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患寡而患不均

作品:《长生剑

    时安和对父亲的恨,不是在无数次的贬低中建立的,也不是在小时候他扑进父亲怀里却被一次次推开时积累出来的。

    而是他看到顾海被父亲抱起时,他脸上难得露出的笑时,恨意在那一刻诞生的。

    没有由来的,就像他的出生一样。

    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问过母亲,既然父亲不喜欢他,那为什么生下他?母亲每次都拍着他的脑袋说,傻孩子,你父亲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会表达,你可是他唯一的孩子。

    是的,唯一的,可是当顾海出现后,他又不确定了。

    长大后,他便不再奢望父亲的爱,而是想着,如果他有一个孩子,一定会好好宠他。

    时青城出生后,他也这么做到了,即便父亲曾经劝他男孩子不可娇养,他也充耳不闻。

    直到现在,看着时青城跪在父亲前,诉说着自己偷取长生剑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叶家那个病秧子女儿,他头一次意识到,是不是他教错了?

    可时却山就是对的吗?他绝不承认。

    “哐当!”杯子碎裂声音把他拉回来。

    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也慌忙跪下,膝步前行,抱着时却山的腿说道:“爹,您绕了青城这一次吧。”

    时青城看着自己爹后背的血迹斑斑,泪水充斥在眼眶中,用袖子使劲一擦说道:“爹,你不用为我求情,我现在就去叶家把长生剑要回来,以后都不会再动了,之后祖父怎么责罚我都行。”

    时却山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蠢货,用力一脚将时安和踹开,冷哼一声道:“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咸安已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以为长生剑在这!”

    时安和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然而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跪好,头砰砰地在地上撞,如果有人在这里,恐怕难以相信往日温和清雅的少城主竟会如此狼狈。

    “爹,爹,我求你了,青城只是想救人,您放过他这一次,我带他离开咸安,我们永远不回来。”

    “不,我现在就去找,我不要离开咸安,我不走!”时青城大喊一声,起身往外跑去。

    他埋头不顾地往前冲,刚出门就撞上人,但他满脑子都是长生剑的事,匆匆说句抱歉就跑远了。

    顾海看着他神情恍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走到了门口,只好进去。

    “师父,昨夜我擅离职守,没有及时支援,导致城外捉妖师死伤过半,现在特来请罪。”顾海低着头跪在时安和旁边。

    时却山没有立马责怪他,而是叹了口气问道:“你应该知道长生剑出事了吧?”

    顾海没想到师父会问起此事,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时却山,说道:“可是师父,即使没有长生剑,我顾海也会守住咸安的。只要有我在,有镇妖堂在,那些妖怪就进不来城门!”

    时却山心里略感安慰,问道:“现在镇妖堂能出守城门的还有多少?”

    “镇妖堂昨夜三十二人死亡,四十五人重伤或残疾,现在还能值守城门的有八十九人。”

    “从今夜起,四十五人为一队,其中十五人在前方建守护阵,十五人在中间建镇妖阵,十五人在后方起诛邪阵。两队白天夜晚轮流值守,用不了多久,妖怪白天也会过来了。”

    可是算上我,才有八十九人,其他人伤势不轻,实在不能上阵啊!”

    “不,还有他。”时却山手指时安和。

    顾海立马拒绝,“不行,师父,义兄是少城主,怎么能冲在前面呢?万一出什么事......”

    “他已经不是了。”时却山冷声打断他的话,“从今天起,他就是镇妖堂的捉妖师,妖怪一日不除尽,他就一日不得回来!”

    “为什么?兄长他已经做了十二年......”

    “我不用你替我说话,难不成就你顾海能守得了城门,而我守不了?”时安和怒声打断他的求情,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而后甩袖离开。

    顾海没想到师父竟然这么狠心,还想再劝,却被时却山堵了回来。

    “行了,你赶紧下去安排吧,我累了。”时却山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顾海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只好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刚跨过门槛时,却突然听到身后师父的声音,“小海,帮我看着点他。”

    “师父,你放心吧。”

    就在顾海想要去看看时安和后背的伤是怎么回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顾海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远看着那人就要转弯离开,连忙追上去,正好牵扯到后背的伤,但他没有停下,在快要赶上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番衣袖,清了清嗓,喊道:“明随,你怎么会来城主府?”

    明随回头看去,说道:“这些人说有人要见我。”

    其实,她原本不想过来的,但是那些官兵不让开,一直跟着她,王行劝她不如过去看看,正好他还没见过城主府呢。

    就这样,两人才过来了。

    “谁要见她?”顾海看向一旁的官兵。

    “回顾大人,是贺公子醒来后便要见明姑娘。”

    “你们下去吧,我带他们过去。”

    顾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走在她身边又说不出来。

    这次一定要聊些什么,他心里暗自想。

    “明姑娘,你真的能闻到妖气吗?”

    明随点点头。

    “明姑娘,你昨天怎么那么快就杀了虎妖?”

    “因为我厉害。”

    “......”顾海被噎了一下,随即想她说得也是,继续试着找话题问:“那你修的是什么道?像贺公子一样,用刀剑吗?”

    “我不知道,什么能杀妖,我就用什么。”

    王行冷眼看他红着脸,绞尽脑汁地说着一堆废话。

    “诶,明姑娘今天这衣服好看,是新买的吗?”顾海说完,心里懊恼自己在说什么,恨不得当即咬断自己的舌头。

    “是我买的。”王行隔着明随微笑看向他,眼里闪动着挑衅的光。

    顾海嘴角的笑淡了下去,说道:“这样吗?在下在城中也有几家成衣铺,如果明姑娘需要,可以不用花钱的。”

    “那多不好意思,顾大人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赚

    钱的道理。”王行立马接住他的攻势,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们又不缺钱。”

    “不,我缺钱的。”明随立马反驳他的话,险些让他脸上的笑挂不住。

    顾海见明随这样说,立马笑道:“明姑娘想要赚钱?不如来我们镇妖堂,每月有十五两银子,而且干久了会越来越多的。”

    王行脸上的笑消失了,冷冷地盯着顾海,可顾海只看着明随,眼里都是笑。

    明随摇头拒绝,“不行,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

    顾海失落了一瞬,而后立马说道:“那不如这几日随我们去城外杀妖,主要是晚上,一晚一百两银子如何?虽然不如叶老爷给的多,但是......”

    “好!”明随立马答应下来,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已经算多了,她之前帮人杀妖,有时连钱都没有,只能换到一顿饭吃。

    几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贺傲的院子前,这院子看去竟不如叶家,里面只有一个大石缸,两侧竹林萧条,看着极为清幽。

    顾海下意识解释道:“这是贺公子自己选的,他说此处养伤,最为适宜。”

    几人刚走进去,里面的人就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可能是一直躺在床上休息,贺傲里面穿着白色寝衣,外面套着藏蓝云锦长披风,墨发散落在身后,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白皙俊美。

    他额上的朱砂真是点的极好,像是在白茫茫的雪里一朵红梅,那灰色的眼睛如同远山,整个人只是站在那,便如同病中艳鬼般摄人心魂。

    饶是有些脸盲的明随,此刻也不由看呆了。

    见明随直愣愣地盯着贺傲看了半天,王行心里窜起一团火,讥笑道:“怎么,你喜欢这种像女人一样的?”

    明随下意识点点头,贺傲确实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王行心中暗恨,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进屋后,贺傲竟难得主动为几人倒了热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随,不同于往日冷漠安静,先是急切开口问道:“你昨晚杀虎妖用的是什么?”

    “匕首。”明随从袖中将那把孩子送的匕首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我可以看看吗?”贺傲目光全然落在那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匕首,以为这是什么绝世武器。

    见明随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反复端详着,见他久久不语,眉头紧皱,顾海不由出声问道:“这匕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贺傲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没有才更惊人,这竟然只是把普通的匕首,还是说他根本看不出来其中蕴藏的妖气?

    “这是何人所锻造?”贺傲断定这不是贺家所制,可是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贺家锻造出更好的武器?

    “我不知道,一个小孩送我的。”

    “这匕首里没有融入妖血或妖骨?”顾海惊讶出声,他也以为明随昨晚拿的必定是什么厉害的刀剑。

    明随摇摇头。

    “不,这不可能!”贺傲猛地看向明随,灰色的眼睛此刻如同沾了月光,冷得吓人,“那你昨晚暗中用了符咒,还是你学了沈家的控妖术?一把匕首怎么可能杀得了虎妖?你莫不是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