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说的是谁,是他的生母沈氏吗?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暖阁里面传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夏侯济侧身隐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看着梁平婉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她走得很急,一手掩着面,肩膀微微颤抖。

    又过了一阵,他看见父王也从暖阁里出来,他没有往梁平婉离开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夜空中半轮残月,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日里温润和气的面孔,此刻透出苍白的、疲惫的空洞。

    一直等到太子转身回去,夏侯济才出来,提着灯笼继续往水房走去。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水面倒映着烛火摇曳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想,情意这东西,果然碰不得。

    沈氏去世时,他尚在襁褓之中,对她感情不深,连她的模样都是长大后从画像上认出来的,渐渐长大才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沈氏生前的事。

    她死后,太子消沉整整一年,后来迫于朝中压力娶了梁平婉,那颗心却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回来了。

    情深不寿,爱重则亡。

    所以他不近女色,对所有宫女永远温和却疏离。他把精力都耗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处上,经义、策论、朝局、吏治,这些东西不会骗人,不会变心。

    明明冷风吹在脸上,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燥热,他只好端起铜盆将冷水泼到脸上,把不该出现的燥热连同夜里的荒唐一齐冲走。

    明日他还有早课,太孙的时辰排得满满当当,容不得他为了一个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把一整日的光阴全都荒废掉。

    擦干脸,他又提着灯笼回了寝殿,路过案头时他没有看那只青瓷小瓶,精致上了榻,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回没有再做梦。

    翌日一早,天光刚透进窗纸,夏侯济便起了。

    他坐在案前读了一会儿书,心静不下来,握着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唤了人进来。

    “何阳,把这个送到镇国大将军府,交给文姑娘,”他语气淡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说我用不着了,让她留着,日后再磕着碰着,也好有个备用的。”

    何阳愣了一瞬,他打小跟在太孙身边伺候,心想太孙话有点多,往日赐人东西,给便给了,哪里来这么多缘由。

    可他不敢多问,双手接过瓷瓶,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到了将军府门前,何阳叩了门,老管家认得他身上的衣服制式是宫里特有的,连忙将人请了进去,他说明来意,老管家又让丫鬟去通报表小姐。

    文思茵在屋里养伤烦闷,正跟桃香学着打络子,听见外头说有宫里的人来找她,手上动作一顿,线头从指间滑落,刚打了一半的络子散了开来。

    “请人进来吧。”

    何阳被人请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双手奉上青瓷小瓶,“文姑娘,殿下吩咐我将此物送来,姑娘留着,日后磕着碰着,也能派上用场。”

    文思茵伸手接过,被压了一夜的记忆又翻上来几分,面上仍然维持着得体笑容,“多谢殿下挂念,烦请你替我回话,就说茵娘谢过殿下厚赠。”

    何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文思茵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只是带一两句话的感谢太过于表面,一来一回更有利于日后交往。

    文思茵走回妆台前,从抽屉取出之前打了一半的络子,用了鸦青和月白色编成的平安结,已经快要收尾了,只差最后一串珠子穿上去。

    此刻指尖飞快穿过线头,三两下收好结口,又从妆匣翻出两颗青玉珠子点缀在末尾。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端详了一下,鸦青沉稳,月白淡雅,配在一处倒也算素净,便递给何阳,“烦请将这个带回去给殿下,茵娘无以为报,这络子是粗陋的手艺,若殿下不嫌弃,挂在扇子上也好,权当一点心意。”

    何阳接过来一看,鸦青和月白的丝线编得紧密匀称,尾端的珠子剔透温润,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他心里犯难,太孙让他送药瓶过来,无非是想撇清关系,把东西给了便算了,如今带一条络子回去,这算什么?

    可他看文思茵目光坦然,语气大方,又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妥来。人家姑娘说了,无以为报,亲手编了条络子当谢礼,正正经经的答谢之仪,他要是不接显得刻意了。

    何阳只得收好络子,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文思茵目送他离开,方才维持的那副从容姿态松下来几分,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答应外祖母是一回事,她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太孙这条路她走不通也不能走死,能客气些就客气些,礼数周全些,一条络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这样想着,重新拿起针线筐,继续打另一条络子,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何阳回到东宫时,夏侯济坐在案前看折子,折子还是关于北狄的那点事,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随口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何阳垂首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条鸦青悦白的络子,双手呈上去,“文姑娘让属下带了这个回来,说是给殿下的谢礼。”

    夏侯济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阳掌心。络子很漂亮,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编的人手很巧,也用了心。

    “她说什么?”

    “文姑娘说,粗陋手艺,殿下若不嫌弃,留着当扇坠也使得。”

    夏侯济盯着那条络子看了几息,没有伸手去接。

    原本让何阳去送药瓶,是想把这桩事彻底了断。东西给了,话带到了,往后便再无瓜葛。

    文思茵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他的意思,从此客客气气,见面行礼,再不往来。

    可现在她回了一条络子。

    亲手打的。

    鸦青配月白,是她知晓他衣裳常用什么颜色?还是随意挑的?</p

    >他越是猜,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开始感到后悔,不该送那瓶药的,更不该在梦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如今山芋没甩成,反而往怀里抱回来一块更热乎的。

    何阳还捧着络子站着,见夏侯济迟迟不接,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要不属下先替你收起来?”

    夏侯济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去,将那条络子从何阳掌心拈了起来。

    拇指轻轻摩挲过平安结,指腹摩擦过月白的丝线时,恍惚觉得那上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先放着吧。”他把络子放在案头,重新拿起朱笔,低头去看折子。

    可何阳分明看见,太孙殿下的目光在那一行字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到下一行去。

    何阳退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夏侯济左手压着折子,右手握着朱笔,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垂眼的姿态,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笃定,像是心里有事,想藏却藏不周全的样子。

    何阳猜测他家殿下这是春心萌动了,那文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对她动心是情有可原。他不敢再看,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夏侯济批了两行字,笔尖又顿住了。

    他搁下朱笔,伸手拿起案头那条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这里不留旁人的东西,好歹人家是送给他做谢礼的,贸然扔掉也不太好。

    越看越觉得丝线穿过的不是青玉珠子的孔洞,是他的心,他的心乱了。

    遂把络子往案上一放,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又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再拿出来,放进书案底下的暗格中。

    最后还是拿出来,挂在腰间玉佩的穗子旁。

    络子挨着暖白玉的环佩,一深一浅,竟然意外地相衬。

    夏侯济低头看着两只平安结并排垂在腰间,心想这算什么?这像话吗?让人看见了怎么想?

    可他的手已经重新把腰带系好了。

    他没有常用的扇子,姑且先这样处理吧,倒也没别的意思,下回再见那人便直接还给她,这样便无事了。

    低头看折子的功夫,腰间的络子晃一晃,他的目光便跟着飘一飘,他不由自主想到文思茵坐在妆台前编它的模样,她低垂着眉眼,指尖穿过丝线,神情专注而安静。

    夏侯济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合上,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想找点别的事做,目光扫过书架,扫过案上的笔山,扫过窗台那盆兰草,最终还是落回腰间那一点青白颜色上。

    肯定是屋子太闷了,他推门出去透透气。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薄薄地洒下来,积雪在墙角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青砖,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夏侯济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冷风迎面扑来,总算把脸上那点温度压了下去。

    走到东暖阁前,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太子少师奚元的声音,温雅沉静,正在教习几个宗室弟子琴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