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夫妻
作品:《孙尚香》 流言四起没几日,谢窕便病倒了。
孙权为此特地休沐陪了谢窕一段时间。孙香与孙鲁元,还有大乔、小乔结伴着,前往探望。
去的时候,孙权正在给谢窕喂药。谢窕半坐起来,倚靠在软枕上,娇秀的面容苍白,双眸没有什么光彩,只是低低地垂着,好似一滩死水。
四人进来的时候,她也只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弱声道:“你们来了?”
大乔上前握住她的手,帮着孙权扶着她用药,并规劝:“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全没必要放在心上。凡事想开些,这夫妻之间本就只有你与仲谋,旁人议论再多,也无法体会你们夫妻之事。”
“至于这子嗣。”大乔温和地笑起来,“仲谋可从没有说他急着要个孩子,便是母亲也没催促过你们。这些亲近的人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去在意那些外人?”
小乔附和:“就是。阿窕你本就体弱,需要调理。一直也有大夫照看,大夫都没有说你生不出孩子。你还年轻,怕什么?”
谢窕听了这些安慰,瞳眸里浓郁散不去的阴霾总算驱除一些。
她不确定地看向孙权。
孙权坚定道:“我真的不着急要孩子。”
谢窕这才微微又笑起。
孙香趁机俏皮地说着:“次兄和二嫂嫂现今不着急才对。要知晓这女子三十来岁之前生孩子,都不迟。不是还有许多妇人都四十来岁才生孩子?阿娘生我的时候,也快四十。趁着你们还没有孩子,可得快些好好照顾我。不然我定是要与小侄儿吃味的。想来,小侄儿也很清楚,再过几载,我长大了,到时你们想把我当孩子都不能。”
谢窕听了,不禁笑嗔了孙香一声:“香香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把自己当孩子。”
孙权随即也笑起来,揶揄孙香:“来,香香,既然你让我和你嫂嫂把你当孩子照顾。你叫声父亲、母亲来听。”
孙香朝孙权翻眼,不以为然:“我敢叫,你敢应吗?信不信我告诉母亲,让她提着棍棒来打你。”
孙权赶忙摆手:“算了。那我确实不敢。”
孙香转眸一瞥,又瞧见身侧的孙鲁元,更拉了孙鲁元上前:“我是你们的妹妹,算不得孩子。但是鲁元是你们的侄女,可不就也是你们的女儿吗?你们趁着小侄儿降生之前,可也得好好疼爱疼爱鲁元。”
孙鲁元不好意思地往后躲。
孙权又嗔孙香:“这还要你来说?还是你跟鲁元快些讨好我与你二嫂嫂,否则等我们有了孩子,满心满眼都在那孩子身上,才不管顾你们。”
孙香瞳眸一转,更是促狭、狡黠,凑到床前,拉着谢窕的衣袂轻摇:“好嫂嫂、好兄长,妹妹长大一定会亲孝你们。你们就疼疼我,给我打造一柄宝剑行不行?”
“宝剑?”谢窕疑惑地重复。
孙香眉飞色舞地解释:“这不是我随周阿兄习武已初有成效?想着以后可以防范歹人,还能保护你们与母亲,干脆早些将兵器上手。”
孙权目光如炬地盯着孙香,认认真真地说道:“你想要宝剑倒是不难,莫说一柄,十柄、成箱都不在话下。但是香香,我和你嫂嫂,还有母亲,不需要你保护。你无需为了我们执刃。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孙权的眸光里全是对妹妹殷切的疼爱。
孙香望着、听着,愣了愣,心上颤动了一会,而后笑意更甚:“我这不是想朝嫂嫂和兄长讨要东西,才故意把话说得好听。次兄你还真是开不得玩笑。”
孙香故意往谢窕怀里钻,又道:“嫂嫂平日与次兄朝夕相处,不觉得他无趣吗?”
孙权立马瞪向孙香。
谢窕则是深深地凝望孙权,良久,柔声回答:“不觉得。与你次兄待在一起的每一瞬,都让我觉得开心、有意思。”
“啧啧啧。”孙香和小乔不约而同地咂舌。
谢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红着脸低下头。想起什么,又缓缓抬眸,再次对着孙权道:“仲谋,你去吩咐下人们准备些茶水、糕点给嫂嫂和妹妹,还有侄女。”
孙权的神情有一瞬的疑惑,但他并没有询问什么,只迟缓了片刻,便起身出去。
谢窕望着孙权消失的背影,一把抓上身侧大乔的手,殷切道:“长嫂,求你帮我。”
谢窕话罢,还焦灼地又望了望小乔、孙香,乃至孙鲁元。
大乔顿了顿,不解:“阿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谢窕欲言又止,“我想尽快为仲谋生下一个孩子。这样外面的那些人便无话可说。我也不必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在要不要给仲谋纳如夫人之间,两相为难。”
“仲谋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夫婿。”谢窕说到这一句,已是潸然泪下。
大乔不忍:“可是阿窕,你的身子……”
谢窕摇摇头,伴随着泪水洒落:“我没关系的。只是身子弱了点,多补一补,怀上了再调养便好。我也并不奢望嫂嫂与诸位能帮我找到法子,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将我的打算告知仲谋。”
孙香蓦地出声:“二嫂嫂,我觉得这样不对。你固然爱次兄,为了能与次兄长相厮守,可以付出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不该是你的身体。如今众人想威逼次兄纳妾,可那该是次兄的选择,若是次兄可以抵挡得住,嫂嫂便无须烦忧。若是他抵挡不住,负了嫂嫂,嫂嫂更不应为了次兄不顾自己的身体。”
孙香的这一番话,引得在座的众人深思。
半晌后,小乔坚定道:“阿窕,香香说得有道理。人在爱人之前,得先爱自己。”
大乔亦是肯定地对谢窕颔首。
谢窕却是摇头:“香香、嫂嫂、小乔,我并非不爱自己,只是与仲谋结发为夫妻这些年,乃至早在这之前,我便爱他如同,不,尤胜爱我自己。若在今日之前,他曾有负于我,我定不会想做这些。可是一直以来,他待我如珠如宝,若有一日他真的被迫纳如夫人,难道我不会因为自己现今没有努力而埋怨自己吗?”
“这夫妻之间不就是该砥砺扶持?从前,仲谋为了我,抗衡世家,放弃陆氏女,只娶我一人,如
今我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不过是努力生一个孩子,又有何不可?”谢窕字字如泣,声声如诉,目光扫过众人,叫众人明白她的决心。
可孙香仍有自己的看法:“生孩子不同于其他。这种努力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二嫂嫂,你还是再想想?”
谢窕坚定不移:“香香,就当是二嫂嫂求求你。看在我们不仅是妯娌,更是闺友一场的份上,就算不支持,也别告诉你次兄,好吗?”
孙香:“……”她猛地站起身来,觉得有些胸闷,既没有办法拒绝谢窕,也没有办法答应。良久,匆忙地只道:“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次兄有没有命人准备好茶点。”
话罢,也不等众人答应,便径直离开。
主院屋室门外的石阶上,那位着锦衣华服,中冠玉簪的年轻主公,明明平日里意气风发、威严赫赫,此时却像孤弱无依的独犬,满布颓唐。
孙香望着愣了愣,直到孙权转眸看她,她才嗫嚅着唤:“次兄。”
孙权对她难看地笑了笑。
孙香在孙权身侧坐下:“二嫂嫂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完了吗?”
孙权轻嗯。
孙香疑惑:“那你怎么不进去?”
孙权的笑容更苦了:“不过是准备些茶点,直接吩咐下去便是,如何会需要我这个做家主的出去说。阿窕她是有意要支开我。既然有话不想让我听见,我便不听就是。”
“那你就不想知晓二嫂嫂说了什么?万一是一些对她自己无益的……”孙香情不自禁地反问着。可真到要说出来的时候,她又想起谢窕的请求,无法继续说下去。
可仅是这些,孙权望她的目光就变得哀痛。他缓缓又轻声地道:“我了解你二嫂嫂,远胜过了解我自己。她说了什么,想做什么,其实我大致能猜到。”
“那?”孙香急切地又反问。
孙权复地笑了,带着几许释然:“对我来说,这世上除了江东的基业,母亲和你,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
孙香听罢,这才也总算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俩人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孙权拍打着衣袂起身,旋即伸出一只手,让孙香搀扶。他扬唇笑道:“我们得进去了。不能让你二嫂嫂看出异常。否则,她该担心。”
孙香拉着孙权也站起,一时没动,而是杵在原地,又问:“说来,次兄知晓这些流言是谁散布的吗?”
孙权闻言沉默了良久,再次启唇,只道:“是为兄无能,权势还太弱。纵然贵为主公,也要受人掣肘。终有一日,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听命于我。”
……这一两年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孙权的阻拦,谢窕仍旧一直没有身孕。
渐渐又有了新的闲言:谢氏女罪孽。而不久前凤落陆氏,可见陆氏门楣光耀,日后定要出位王后、侯夫人的。
众人不肖多想:这不,徐琨的那个女儿正孀居在家。难道是因为徐氏女命太贵,陆尚压不住,所以才会死。那能娶徐氏女、压住徐氏女,为徐氏女命运所佑的只有——主公孙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