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是Anna吗？”

    天阴沉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下起雪。

    雪花落在咖啡厅飘窗上化成水滴，留下细细密密一条线。

    安乔的思绪是在双手托下巴数第五根细线划落时，被这道低沉好听的声音打断的。

    她回头望，心跳如同壁炉中噼啪作响的火花声，失了规律。

    站在眼前的男生身材颀长，穿着休闲的白帽衫和黑色宽松牛仔裤，套着件棕色羽绒服，肩膀上还有雪花化成的水滴，浑身散发着满满的少年感。

    不知是不是室外太冷的缘故，男生鼻尖和脸颊都微微泛着红，一双桃花眼被碎发半遮着，眼眸里也像是染上一层雾气，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你、你好，我是安乔，不、不是，我是Anna……”

    她的大脑早已空白一片，慌张地转身，袖口险些沾上提拉米苏的奶油，她及时躲开，又蹭掉了桌边的明信片。

    冒冒失失的，真是丢人……

    她在心里埋怨自己沉不住气，扶桌弯腰去够明信片。

    男生反应比要她快一些，蹲下身修长手指与她的意外相触，带着冬日的凉意，在她怔愣时捡起明信片，连同自己的那张一起放到桌面上。

    两张明信片拼在一起，拼凑出完整的大海与沙滩。

    男生嘴角勾笑，主动向她伸出手，再一次简短且正式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raen，顾让，你今天的恋爱对象。”

    “很高兴和你见面。”

    “很高兴和大家见面。”

    宴会厅内做着自我介绍的声音和记忆里的逐渐同频。

    熟悉又陌生，清晰又恍惚。

    “安乔？怎么走神了？”

    突然，一道关切的声音和袖口的拉拽感将她出走的思绪拉回。

    她回神抬头，对上一双满眼担忧的狗狗眼。

    程野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这才展露笑颜，小幅度指了指镜头，捂住胸口的麦克压低音量：“往我这边来点儿，你都没有镜头了。”

    在程野话落间，她被轻拽着往旁边挪了挪，与前方的孟雪梨刚好错开了位置。

    明白了程野的用意，安乔浅笑着道了声谢。

    紧接着，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繁杂心绪，她暗示着自己尽量不要显露状态，直到耳边嗡鸣声散去，才又似平常地抬起头。

    本想着和周围嘉宾随便聊聊，插科打诨地混过顾让出场的拍摄。

    可眸抬起的瞬间，偏又撞上了顾让投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深诲，感受不到情绪，却又能轻易牵扯上他人的。

    她呼吸一窒，视线不知还能落在哪里。

    尴尬之时，顾让却游刃有余地开了口：“你好，旅行愉快。”

    最公式化的打招呼，仅仅只是点了下头。

    不过短短几秒，甚至视线在划落后都没有刻意在她身上停留，一扫而过又落到身旁人身上。

    他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这是她此刻的唯一猜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也莫名生出几分失落。

    接下来是杜锡哲按照惯例问出旅行相关的问题，顾让根据问题做出回答。

    杜锡哲：“你希望这一次的旅行会是怎样的呢？”

    顾让嘴角勾笑：“希望是一段可以弥补一切遗憾的旅行。”

    “弥补遗憾的旅行？”

    顾让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杜锡哲下意识反问，仅停顿几秒，便又凭专业能力快速把落点放到节目上，“确实，平时工作那么忙，很难好好出去旅游一下，这多少是个遗憾，希望咱们的节目能圆你这个愿望。”

    “既然我们人员到齐了，那就事不宜迟，一起出发去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吧！”

    嘉宾出场部分以杜锡哲的这一句作为结束，所有摄像机都暂停了运作。

    全体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去下一个拍摄地点，原本安静的宴会厅逐渐变得嘈杂。

    有设备移动的拖拉声，也有交接工作的谈话声。

    安乔本想着快些离开这里，去往下个拍摄地点，可才刚要迈出脚，就瞧见身前的孟雪梨左右张望了下，在众人还未彻底走开前，亲昵自然地揽住顾让的手臂。

    “让，我很期待这次的旅行。”

    眼前的二人行为亲密自然，没有一点遮遮掩掩，不仅让她脚步一顿，也引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一直有传闻的两个人可以在公开场合做到如此亲近，这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传闻绝非捕风捉影，二人绝不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开工第一天似乎吃到大瓜，大家纷纷围观猜测。

    只有安乔被眼前的画面刺痛了眼，她刻意移开视线，垂眸找到满满的微信。

    安乔：【如果临时退出节目的话，真的要付很多违约金吗？】

    满满：【肯定是要付不少的，况且已经开始录制了。】

    满满：【安乔老师，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你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去协调。】

    安乔：【没事的，我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刚刚的询问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心里也清楚结果是什么，可还是要听到最终的答案才能真的死心。

    就像当初，已知是必然的结局，她还是坚定选择，最后狠狠撞上南墙。

    -

    短暂休息片刻，嘉宾七人按照节目组要求一同前去停车场进行新的拍摄。

    导演组告知大家属于他们的旅行在此刻正式开始，大家需要自行驱车前往最终住处，车上装有微型摄像头，会记录旅途中发生的一切。在此期间节目组和艺人团队会在后面跟随，但不会出现随意打扰的情况。

    节目组给他们安排的是一辆七人商务车，由于路程较长，最终决定由顾让和程野轮流开车。

    安乔因为在上车前被满满叫住再次确认了她的情况，所以上车时，其他嘉宾早已已坐定等待，车上座位也只剩下后排中间。

    那么一个不临窗的位置，她平常容易晕车，很少会选择，况且今天还是长途的情况。

    可现在节目才刚开始录制，她和任何嘉宾都不熟悉，实在磨不开面子去和左右两边的乔思雨、程野商量换位置的事情。

    眼看着后车的节目组都收拾好准备出发，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座位扣下安全带。

    商务车平稳驶离繁杂街市。

    窗外楼宇渐渐变为矮房，最后是一望无垠的田地，从喧嚣变得怡静。

    一场逃离都市束缚的旅途正式开启，起初每个人都掩盖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

    大家都在兴头上，由杜锡哲主导着聊了一个又一个话题，做了一个又一个游戏。

    大家还一起给这次因节目而成的团体取名“慢游团”，定下了节目的口号。

    渐渐地，因为车程过长，大家早上又都起得早，那股子

    兴奋没多长时间就后劲不足地散去，车内除了杜锡哲依旧陪着顾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外，只剩下大家进入浅睡的呼吸声。

    安乔从倒数第二个游戏开始就不太舒服，她硬撑着等到大家都不再说话才阖眸，半梦半醒着，脑袋也没有个支撑，小鸡啄米般无意识摇晃着。

    头再一次重重向前低垂时，因失去平衡彻底惊醒，重新靠回椅背，懵懵地发着呆。

    脑子恢复些清醒，她无聊四下打量，抬眼无意间瞥到一旁熟睡的乔思雨。

    乔思雨这个女孩总给她一种可可爱爱的邻家妹妹的感觉，看上去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眼，是最纯粹的性子。

    现在脑袋靠着玻璃，有一捋头发因为摩擦而起的静电，贴在玻璃上成了电线。托着左脸颊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了些，脸颊变成了仓鼠一样的嘟嘟肉。

    这样的睡颜太过可爱，安乔忍不住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一瞬间，想要等乔思雨醒来，发给对方看。

    她盯着屏幕找了一小会角度，抓到了车窗外阳光散射进车内，打在乔思雨翘鼻上的光线。

    咔嚓咔嚓按下几张实况，还来不及查看拍得是否好看，刚刚才缓解的晕眩感立马又突然严重起来。

    四面封闭的空间；

    无法一眼望到窗外的视角；

    以及混到一起的浓郁香水味……

    即便顾让一路把车开得够平稳，这些因素还是在她晕眩时被无限放大。

    胸口不住发闷，胃部又不适地翻滚起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握紧安全带，身子微微前倾，尽力绕过乔思雨向外张望，试图用景色转移身体的不适。

    “你没事吧？”

    另一边的程野似乎发现了她的反常，放下一路上写写画画的本子，压低声音小心询问，“你……是不是晕车？”

    安乔被程野轻拍肩头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回身，顿了一瞬老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程野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再有十几公里有个休息区，到时候我和你换位置吧？”

    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她从没想过会有嘉宾主动与自己提及换座的事情，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你没关系吗？”

    程野笑着回道：“没事，我不晕车。”

    “好，那谢谢你。”

    迫切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没有推脱，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到人烟稀少的小休息区，坐了许久车的大家醒来后，都借此机会陆续下车活动。

    安乔难受得没了力气，和程野换过座位，索性直接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从昨夜就开始积攒的疲惫，在靠上玻璃的瞬间被放大，她没一会功夫就彻底扛不住困意。

    车外蝉鸣细细簌簌变得空灵，像是夏日的摇篮曲，有规律且循环反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远远地听到大家有说有笑地重新回到车上，咖啡的苦香飘在车厢内，驱散了浓郁的香水味。

    商务车再次慢慢启动，她腿前的空调出风口似乎被人上调，车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车外带着一丝热度的风灌入，轻轻吹拂着她的头发。

    杜锡哲似乎又在和嘉宾进行新一轮的游戏，她知道此刻还在拍摄中，很想睁开眼加入其中，可眼皮实在沉得厉害，思绪也越来越涣散。

    只是在彻底入睡的前一秒，她闻到了记忆深处的薄荷味道。

    冷冽的、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