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眠

作品:《缠骨》

    烟雾慢慢散了。

    只剩糊得不成样子的木棍,和崩了一地的碎蛋壳,有的嵌在泥土里,有的挂在灌木枝上,还在微微发着幽光。

    包容宜还跌坐在地上,一条冰凉的活物正缠着她的脖颈。

    她不敢动。

    那蛇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圈一圈箍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它微微收紧了一点。

    一节蛇尾正好沉甸甸地垂坠在她的衣襟前,伴随着她胸口的起伏一起一落。

    怔忡之际,那蛇缓缓昂起了头,离她的脸不过半尺远。脑袋微微偏了偏,感觉是在端详着她。

    突然,那条蛇张开了嘴。

    包容宜见状“唰”地闭上了眼睛。

    她梗着脖子,把脸别到一边去,下巴抬得老高,整张脸皱成一团,牙关都咬紧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了片刻,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倒是脸上忽的一凉。

    然后是滑的,软的,细细的一条,从她的颧骨一路划到嘴角,不紧不慢地描着她的轮廓。

    那信子在她唇角顿了一顿,又折返回去,沿着同样的路线,细细缓缓地又走了一遍。

    像是在……尝她?

    包容宜僵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一只眼,慢慢把脸转回来,又睁开另一只。

    那蛇还在看她,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脸,看不出它在想什么,或许它也不会想什么,但信子已经收回去了。

    包容宜额间还渗着汗。

    她小时候玩过蛇。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爹的某个同僚从岭南那边回来,带了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送进府里。

    说是当地珍品,无毒,性情温顺,养熟了能随身带在身上。

    她爹随手赏了她。

    那条蛇比筷子长不了多少,碧莹莹的。她头一回见的时候怕了两天,后来发现那东西胆小得很,一碰就缩,缩成一团绿疙瘩。

    她遇弱则强,便不怎么怕了,再后来也被她给养熟了。

    眼下这条……

    她余光扫了一眼缠在肩上的蛇身,比拇指粗不了多少——她都稀得说它,长是长了点,可这么点小身子板……也没必要浪费那么大个蛋来装罢?

    此时青黑色的鳞片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但话说回来,既然粗细差不多,只是稍长了些,也不咬人,那道理……大约是一样的?

    有的蛇不咬人,还有的蛇咬人但没毒。

    她听人说起过,蛇这个东西,看着再吓人,也有它的脾气。摸准了脾气,就不怎么怕了。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又鼓起气试探着伸出手来,手心朝上,慢慢地、慢慢地送到了它面前。

    那蛇低了一下头,端详着她的手心。

    包容宜被它注视着,万分紧张,吞了吞喉咙,注意力都集中在它那,生怕它突然一口咬上来。

    终于,它动了。

    好在,它只是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她脖子上解开,一节一节地滑下来,沿着她的手掌心,滑到了她的手臂上。

    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皮肤,痒得她差点缩手,但还是极力忍住了,可不能把它摔暴怒了。

    绕了几圈,沉甸甸地坠在她腕上,远看像一只青黑色的缠臂金。

    包容宜低头看着它,手心凉丝丝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早说你不咬人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劫后余生般感到庆幸,又带着点心有余悸。

    那蛇在她手心里拧了两下,尾巴尖翘起又落下,整条蛇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似的,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肚皮,然后又翻回来了。

    看着乖乖的,应当不会有害。

    她打量起手心里这条蛇来。个头倒是不大,这点儿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本来可是打算吃一个盆那么大的蛋。

    现在蛋没了,只剩一条小蛇,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煮汤勉强一碗,烤着吃大概也就两口,连皮带骨嚼吧嚼吧,兴许能尝出点味儿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那蛇的嘴。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鳞片,那蛇微微张开了嘴,她看见了排细密森白的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在上下颚,像两排针。

    她顿时头皮发麻,立马缩回了手。

    有牙齿。还挺尖的。

    看起来……是有攻击力的。

    不能硬来,得找个时机,用她的匕首,得先把它的头切了,再剥皮,然后……

    她这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正打着算盘,却没发现那蛇亦正正盯着她。

    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全然不同于方才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正幽幽地盯着她那刚缩回去的手,像是透过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在看什么东西,什么画面……

    待到包容宜反应过来,看到它那已经沿着她的身躯渐渐向下的目光时,就觉得分外熟悉,脊背一阵寒凉,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目光。

    可细细想来分明没有的,现实中哪里有人敢这样看她?

    她下意识拢了拢方才因爆炸而微微敞开的衣襟,挡住露出的那一片锁骨和胸口白腻的皮肤。

    再抬头时,那蛇的目光已经回到了她脸上。

    竖瞳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那个乖乖蛇。

    大约是错觉罢。

    一条蛇而已,能有什么目光。

    她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开始盘算起“晚饭”的事。

    她带着那条蛇走了小半天。

    山道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脚底的水泡彻底磨破了,疼得不行,每走一步都不安稳。

    那蛇倒是安生,老老实实缠在她腕上,偶尔尾巴尖晃一晃,再没别的动静。

    她一路走一路盘算。

    杀蛇这事儿不能硬来,得讲究时机,趁其不备……

    然而那蛇睡了没多久,忽然松开了她,从她手腕上滑下去,落进路边的草丛里,簌簌几声,不见了。

    包容宜愣在原地。

    跑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草丛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懊恼,蛋没了,蛇也没了,她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落着,果然做事情不能犹豫。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那条黑色的小蛇正从草丛里钻出来,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到了她脚边。

    她看到它仰起头,嘴一张,一颗果子从它嘴里滚了出来。

    红艳艳的,拳头大小,圆滚滚的,果皮上还带着露水。

    包容宜低头看着那颗果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蛇又张了嘴

    ,竟接着来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四颗果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她脚边,每一颗都比那蛇的脑袋大出好几倍。

    包容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蹲下来,看看果子,又看看蛇,再看看果子。

    她伸出手,把那蛇从地上拎了起来。

    蛇的身子被拎起来,软塌塌地垂着,尾巴微微卷了卷,一副任人摆弄的样子。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想不通一条普普通通的蛇,就这么条细长细长的小东西,怎么装得下四颗果子的?

    嘴也不大,闭着的时候就是一条细缝,撑开了也就那么点地方。

    四颗果子,每一颗都比它的脑袋大。

    “你会变戏法?怎么塞进这么多果子的?”她问那蛇。

    蛇当然不会回答她,只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顺着她的手腕又缠上去,绕了几圈,熟练地把头搁在她的脉搏处。

    包容宜嘴角微抽,寻思它这也太自觉了。

    她最终把这些果子全都装起来,随便找了个小水坑洗了洗,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生的,汁水很足,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气。

    她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了,三两口就把一颗果子吃完了。

    她又拿起第二颗。

    她一边吃着这蛇为她找来的果子,一边盘算着,这蛇现在缠她缠得太紧,现在出手可能会伤了自己。

    而且大白天的,太亮了也不好下手。等晚上罢,晚上黑灯瞎火的。

    日头偏西,树影拉得老长,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掉了。

    她拨开一丛荆棘,手背被扎了一下,“嘶!……”

    低头一看,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痕,细细的红线,慢慢往外渗血珠子。

    她疼得直皱眉,正想着该如何处理了,腕上的蛇似闻到了血腥味,有所察觉,睁开了眼睛。

    它顺着游到那道血痕处,冰凉的脑袋贴上去,信子一伸一缩,在那道红线上来回舔舐。

    包容宜愣了一下。寻思它是不是有病,好歹带了它这么一路,一冒血了就过来喝。

    伤口被它舔得痒丝丝的,她正想抽手。

    可却见它只是舔了几下,那血痕上的血迹被舔干净了,露出的皮肤竟然没那么红了?那道浅浅的伤口看着似乎……愈合了许多?

    包容宜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那伤口,忍不住又打量了下这蛇,惊讶这究竟是个什么品种,涎液竟然还有疗愈作用吗?

    直到天再度黑了下来,终于寻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比外面冷得多。

    一进了这洞口,那股凉气便从脚底往上蹿。

    冷是冷了点,足底冰凉,但有山洞自然是好的,至少比外面安全得多。

    她往地上一坐,把外裳脱下来披在身上,靠着洞壁,闭上眼。

    那蛇终于肯从她手腕上离开,到她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地方,一圈一圈盘在那里。

    山里的夜很静,偶尔能听到些许水滴的声音,不知是洞内的潮气,还是别的地方的水流声。

    风穿过林子,远远地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断断续续如同梦吟。

    包容宜看那蛇许久未动了,静静地掏出了匕首,打算趁着它沉睡时,将它一击毙命。

    可她不知道的是,大部分蛇在夜晚是不需要睡觉的,甚至比白日——看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