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桃呆愣地点点头，她这下是彻底把那些胡思乱想的恐怖故事抛之脑后了。

    这孙猴子居然背着自己参悟了这么大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梦见的？”

    “好久了，时不时就梦到一回，每梦一次，我的术法就精进几分。”

    边说着话，石猴手掌收束五指握拳，改天换日的场景就一瞬间散去，恢复了平日里最普通的样子。

    大娘大伯还意犹未尽，凑到石猴身边说些“你这小猴子好生厉害”的话，把石猴夸得脚不沾地找不着北。

    不久之后年节结束，祁海县也彻底进入春天，仅剩的寒意丝丝缕缕褪去，山桃发现自己已经比石猴的小臂要长了。

    现在她再趴在石猴脑袋上，毛茸茸的肚皮像那些非主流发型里的刘海儿一样，几乎要遮住石猴的眼睛。

    但石猴对此无知无觉，依旧顶着山桃到处走动，他在大娘店里做帮手，总有客人调侃他“你妹子那么大的个子啦，小心给你脖子压断哦。”

    山桃就会冲客人做鬼脸，而石猴也只是嘿嘿笑笑，说些“不妨事”的话来。

    又过月余，私塾开了学，张大娘与张大伯二人一拍即合，给俩孩子买了笔墨纸砚，大伯去鞋铺子里用工具缝制了两个斜跨包，就这样备齐了装备，把二人送进了学堂。

    上学第一天，山桃背着合身的小斜挎布包，竟然有种新奇感，说实话她好久没上过学了，那实在是太早太早以前的事。

    山桃闭了闭眼，记忆的香薰被她嗅闻了千万遍，走到这一世已经淡入白水，只是海风恰好刮进来，皮肤上的触感点燃了最后一点火芯，山桃被烫了一下。

    穿着宽大的校服被妈妈爸爸接回家吃烤肉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山桃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下一秒腾空而起，再回过神已经坐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她趴在石猴头顶发呆，风更盛，火苗像垂死挣扎的蝴蝶，无助地翻腾着最后的翅膀。

    山桃迷迷糊糊地应着石猴递过来的话头，那薄如蝉翼的最后一丝记忆也终于四散在风里。

    心底空落的一瞬间像坠崖失重，石猴问她怎么了，只得来一句嗫嚅着的：“好像有些，难过？”

    “你小子，是不想上学吧！”

    “才不是呢！你看着吧，我认字绝对比你快！”

    开玩笑，我只是技能被回收了而已，那些对字句的印象可是快穿局拿不走的，小猴子你等着被上将碾压吧！

    这样想着，山桃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空洞，就很快之间被后世更多层叠的记忆堆了个满怀，似乎封住了漏风的洞口。

    杨柳春堤，花香味儿从木质的窗户外一阵阵飘来，山桃顺手转着毛笔，结果甩了自己一身墨点子，周围同学也没能幸免。

    鹤儿不甚在意，只是盯着山桃的手指，试了两下后便彻底学会了这个坏习惯。

    山桃被不知名墨点甩了一脸，抬头寻找来处，就发现鹤儿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哇，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一人脑袋上就挨了一下，长胡子老夫子板着脸，鹤儿在这样的目光里老实下来，山桃也谄媚一笑，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但她还是又挨了第二下，威严的声音自上而下：“看书。”

    山桃瘪瘪嘴，她能清晰地听到坐在她身后那只臭猴子的笑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后，认命的看起书来。

    古文到底还是比简体字难认很多，要想捡起来还是得费些功夫，山桃鼓了鼓自己并不存在的腮帮子，开始埋头苦学。

    她这一世虽懒于焚膏继晷汲汲营营，可骨子里的好胜心是藏不住的，这体现在各种她愿意认真对待的事情上，包括现在的读书，以及不久前被秦峥强迫着练的武术。

    实际上学到后来她总是暗暗与石猴较着劲，而若是纯粹的体术动作不论力量与仙法，她也往往会胜过石猴。

    山桃的知识越学越顺，石猴紧追猛赶，却始终差着一截，这日放了学，山桃收起东西后跳到石猴桌子上等他一起回家。

    石猴却抓耳挠腮，“你到底是怎么背过那么多书的？教教我。”

    山桃装着高深莫测，四十五度角看天，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这些诗啊词啊，我早就背过千万遍了吧。

    甚至现在这个朝代，后世的很多诗词还没出现，反而更容易学了呢。

    见山桃不理自己，石猴伸出手指勾住山桃的尾巴，“好山桃，教教我？”

    山桃一低头就看到这样的画面，石猴抬眼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暗金色的眼瞳里微波流转，像住着一只够人心魄的鬼魂，自己的尾巴被这人绕在手上，他还时不时捏两下。

    最可恶的是猴子本就皮肤薄，石猴更是其中典范，一不小心眼睑下的皮肤就会泛红，现在他看了半天书眼睛涩得很，于是揉了两把，就这样把自己揉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山桃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炸了毛，石猴被吓一跳，以为有危险也下意识戒备起来，散出的气场叫附近的居民都好一阵不舒服。

    山桃回了神，石猴刚刚蹭的一下站起，现在自己得抬头看他了。

    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只是看见个蜘蛛啦，猴哥不怕不怕哦。”

    石猴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微微无语，摇着头笑笑，“这样会哄人？那来哄哄我，好叫我像你一般，一遍就会背。”

    山桃孩子心性占回上风，趴到石猴脑袋顶上指挥他，“这里你要联想——这个笔画错啦错啦——这里可以唱出来，你听我唱哦——”

    二人就这样一页一页的学，直到天边擦黑，山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哈欠。

    “我们回家吧。”山桃揉着自己的肚子，里面发出几声咕咕叫。

    石猴利落地收了最后一笔，把纸张拿起来满意地看了两遍，然后妥帖的叠好收入背包，最后揉了两把山桃的头，柔声道：“嗯，荡回去，要不要？”

    “要！”

    于是山桃缩在石猴的衣服里，石猴一个大跳上了树，在房檐上与树林间

    穿梭，飞驰而过的风呼啸在耳边，两人发出些嗷嗷的嚎叫声，就这样一路回了家。

    进了门，山桃顺着惯性从石猴胸前飞落下地，手舞足蹈地和他说话，“明日我们比赛！”

    “好呀，看看谁快！我可不会让你。”石猴摘下包来放到一边，走过山桃的时候点了点她的鼻子，就这样得到了一个小猴子皱皱巴巴呲着牙的小脸。

    张家兄妹最近的生意都有些火爆的迹象，夏秋交替的日子里是祁海县的旅游旺季，往年也会有外地人来这里度假，只是今年慕张家名而来的人大大增多。

    她两兄妹忙得脚打后脑勺，石猴与山桃自觉担任起做饭的重任来。

    石猴正热火朝天的掂着勺，山桃在瓶瓶罐罐间窜来窜去帮他拿各种调料，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有，有人吗？”

    两猴子对视一眼，灭了火走出厨屋，就见一从未见过的面孔怯生生地站在大门口。

    这祁海县人已经熟悉了他们两只猴子，但最近的外来客还是有不少被吓到，石猴扯了个大氅来披在身上遮住通体的毛发，山桃轻车熟路地为他拿来斗笠，二人就这样走到门前。

    “何事？”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两只……妖，妖怪……”

    不等山桃二人回答，那人急急忙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两个木雕的摆件来，“有人托我带给他们的，这是京城有名的木匠李家做的，她定制的，花了很多钱，可不能给错了人……”

    石猴始终保持着离那人不近不远的距离，听了此话后，慢慢从氅袍中伸出手来，他也不急，只等着面前这人适应他长满了猴毛的爪子。

    “你你你就是！”

    石猴点点头，“是我，托你办事的是你甚么人？”

    那人颤颤巍巍把木雕放在石猴手里，然后迅速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她她是我大……大，大姐。”

    山桃噗嗤一声笑出来，边笑边躲在宽大的遮罩斗笠后把玩着秦峥送来的木雕，赭黄色的木头油亮油亮的，闻起来像雷击柏。

    “既然送到了，我我就先走了。”

    “你等等。”

    那人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回头去看石猴，等着他的下文，听来的却是一个女孩子的童音。

    “我们大姐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那人疑惑着，然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开口这个应该就是大姐嘴里说的那只小的，然后继续疑惑，为何会受伤？

    于是只是摇摇头，“不曾，大姐带着我们经商，现如今势头正猛。”

    斗笠之下两猴子对视一眼，并不知道秦峥要搞什么名堂，最后让那人等一下，石猴跑回去从包里翻出今日被山桃指导着写完的诗词，那上面同时有他们两人的笔迹。

    石猴掐了个防水诀，为那薄薄的宣纸做了一层防护，然后递给来人，“麻烦你回去后把这个给她。”

    那人展开，见到纸上有些歪扭的字迹，写着一些孩童才会背的诗，竟觉恐惧消散了大半。

    怪不得大姐如此惦念他们，着实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