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相看

作品:《鸾台》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飘飘悠悠地拂过叶子,沙沙作响,清晨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上,暖煦四溢。

    秦彦站在山路的一侧,正对着身着青衣的青年,目光直白地打量。

    徐偲身量高,整个人站在那里林中,像是一株刚移栽的幼竹,纤细挺拔。

    “徐公子。”秦彦看着衣着单薄的徐偲,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道:“山上天冷。”

    她看了眼候在不远处的白芷,问:“徐公子若要与朕相谈,可需要披件斗篷。”

    徐偲站在秦彦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陛下关心,草民不冷。”

    秦彦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山路往前走去,“那便走罢。”

    山下的凉亭里,坐着秦姝与徐明正他们,秦彦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想着身侧有暗卫,她步子一拐,往山的另一侧走。

    曳撒的下摆扫过路边的枯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秦彦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徐偲始终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与人不熟,秦彦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相看的经验,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男性,抛开父兄,也就只有沈肃。

    如今乍然将她与徐偲放在一处,秦彦还真找不出什么话头,既是纪文君为她选的人,她便忍不住地拿他与沈肃相较。

    容貌还算出挑,却不比沈肃那般秾艳,身量与沈肃相差无几,品行既是纪文君举荐,想来也是上乘,至于学识——

    至今不曾入仕,大抵是不如沈肃的。

    秦彦犹豫了半刻,率先挑破沉默,玩笑似地问他:“徐公子一声不吭,是在等朕开口吗?”

    “草民不敢。”徐偲看着眉心蹙动的帝王,躬身行礼,嗓音清润,“只是祖父教诲在前,陛下在此,切不可颠越不恭。”

    “你等朕开口。”秦彦冷淡地笑了笑,自嘲道:“朕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山雾朦胧,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忽而想起什么,问:“徐公子为次子,你的兄长是?”

    “禀陛下,草民兄长徐佼,现任翰林院编修。”

    哦,那位年二十八在翰林院修史的徐大人,原是他的胞兄。

    “那徐公子今年年岁几何?”秦彦走到一棵松树边,不疾不徐地停下脚步。

    这棵松树长得极好,枝干遒劲,松针浓密,日头愈发高了,她站在树荫下,恰好在此处遮一遮阳。

    “禀陛下。”徐偲答道:“草民去岁腊月满二十。”

    秦彦眨了下眼,“唔,比朕大五个月。”

    难怪纪文君总道徐偲与自己年岁相仿。

    身侧的男子低眉顺目,一身青衫衬得他干净清爽,皎白的皮肤在斑驳的日光下泛起淡淡的瓷光,眉目清秀,清澈得好似山涧泉水。

    秦彦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模样,也没什么想谈话的欲望,她看徐偲瞧着聪明,大约心思也是通透的。

    她直接问:“你想要朕身边的位置?”

    徐偲的身形凝滞,似是没想到秦彦会说得这般直白,双唇翕张,迟疑了一瞬,“草民——”

    “你年纪轻轻就已官至七品,若是不入宫,往后前程似锦。”秦彦奇怪道:“为何执着于皇后之位?是家里的意思?”

    徐偲束肩敛息地摇了摇头。

    “你喜欢朕吗?”秦彦看着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语气平平,“还是说,因为想坐这皇后之位,才决定入宫?”

    徐偲沉默一息,直直地迎上秦彦探寻的目光,仿佛做足了什么决定,一字一句道:“草民心悦陛下,愿为陛下分忧。”

    这话秦彦听着无甚感觉。

    分忧分忧,抛开那些陈年旧怨不谈,秦彦也没什么忧惧的。

    她道,“朕如今高枕无忧。”

    徐偲垂目道:“陛下后位空悬,祖父深感忧惧。”

    当下时风开放,凡事皆讲情投意合,年轻一代里,不听父母之命的年轻男女大有人在,只是秦彦不曾想到,本以为自己也可随心择个合眼缘的夫婿,到头来还是做个依旧俗循规蹈矩的帝王。

    秦彦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了,“朕知太傅与徐大人所想,徐家是忠臣,相较于京中的其他高门大户,徐家子弟入宫,最为可信。”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我从前素未谋面,何谈喜欢?”

    徐偲的眼睫轻颤,他俯身一礼,抬眼的眸色灼灼,道:“陛下不识草民,草民却曾得见圣颜,一见倾心。”

    心弦仿若被人拉扯了下,秦彦没有功夫去同徐偲细究他的感情源自何处,究是她为永嘉公主,还是英王时,那些与她而言都无甚重要。

    秦彦低下头,看着脚底那簇自树缝里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的靴尖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风一吹,就在靴面上四处乱晃。

    起伏不定的,就跟她预想的婚事一样。

    秦彦问:“你字仲慎?”

    “是。”

    “仲慎,朕心中有人。”秦彦偏过头看了徐偲一眼,低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你且回去再想想。”

    她有心将后位留给别人,若是她态度坚决地要空出后位,想来纪文君也会遵从她的意思,退而求其次,令她择其他位份给徐偲。

    徐偲若是入宫,大抵也只能做个位份高些的宠臣。

    “如若想要入宫,朕未必能予你你想要的位份。”

    -

    山下的小亭显然不知山上是何模样。

    秦姝规规矩矩地坐在石桌边,小口吃着纪文君带来的糕点。

    日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片山林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给沉郁已久的松柏绕上一层温润生机的绿色,林间偶尔有鸟雀飞过,带着清脆的啁啾声,添上些归隐之意。

    于纪文君这些日日上朝的官员而言,当真是少有的闲暇。

    纪文君坐在亭中沐着阳光,熟练地给秦姝斟茶,目光不自然地往山上瞥,也不知山上是何光景,秦彦与徐偲是否相谈甚欢。

    茶烟袅袅,模糊了沈肃温润的眉眼,他看出纪文君的不自在,谈笑道:“太傅莫忧心。”

    “陛下与徐公子年岁相仿,想来自是相得甚欢。”

    秦姝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素日里鲜少出宫,往日课业,也都由秦彦擢选的女官亲授,还是头一回见到,昔年长兄的师长徐明正。

    她对闵怀太子的这位恩师满是好奇,斟酌了一阵,问:“徐大人,本宫听人说,您会看相?”

    徐明正笑了笑,朝秦姝一礼,中气十足道:“殿下谬赞了,唬人的把戏,老臣的本事,还不及钦天监的几位大人。”

    秦姝的眼睛亮盈盈的,问:“那劳徐大人看看,本宫面相如何?”

    徐明正中气十足道:“殿下面相富贵,将来定能与心爱之人相知相守,平安顺遂一生。”

    “钦天监的也这么说。”秦姝半信半疑地支起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问徐明正,“依你之见,我可能帮到阿姐。”

    徐明正道:“殿下灵心慧性,假以时日勤加学习,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这话我打小就听过。”秦姝疑信参半,目光不自觉地往沈肃身上一扫,这位秦彦往日倚仗的少师,正神闲气静地品茶。

    她好奇地问徐明正,“那沈少师呢?徐大人观少师面相,可能看出些什么?”

    徐明正认真地端详沈肃,捋了下胡子,笑道:“臣观沈少师命格极贵。”

    命格极贵。

    置身事外的沈肃眉心轻轻一拧。

    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自沈肃尚在襁褓时,母亲抱上街头,路过一算命摊子,那相师便拦下沈母,扫了眼襁褓中的沈肃,只道这孩子命格极贵,非是池中物,往后是要往那燕京中走的。

    沈母不信,沈家清正,族中子弟若是参与科举,多半也是中举回乡做个小官,一代一代地留在这应天府,何来这般运道,去做那帝王脚下的官员。

    后来双亲接二连三地故去,年幼的沈肃被接到伯父家养着,旁人都道他命格硬,接二连三地克死双亲。

    伯父只道沈家不信这些,将他视如亲子般照料大,本想着让他多读些书将来自个儿开个私塾,怎料后来得了机缘,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这燕京。

    如今他未至而立便坐在这个位置,回看从前相师的那句批语,也算真的应验了。

    “徐大人看得不错。”笑意浮于唇畔,沈肃含糊地应承道:“下官生时有相师看相,亦是此言,想来也是托那相师吉言,才叫下官走至今日。”

    “沈少

    师过誉了。”徐明正眼里漫开慈祥的笑意,只道:“沈少师行至今日,是自身悉心毕力。”

    沈肃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几人正聊着,不多时,纪文君抬起头,余光不经意地一瞥,望见秦彦与徐偲一道下山。

    阳光正好,将二人的身影斜斜地投在山路上,一长一短的影子远远瞧上去,当真是一对璧人。

    纪文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秦彦迎上去,“陛下。”

    “今日与徐公子聊得久了些。”秦彦的神色如常,只对着徐偲道:“劳徐公子陪朕一叙了。”

    徐偲规规矩矩地行礼,“是草民之幸。”

    无人知晓二人在山上说了些什么,秦彦伫于亭中,眼皮轻抬,瞧上去有些疲惫,“待到姝儿与二哥说完话,便回宫罢。”

    沈肃问:“陛下可还策马回去?”

    “不了,太后还在宫里等着。”秦彦看了眼秦姝,道:“姝儿,你一会儿去同纪太傅一架。”

    “阿姐在车上等你。”

    她走上车架,方才坐稳,外头的白英便递上来一张信,“陛下,适才王妃身边的姑姑托臣交由陛下。”

    秦彦愣了下,抽出信纸,纸上的黑字苍劲有力,是她二嫂的字迹。

    “臣妇观之,徐家郎君与陛下相得,若周王尚在,亦当拊掌而笑。”

    左右眼皮皆跳了跳,秦彦掀开车帘,问白英:“二嫂现在身在何处?”

    “已入宫看太后去了,掐着时间,约莫陛下回宫时,还能与周王妃打上照面。”

    秦彦估摸着时间,马车不比骑马,加上秦姝还在祭拜秦康,想来怕是碰不上。

    她吩咐道:“你派人快马回宫,将朕备好的赏赐交由周王妃,让她带去宣州。”

    “是。”

    她捏着信件,额角突突地跳,回头看了沈肃一眼,道:“少师上来,朕有要事相商。”

    沈肃依言走上车架,马车还是秦彦出行时那驾极为寻常的青帷油壁车,并不显眼,车门一关,外头的光便被隔绝了大半,只余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秦彦未着人掌灯,昏沉的环境里,沈肃照例对着秦彦一礼,“陛下与臣同驾,不合礼数。”

    他这些车轱辘话秦彦听得头大,秦彦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睨他,心里烦躁得很,“朕是君,这有何妨?”

    沈肃不语,只问道:“陛下传臣,是为着徐公子的事?”

    秦彦低笑了声,“朕以为你会好奇,朕对徐公子有何印象。”

    沈肃倒还真不好奇这个,他知晓纪文君与朝中众臣对皇嗣的心急,亦能猜到因着今日徐偲的出现,秦彦心里多半是有些许不悦。

    甚至会以为,今日徐偲与徐明正一道出现,是自己的手笔。

    沈肃叹了口气,在秦彦面前,还是没做何辩解。

    罢了,徐偲是纪文君亲选的后位人选,秦彦与他总归是要见的,有谁引荐,无甚重要。

    他看着秦彦,迟疑了一息,还是将解释的话咽下,顺着秦彦的话头,问:“陛下以为徐公子如何?”

    秦彦极慢地点了下头,道:“朕与徐公子相谈甚欢。”

    懂分寸,知进退,性子和善,的确是个担中宫的好人选。

    纪文君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从未看走眼。

    秦彦坦然回望沈肃的眼睛,问:“这个回答,少师可还满意?”

    “陛下能得所爱。”沈肃手指在膝上轻蜷,旋即松开,他的声音如秦彦预料的那般有条不紊,“臣甚欢喜。”

    “但陛下不必因旁人一两句话便草草定下皇后人选。”沈肃道:“徐公子品行端正,然若陛下不喜,也可择他人入宫。”

    “终究是相伴一生的人,总得得陛下心意才是。”

    得她心意的人,能与她相伴一生吗。

    秦彦嘴角抽了下,她偏过头,挑开窗去看车窗外的天。

    云层已经散了,天蓝得用清水洗过般,没有一丝云,阳光流溢在山峦的每一处,朦朦胧胧地给远山添上一丝金色光晕。

    她想相伴一生的人,听到自己想让他入宫,怕是会连夜逃离燕京。

    还是再等一等罢。

    等到冠礼后,她自会将一切都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