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雪前耻

作品:《被迫与落难龙傲天结契后》

    方行柳唇角微不可见抽了两下,声音古怪道:“哦?你们认识他?”

    魏含章见已经说破,索性点头:“我们与前辈有过几面之缘。”

    方行柳阴阳怪气:“都被剑宗除名了,想必也担不起你们一口一个的‘前辈’吧。”

    魏含章神色尴尬:“这……退出剑宗一事,想必其中是有误会。”

    方行柳觉得匪夷所思,不解挑眉道:“寻欢会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能有什么误会?”

    这三人行事不羁爱搅混水是人尽皆知的事,有心之人将其胡诌为“仙字级乱果”,后才简化为“乱三仙”。

    试想一下,黄泉妖兽也只“人地天”三阶,而“仙字级乱果”,不就是比天字级灾果还要可怕嘛。

    魏慈心目光熠熠,满脸憧憬,语气十分坚定地维护道:“前辈既能‘荧台借火、芳丘弃剑’,便绝不可能背离道心。”

    古往今来出过许多鼎鼎有名的美谈,譬如紫衡道君沈少微孤身降服天字级祸果,一力平息人间南昭北越的纷争,被后人颂为“一剑定南北,曲终止万戈”。

    再往前,还有墨圣“一字飞升”,吕祖“十试入道”等等。

    而鹿鸣渊干的那两件令三界皆知的大事,也被列入令人津津乐道的佳话之一。

    但方行柳对这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感兴趣,也仅限于听说过。

    说到荧台借火,便要提到青鸟报岁。

    每逢新春元日,青鸟会从碧落出发,沿途用尾羽点亮三界城楼上的报岁灯,使其驱妖魔、定四序,历经黄泉往返,恰好一年,周而复始。

    而青鸟陨落后,身躯化作三枚流火尾翎以及两百零九块骨头,落入三界之中。

    其中一处便是荧台。

    平川界无数豪强贵胄蜂拥而至,研究着将其占为己有,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穿过天堑险阻,将整片流火翎带回了凡间城池。

    此人便是还未踏入修仙界的鹿鸣渊。

    至于“芳丘弃剑”,则是另一桩谈资。

    只因这人在剑冢里拔出了一柄天品本命剑“万里悲秋”,却又将其随手丢弃在某秘境深处,引得众人叹惋。

    毕竟那可是“琴剑刀笔”中,仅次于青史孤尘的灵兵。

    方行柳对此嗤之以鼻。

    这有什么好称颂的?不过扔了一样值钱货而已,这种事他以前常干,也没见得被夸,还被孔荥那老匹夫骂“奢靡无度暴殄天物”。

    简直没理。

    心里正冒着酸水,方行柳抽空问了句:“那乱字书是何物?”

    魏慈心犯了难:“我们也不大清楚,总之是前辈很宝贝的东西。”

    “很宝贝的东西?”方行柳细细重复了一遍。

    魏慈心苦笑:“对啊,入市时正好遇见前辈,我本想借来一观,却被拒绝了,感觉那本子比命还珍贵呢。”

    她语气有几分幽怨,似乎因此很受打击。

    “他也在陵中?”方行柳顿时咧嘴笑了,语气幽幽地带着寒意:“那可真巧。”

    何止是巧,简直天赐良机。

    呵呵,本公子虽暂且打不过你,还恶心不了你吗?

    ……

    漫无目的逛了两个时辰后,鹿鸣渊冷不丁觉得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回头睨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正有一支送嫁队伍循着岩壁道路徐徐淌下,捧宝瓶执罗盖,吹锣打鼓样样尽全,可诡异的是人人皆穿白色,仿佛后边抬的不是花轿而是棺椁。

    鹿鸣渊啧了声:“这又是结的哪门子歪亲。”

    身边书生伤感垂泪道:“听闻新郎命绝,新娘仍决意在他坟茔前拜堂,真是有情人终究难逃生死别离,情之一字造化弄人啊!”

    面具人:“有毛病?死了就再找一个。”

    书生:“可懂什么叫不解风情?”

    面具人嗤声不屑:“风情是什么?能当材料使?”

    书生:“你是怎么了?没买到东西也不能对我撒气,琼砂那东西本来就是个传说,你看人家鹿七,高价收的青鸟骨头全是假货,还平心静气的。”

    面具人:“他后面偷偷把人家摊子点了。”

    书生:“……”他扶额:“他这习惯得改,指不定哪天烧自己身上。”

    “喂,随老鬼,谷间蝉。”

    鹿鸣渊叫住两人名字,抬手往一处示意:“看那边。”

    有个人抱着胳膊坐在一排拥挤纷杂的铺面中,旁边立了块墨迹淋漓的字板,似是刚写好的招牌。

    谷间蝉托着下巴抽了口冷气:“‘不说话,知道你姓啥’??”

    随老鬼无语:“让你看下面。”

    他又眯眼读下面那排小字:“‘识天音,一字一百,不会不收钱’……哟呵?”

    鹿鸣渊一言不吭走过去,双手按在桌面上,略一倾身,打量起面前这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紫衣人。

    在陵中城,这样的打扮并不稀奇。

    只是这双眼睛如浸在寒潭中的乌玉一般,甫一见了,便觉得印象深刻,冥冥中似曾相识。

    鹿鸣渊盯着他:“你是沈家人?”

    此人正是乔装过后的方行柳,他如愿钓到鱼儿上钩,此刻按捺住火气,强笑道:“陵中城的买卖不问缘由,道友不要坏了规矩才好。”

    “嗯,是我冒昧了,”鹿鸣渊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一字一百,成交。”

    方行柳接过纸条,眼皮微微一抖。

    上面凌乱潦草堆满各种笔划,乍一看还以为是鬼画桃符。

    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魏慈心描述的那本乱字书,倒像誊抄而来,估计是些已经破解过的文字,特意来试探他本领真伪。

    呸,混账东西,还挺多疑。

    方行柳故作不知,缓缓抖开那纸条,瞥了对方一眼,转而平铺直叙开口:“……上重山界乘月府,银沙古道以南三十里,至泉眼起,第二百零三棵不老松。”

    随着他将其念出,鹿鸣渊逐渐收起戏谑神色,眉目间多了几分细微审视。

    他目光一闪:“道友不止是初阶吧?”

    对方气势步步紧逼,方行柳有些微妙的不安,只敷衍道:“呵呵,比初阶高那么一点。”

    鹿鸣渊不置可否,伸手将一堆灵石推至案上,正是二十九枚中品灵石。

    方行柳扫了灵石一眼,将其收下后却不说话,似乎笃定对方还有动作。

    果然,面前青年漫不经心从腰间摸出一个本子,捏在手里单手刮了刮书页,抬眼笑道:“麻烦道友帮忙,把这一篇也念一念,无论字数多寡,我绝不赖账。”

    方行柳心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刚要伸手,还未接过乱字书,却见对方忽地抬腕,戏耍他般往回一收。

    鹿鸣渊眉头微扬,意味深长笑道:“只是道友能否掀开面罩,与我坦诚相待?”

    明明是一副请求的态度,语气却透着股疏狂不羁,更像在明晃晃地威胁。

    方行柳没好气掀起眼皮,本是澄澈清润的眸子里印出两团火气,目光从他身旁绕了个圈,冷声开口:“怎么,就许你朋友戴着面具,我不行?”

    身旁这两人,一个书生打扮,系白色飘飘巾,额前留两缕碎须子,挂着两只黑眼圈,一脸苦相。

    那矮个子更是裹着身灰袍,戴一张滑稽又吊诡的吞口傩面,两个看上去都不像什么良民。

    谷间蝉撺掇道:“鬼才,不如你把面具卸了表表诚意,正好也让我们瞅一瞅。”

    随老鬼不动如山,哑声道:“话篓子闭嘴。”

    鹿鸣渊听得头疼,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带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表情,把乱字书推过去:“最后折角的那页,拜托道友看看。”

    方行柳隐在面罩下的唇角一勾,故作矜持地接过来。

    这本子巴掌大,封皮不知什么材质做成,呈干透血迹般的暗红色。

    里边文字也和刚刚纸条上的痕迹差不多,如铁画银钩相交缠,若非“识天音”,恐怕方行柳也很难猜出上面写的是啥。

    前面厚厚的一沓都折了角,似乎代表着“已经破解”的意思。

    而当方行柳翻到最新的那一页,忍不住目露讶色。

    页面上的鬼画符竟还是在缓缓游离变化的,组成一个似字非字的符号后,立刻又缓缓飘荡开去,宛如天女散花,看得人眼冒金星。

    方行柳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念头:乱字书的难度越往后越困难,从这一页开始,恐怕连识天音中阶也难以参详。

    他自己就是识天音中阶。

    但怪也怪在这里,他居然看得懂。

    【位于上重山界江都府,太初混元秘境……】

    又是一处地名?若整本书都是如此,乱字书难道是本藏宝图?

    刚刚赌运时还游刃有余,可读这本书时,灵力却消耗极快,方行柳一度感到眼前发黑。

    他虽结丹,灵力比之前更为充足,却也谨慎不敢多看。

    不过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方行柳一脸高深地闭了闭眼,起身道:“这一页太过深奥,我需要冥思片刻。”

    鹿鸣渊刚刚还百无聊赖地托着腮,闻言惊讶地直起腰来,微愕道:“你真能看出来?”

    紫衣人身形一顿,桃花目盈盈沁出狡黠笑意:“当然。”

    不待再问,他却退后一步,将乱字书合上握在手中,另只手摸出了一枚火折子。

    鹿鸣渊略感不祥,眼尾狠狠一抽。

    紫衣人皮笑肉不笑道:“但我不告诉你。”

    说着,他哗啦啦抖开本子未折角的页数中,随便撕了一张,拿火折子痛快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