子也隐有钝木之感。
外头是有不少只会拿笔杆子的文人屡言护国大将军之跋扈,但多少是做给外人看的,旁人不清楚,他们自家是清楚的。
司绥远不知多久,不曾如今日般动了真怒。
宝贝女儿跪在地上,连护起短来六亲不认的孙夫人都不敢开口。
“你说!”
铁掌又是一下,震得闻声之人肩脊一颤,只跪在正中央直面怒火的司檀缨平静如一。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别拿那些屁话唬你老子,你老子还不傻!”
司檀缨手不动声色抵在大腿,用了些力道,抑着膝上的疼。
“阿父,阿母,女儿说的是真心话。”
“况且,”她抬眼,“便是父亲当真入宫面圣,然后呢?”
“不过两种结果。一种成,一种不成。成了,今日这一遭便成了圣上的笑话,不成,女儿入宫之后的情形,阿父可有想过?”
女儿锥心之言,让老将军撑着书案,坐了回去。
“阿兄之
才不输于阿父当年,可这么多年,还依旧只是禁中一个小小副将。二兄虽非将军府亲子,可在北面与蚩炀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却一日不曾得还……”
“我说过,这些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去担!”
司檀缨:“女儿知晓,以父兄之能,可护女儿一生无忧。但阿父怎知,入了宫禁,女儿的日子,不会比如今好呢?”
“还望阿父阿母莫怪女儿自私,为一己之私,将整个将军府牵连其中。”
语罢,深深叩首。
孩子明亮的眼映入父母心中,孙夫人湿了眼来扶,“傻孩子,宫中的事,哪有那般简单。”
司檀缨竭力抑着膝上的痛起身,神色不显,只额边隐约浮起羸弱青筋,唇色比适才白了几分。
“宫里头向来吃人不见血,先帝那些个妃嫔到头来无几个善终的,教阿父阿母怎么放心得下啊……”
“你别管她,既打定了主意去吃苦,还能拦得下不成!”
司檀缨行礼告退,到门外还能听到父母激烈的言语。
“……还不是都怪你,跟着你生了这么个牛脾气,你倒是想想办法。”
“她不愿,老子拼得抗旨也能请得圣上收回成命,可她有心,圣上有意,老子成什么了再去,等她阿兄回来再说吧。”
“也是,阿珩估摸还能劝得住些……”
司檀缨脚步顿住,还是没有回头,走出了院落。
蝉衣等了许久,一瞧见便迎上来,喜滋滋探头:“如何,家主夫人如何说?”
司檀缨嗔她一眼,“阿父阿母活似我被下了降头,你倒开心。”
“那还能如何啊,”蝉衣挽着娘子理所当然,“那可是圣旨诶,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况且,娘子所愿,便是奴婢所愿!”
娘子想入宫便能入宫,她就替娘子开心!
.
诏书已下,又正逢圣上一统天下的头一年,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宫,便是圣上不着急,太后也是着急的。
故而没到七日,便有旨意,勒令此次大选的官宦之女择日入宫。
日暮时分,刚下值的司檀珩便被父母赶到小妹这儿来。
司檀缨正支着额,百无聊赖地自个儿与自个儿对弈,听着通禀,将手中莹白玉子往篓子里一撂,往后靠入引枕。
“请阿兄进来。”
随手拿来本书,广袖不经意扰乱棋盘。
司檀珩入内,自觉行到对面太师椅跟前坐下,满饮侧几上刚备好不久的茶。
“这么早,皇城新的城防布好了?”
司檀珩嗯了声,让人又斟一盏,一饮而尽,“自从败了蚩炀人,这么几年,禁内就没真的安稳过。”
“阿父阿母说的,你真想好了?”
司檀缨将书摊在膝上,“阿父这么问不奇怪,阿兄这般问,可便太奇怪了。”
“阿父身为护国大将军,大成的半壁江山都是阿父打下来的,阿兄禁中小小一副将,怎么,也要学阿父?”
“你这丫头的嘴啊。”
司檀珩无奈。
“旁的不论,只道当今圣上的脾性,生得威武高大满身正气,骨子里却是凉薄邪诡,便是阿父在圣上跟前也讨不得半分好处,岂是好相与的?”
司檀缨抿笑,“阿兄是想说圣上不逊于暴君?也不怕这样大不敬的话,我到时说漏了嘴。”
“……”
自家小妹的厉害,他从小领教到大,就没有能说得过的时候。
“莫装糊涂,你知晓我说的何意。”
“好啦,”司檀缨要阿兄坐过来,亲自调制奉上盏茶,“阿兄便安心吧,只要阿父阿兄在一日,我在宫中便得一日安稳富贵。”
“况且,莫说圣上雄韬武略尚谈不上暴君,便是真是,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弱点的人,蛇有七寸,人,其实也有。”
“前一句倒是实话,后头……”
司檀珩只觉比来之前更头疼了,“你是去后宫为妃,不是去刺君,什么七寸不七寸的。”
司檀缨只笑不答。
……
送走苦口婆心劝她回正途的阿兄,司檀缨屏退侍婢,执起火烛,往屋内深处行去。
跳跃的烛光映在她面庞,也映在瞳孔,如燃了经年、熊熊不息的火。
她一盏一盏,点亮内堂的壁灯。
映亮端正摆着的一方供案,案几之上空空荡荡,下一刻,一声轻响,一张遮尘的布落下,堆叠在案上。
燃烧的光里,是一幅深嵌在墙壁里的画。
画黑白两色,是漫山春风里,少年郎含笑回眸,望向她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