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宥一穿着一身深色家居服，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客厅那盆高大的龟背竹正好摆在电视柜旁边，叶片浓密，阴影足够。

    她退后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清晰、带夜视、收音灵敏，她点了开启，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接下来三天，她什么都没做，照常上学，第三天夜里，她看到了想要的画面，傅历德算好时差，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难得地恭敬：“爸，您下周回来，我让老三去接您……对，家里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电话挂断后不到五分钟，淑雅从楼上下来，换了一条收腰的丝质长裙，长发披散，可以想象香气比人先到。

    她走到傅历德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声音柔得像水：“历德，老爷子回来那天，我穿什么好？上次那件香云纱的旗袍，你说衬我……”

    傅历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轻不重：“那天你不用出来。”

    淑雅的手僵了一下：“为什么？我住在这里这么久，总该见见老人家。”

    “他脾气不好，你别去触那个霉头。”傅历德说得平淡，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就在楼上房间，别下来。”

    淑雅没再说话，傅历德完全不觉，“嗯……家里吵，老爷子喜静，让爸去桉山的别馆也行，还省了你的事了。”说着还看了淑雅一眼，但淑雅背对着他，所以傅历德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可是傅宥一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张漂亮的脸在背对傅历德的那一刻，笑意全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翻涌着一种傅宥一很熟悉的东西：不甘，算计，以及孤注一掷的狠劲。

    傅宥一关掉视频，闭上了眼睛。

    无论傅宥一心境如何，傅家前进的步伐永远不会改变，现在傅家最重要的事就是傅宗恩和宋思雨的婚礼，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傅家和宋家联姻的婚宴请帖发遍了整个a城。

    汪邈将手机放在傅宥一面前，上面赫然是傅宗恩和宋思雨的婚礼请帖，应该是发给汪家，汪邈拍下来的。

    傅宥一伸头看了一眼，问道：“你俩都去么？”

    汪邈点点头，“没事就去呗。”

    夏潇潇好奇问道：“这种场合，好玩吗？”

    祁钺和傅宥一异口同声道：“没意思。”

    汪邈想了想，“还行吧。”

    夏潇潇挑了一下肩膀，表示三个人的意见她都认同。

    夏潇潇听说婚礼除了宴请整个a城的名流和世家，还邀请了一两个大牌明星热场，拜托傅宥一给自己要其中一个男演员的签名。

    “拜托了，超帅的，我都熬夜追他的电视剧。”

    傅宥一知道这个人，出道早，有作品还年轻帅气，不怪夏潇潇会喜欢。

    “行，有机会我肯定帮你要。”

    夏潇潇发出了无声的尖叫，“谢谢。”

    当然，最重要的是，傅宗恩结婚，傅家老爷子会从国外回来，傅宥一被安排去接老爷子，一大早管家就安排好了车，正是卡着老爷子包机降落的时间。

    好日子干什么都顺利，去机场也是一路顺风，傅宥一接到了爷爷，老爷子精神头很好，她原本想上前去搀扶，傅老爷子大手一挥，“不用，”指挥道：“快出发吧，别耽误了宗恩婚礼的时间。”

    汽车平稳开动起来，爷孙对坐，傅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傅宥一，“虽然今天是老二结婚，但你们三个我都准备了红包，佑佑，这是你的。”

    “这……”

    傅老爷子看傅宥一还有些迟疑，将红包塞进傅宥一的手里，“拿着吧，跟你爷爷客气什么。”

    傅宥一这才接了，“是。”

    “嗯，”傅老爷子点点头，继续问道：“你母亲怎么样？”

    傅宥一是不可能跟傅老爷子抱怨父亲的那些烂事儿的，只能回答的模棱两可：“谢谢爷爷关心，母亲挺好的。”

    傅老爷子多少年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傅宥一的迟疑，“让你母亲放稳心态，好好养病，你父亲整出来的那些花花心事不必放在心上。”

    “是……”傅宥一嘴上应了，但心里凉了，爷爷嘴上是说着安慰的话，但这也是说明了爷爷并不想父亲和母亲离婚，母亲还要在这无望的婚姻里沉浮，这是傅宥一不想看到的事情。

    爷孙两人一路无话，车子安全驶达婚礼现场，傅历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仅如此，两位新人和宋家的人也在，迎接来到的贵宾。

    傅历德原本想让傅老爷子进去休息，但他拒绝了，要留在这里接待，老爷子精神奕奕，见到每一个老友都热情寒暄，情绪高涨非常，家里最有分量的人都在这里，傅宥一也不能自己跑进去坐，只能是把脸笑僵，把腿站麻。

    汪邈跟着父亲和大姐来了以后还悄悄凑上前去，小声打趣傅宥一像个吉祥物，微笑标准，站姿敬业。

    很快祁正坤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就到了，傅老爷子远远看见祁正坤从车上下来，便“哎呦”一声，主动迎上前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坤啊，你可算来了！我这把老骨头站在这儿，就等着见你呢。”

    祁正坤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傅老爷子的手，微微躬身，笑容恭敬又亲切：“傅老，您这话可折煞我了，该是我早点来给您请安才是，您这精神头，比上次见面还健旺，瞧着倒像年轻了十岁。”

    “哈哈哈，你少拿好话哄我。”傅老爷子拍了拍祁正坤的手背，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祁夫人和两个儿子身上，“这是夫人吧？多年不见，还是这么端庄，两个儿子也一表人才啊，这气度，一看就是你们祁家的种。”

    祁曜带着祁钺恭恭敬敬的微微鞠了一躬，“您过奖了。”

    祁正坤还在说着什么，祁钺站在父亲身后对傅宥一悄悄眨了一下左眼，还没来得及笑出来，看到旁边站着的宋归帆，嘴角又拉了下来。

    十七的少年身条已经长的差不多了，像一株挺拔的竹，祁钺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打了发胶，露出饱满的额和挺拔的鼻梁，跟在他大哥后面也没有被掩盖锋芒。

    等终于寒暄结束，祁家一行人被请进进宴会厅的时候，祁钺路过傅宥一，终于对着她笑了笑。

    傅宥一也笑了起来，不再是营业的假笑，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但站在旁边的宋归帆突然出声道：“宥一，你看那边有一只小猫哎，还是橘色的。”

    这果然吸引了傅宥一的注意力，顺着宋归帆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祁钺眉心微皱，刚要说什么，就被他大哥给拉走了。

    宋归帆见此扬了扬下巴，眼里带了点胜意，满意的看着祁钺黑锅一般的脸色，等傅宥一转过头来的时候，祁钺已经被拉走了。

    傅宥一对宋归帆道：“那小橘猫确实很可爱。”

    宋归帆笑笑，“喜欢就养一只。”

    傅宥一摇摇头，“父亲不让。”

    “嗯，在家住是这样，处处得听爸妈的，等以后长大了，自己住的时候就可以养一只了。”

    这次傅宥一点了点头，宋归帆说的自己住这件事有点打动了她，傅宥一确实一直很向往，“你在Y国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自己住？”

    宋归帆道：“是啊，等你有机会去Y国，可以来做客。”

    傅宥一笑了笑，只当他是客气，“好啊。”对于去Y国这件事倒是无所谓，但是宋归帆说的自己住这件事确确实实打动了她。

    傅宥一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女孩的低声尖叫混着快门声涌进来。

    她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深灰色西装，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正是夏潇潇熬夜追的那位男演员周屿。

    傅宥一在心里默默点头，确实帅，帅得很标准，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那种，她牢记与朋友的约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去要到签名。

    宾客陆续入席，婚礼正式开始。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只剩T台两侧的烛光摇曳，交响乐团奏响第一个音符，宋思雨挽着宋父的手臂从花门下走出来，婚纱拖尾铺了长长一道，头纱下那张脸化着精致的妆，笑意温婉，目光稳稳落在T台尽头的傅宗恩身上。

    傅宗恩一身黑色礼服，站得笔直，露出几分郑重。

    宣誓、交换戒指、亲吻，宋父把女儿的手交到傅宗恩手里时，眼眶红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傅宗恩点头，郑重其事。

    台下掌声雷动，傅老爷子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傅历德端着酒杯，脸上是那种几十年如一日滴水不漏的体面笑容。

    傅宥一称这种笑容为“老狐狸”笑容，她坐在傅家的席位上，安静地跟着鼓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场婚礼说白了是一桩生意，只不过恰好两个当事人不讨厌彼此，算是锦上添花。

    仪式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宴会厅彻底热闹起来，推杯换盏，名片在西装口袋里悄悄流转，谁和谁碰了杯，谁和谁在角落里低声说了十分钟的话，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生意场上的暗流，傅历德带着傅宗恩一桌一桌地敬酒，傅佳恩也端着酒杯游走在各家长辈之间，笑语盈盈。

    傅宥一知道自己今天不是这场合的重心，她既不是新人，也不是傅家拿得出手的接班人。

    她端着几块切好的水果，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慢慢叉着吃，不远处，祁正坤正带着祁钺和祁曜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谈笑，祁钺站在父亲身侧，身姿挺拔，一手端着杯子，微微侧头听着大人说话，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语调沉稳，不卑不亢。

    那老者和祁正坤碰了碰杯，又拍了拍祁钺的肩膀，显然是在夸他。

    傅宥一笑了笑，又塞了一口芒果。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机，夏潇潇已经连发了条消息：我最好的亲爱的朋友，请不要忘记我的签名。

    傅宥一动了动手指回复：保证完成任务。

    等这一圈一圈的社交终于结束，趁这空隙，傅宥一去找了笔和纸，绕过人群，礼貌地开口：“周先生您好，我朋友是您的粉丝，特别喜欢您，能不能麻烦您给她签个名？”

    周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当然可以。”接过她递来的纸笔，问，“签什么？”

    “就写‘给潇潇，谢谢你喜欢’就行。”

    周屿低头刷刷写了几笔，递回来，还附了一句：“替我跟她说谢谢。”

    傅宥一双手接过，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拽住了胳膊。

    她拍掉汪邈的手，“干什么。”

    “拿来拿来。”汪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什么？”

    “签名啊！我看到你从周屿那边过来了，给我看看。”

    傅宥一递给他，有点意外，“你也喜欢周屿啊？”

    “你问他要签名，难道不是你喜欢

    他么？傅宥一，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啊？”

    汪邈忽然动作一顿，视线越过傅宥一的肩膀，咧嘴一笑，“哟，祁钺。”

    傅宥一回头，祁钺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领结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比刚才在长辈面前松弛了许多。

    他站在汪邈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签名纸上，挑了挑眉：“周屿？你喜欢他？”

    汪邈一脸严肃的将纸张展开，祁钺也在旁边跟着看，如此严峻的样子让傅宥一以为两人在研究什么论文，结果看了以后汪邈先笑了，“嘿，原来是给夏潇潇要的啊。”

    祁钺的眉头也松开来，将签名从汪邈手里抽出来递给傅宥一，“快好好收着，别给夏潇潇丢了。”

    傅宥一接过签名，重新叠好，奇怪的看着两人，“难道你俩也想要签名？”

    祁钺和汪邈一起摇摇头，“不了，不了。”

    汪邈还不忘补充，“我喜欢漂亮的女明星，就最近晚上黄金档热播的那个，演女主角那个，范馨，哎呦，真是长我心口上了……”

    祁钺挨着傅宥一坐了下来，长腿一伸，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偏过头看她：“你刚才一直站门口，累不累？”

    “还好，就是腿有点酸。”傅宥一实话实说。

    汪邈语气随意得很，“你就别站那么实在，找个借口溜进来就行。”

    傅宥一无奈道：“哪那么容易，你家老爷子站门口，你偷溜进来试试。”

    汪邈想了想，“也是哈。”

    三人就这样聊了别的，汪邈虽是坐在了旁边，但却牢牢把握着谈话的风向，现下汪邈说道：“傅宥一，你是不知道，祁钺现在真是越长大越自恋。”

    傅宥一兴致勃勃问道：“怎么了？”

    汪邈道：“他现在的手机桌面是一张他自己的照片，他锁屏还用的原始壁纸呢，但桌面用了好大一张自己的照片，好像是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帅得很。”

    祁钺没动，只抬眼看了汪邈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哪有。”

    汪邈来劲了，整个人往他那边凑：“您快点儿的，甭磨叽了，让我和傅宥一看看你自恋到什么程度了。”

    傅宥一本来只是看热闹，听到自己的名字也被带上了，索性放下叉子，跟着汪邈一起看着他。

    祁钺被两个人盯着，终于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按，锁屏解开，桌面亮出来。

    汪邈立刻凑上去，发出一声夸张的“哇”，傅宥一也探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辆复古的甜品车，白色的车身，薄荷绿的遮阳棚，车头挂着一串小灯泡，暖黄的光晕把整辆车衬得很温柔。

    祁钺就站在甜品车旁边，手里举着一支甜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眼睛看着镜头。

    确实是帅，帅得很张扬，也帅得很真实。

    “可以啊祁钺，”汪邈咂咂嘴，“这谁拍的？构图还挺好，把你拍得跟个男模似的，你以后去干模特吧，搞什么家业啊。”

    傅宥一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地方她认识，这甜品车她也认识。

    “哎，等会，这是我拍的吧。”她说。

    汪邈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转过头看她：“什么？”

    “前段时间来着。”

    汪邈静了两秒，忽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整个人弹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你俩出去玩不带我？”

    周围几个人被他的动静吸引，往这边看了一眼，汪邈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先指着祁钺：“还有你那两张话剧票，是我帮你找人要的！结果都不带我去，你拿着票跟别人去了？”

    祁钺靠在沙发上，表情坦然得很，甚至有点无辜：“你没说你也要去啊。”

    “我那不是默认了吗！”汪邈气得直拍大腿。

    傅宥一听了半天，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话剧我觉得挺好看的，但祁钺看到一半都睡着了。”

    汪邈猛地转头看她：“你去了？原来是你俩一起去的？！”

    傅宥一点点头，汪邈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好得很，我费心费力搞来的票，你俩去看，我在家写作业。”他伸手指了指傅宥一，又指了指祁钺，手指头在空中抖了抖，“你这个负心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么多年兄弟，你出去玩不叫我，看戏不叫我，连甜品车照片都是别人拍的，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祁钺被他这一通唱念做打搞得有点无奈，伸手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塞进口袋，语气平淡：“你别瞎说。”

    汪邈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行，你俩一伙的。我算看明白了，我就是个多余的人，票是我要的，人是你俩的，照片是你拍的，我什么都不是。”

    祁钺瞥了他一眼，伸手从旁边桌上拿了杯果汁递过去：“行了，别演了，喝点东西。”

    汪邈仰头看了半天吊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傅宥一，露出已一脸了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篮球比赛那天，傅宥一，你也来了，”又转头对着祁钺道：“啊，那天有人给你发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你就在那里对着手机傻笑什么，还不让我看，也是傅宥一给你发的吧？真是少年心事啊，祁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