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误烹黄粱

作品:《被迫与落难龙傲天结契后》

    鹿鸣渊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他眼角一跳,皱起眉,嫌恶地捏着对方下巴强行撇开。

    而面前此人已是目光迷蒙,双颊薄红,已然不剩多少理智。

    恍惚间似还牵出若有若无的一缕丝。

    鹿鸣渊拿拇指狠狠揩了揩嘴角,恼羞成怒,“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方行柳呆了一下,随后一脸视死如归道:“定契。”

    他残存的神智如是说:与其等钉毒发作扭曲惨死,定契就定契吧,捏着鼻子跟这混账亲一下嘴巴也就过去了,反正自己也不损失什么,对,不损失什么,要是对方不许……

    要是对方不许呢?!

    方行柳表情阴沉,干脆搂住对方脖颈,铁了心要来硬的。

    鹿鸣渊被这么一顿扒拉,好不容易铸起的理智差点中道崩殂。

    此刻连对方衣袖鬓发间淡淡的熏香,也似洪水猛兽,慑人心旌。

    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腾出手将人按下去,秉承着为数不多的善心,一字一句哄道:“忍过去,过了今晚就好。”

    方行柳额头簌簌流着冷汗,整个人仿佛浸在水里。

    ——竟真不许?

    他垮下眼尾,目光发散,嗓音微微发抖:“难受。”

    鹿鸣渊想骂人。

    他是无赖吧?早同意解契哪会落入这种境地,叫他忍过去,明日楼婉君的阵法或也可解,他居然又开始装无辜。

    到底是想干什么?!

    钉毒与因缘枷强行催动的真元猛烈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让方行柳分辨不出冷热。

    他窸窸窣窣摸索一阵,扯过对方手心贴向脸颊,瞬间被一丝不合时宜的温热包裹,不安短暂消弭,他满足地闭了闭眼,喃喃喟叹:“小芳……”

    暖暖的,很舒服,像小芳。

    鹿鸣渊狐疑,凑近了点去听:“谁?”

    方行柳得了甜头就顺杆爬,仅仅停留在表面还不够,他迫切想将这股火吞进肚子里,碰巧来了机会,于是梅开二度,他仰起脖子张口就咬。

    对方猛地一震,像挨了道天雷。

    方行柳冷不丁尝出几分血腥气,齿关一松,捧着伤口心虚地舔了舔,以示安抚。

    鹿鸣渊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智此刻直接崩断。

    他反手钳住对方脖颈,眸色晦暗,气息急促,仿佛正置身一片燎原野火中,而自己只需往里再添一根柴,便能使其焚毁整座城池。

    青年碰了碰唇角伤口,忍无可忍,咬牙切齿,“这一笔账算你自找的。”

    抵抗的意识一旦松懈,千辛万苦垒造的防线便也功亏一篑。

    他抬手一扯,红幔自梁上滑落,在此尘外天地隔出一方十丈软红。

    红浪翻飞,夜风纠缠。

    冰凉的骨牌硌在方行柳肩头,他蓦地一抖,理智霎时短暂回笼,“你……真的是元婴圆满?”

    鹿鸣渊将头埋在他颈窝间,从中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闷笑:“对……”

    青年外衫半褪,赫然露出盘踞于腰背的青鸟花绣,墨线遒劲,漆羽凌云,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桎梏直入云霄。

    方行柳乱糟糟心想:至少只差一个大境界,他应该能扛……

    “……了两个字。”

    ——嗯?对了两个字?

    方行柳倏地僵住,瞳孔微缩,隐约听见自己牙齿打颤,他满怀希望扯起嘴角:“……后面错了?”

    元婴中期?后期?

    青年声音极轻,却犹如魔音森然入耳:“前头错了。”

    电光石火间,方行柳想到了那根捆仙绳,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嗓音艰涩,语气笃定道:“你是化神圆满。”

    青年哂笑一声,语气透着几分危险和微不可察的怜悯:“要反悔?早干嘛去了。”

    方行柳吓得毛骨悚然,浑身激起鸡皮疙瘩,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他清醒过来,恨不得立刻画个缩地术跑路:“等等……!”

    甫一开口,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给捂住了嘴。

    顺着这只腕线凌厉的小臂往上看去,覆在自己身上的高大青年此刻看不出表情,而自己则忽然变成了那日灵田里的妖兽,等着被拆吃入腹啃食殆尽。

    不行,这不行。

    差两个大境界……他可能会死的。

    方行柳萌生退意,可此刻已然陷入了一片浪矫风饕的无岸海。

    他只能死死攀附住那一支救命浮木,随他而起,随他而坠,身体每一寸都仿佛在呐喊求饶,可这点声音在狂风骤雨中根本不值一提。

    虎口红点颜色更深,在因缘枷催动下,两人神智逐渐剥离出身体,最后只剩世间生灵无师自通的本能。

    痛苦、愉悦,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灵台间相互掣肘,漆黑骨牌不停敲点在下颚和锁骨,撞得眼前景色破碎不堪。

    不……定契怎么会是这样?!

    方行柳忍不住破口大骂,又被人恶劣地拿禁言术抵了回去,最后从对方指缝间泄出几道破碎泣音,偶尔挣扎要逃,也轻松就被捉住脚踝,如噩梦般循环往复。

    风月无边楼的弟子将双修形容作天地间第一大乐事。

    可此时的方行柳却只品味出了辗转煎熬,以及……

    ……一夜折磨。

    再睁眼时,东方露白。

    方行柳艰难起身,四肢酸软无力,腰和腿更是折了一样疼,脚踝和小臂上红痕未消,似某种难以启齿的罪证。

    缕红亭进了风,依旧吹不散鼻尖萦绕的暧昧味道。

    他呻/吟一声捏住眉心,断续而不堪的记忆随之涌来,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满地堆积的红幔之间,杂糅着两人不知何时散落在一起的衣裳发带,而狼藉杂乱的尽头处,鹿鸣渊正心情复杂地捂着半张脸,沉默不语。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亭外才忽地响起一串脚步声。

    方行柳一个激灵,顾不上浑身钝痛,咬牙抓起衣裳一件件穿好。

    鹿鸣渊身形微僵,抬手一个取物术,衣衫腰带从地上飞起,利落套在了身上。

    等楼婉君端着一个托盘出现在门口时,两人勉强恢复“体面”。

    虽然仔细一看全是破绽。

    比如方行柳抹额上的凝元珠歪到了鬓角,鹿鸣渊系着骨牌的发绳裹在了腰上。

    “阵法我已经准备好了,”楼婉君对此疏漏视若无睹,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吗?”

    方行柳嘴唇动了两下,无言将脸颊偏向一侧,目光含恨。

    鹿鸣渊偏向另一边,舌尖碾着犬牙,舔舐着口腔里残余的血腥味,半晌,语气情绪难辨:“……出了点岔子。”

    楼婉君脸色古怪,目光从双方脸上打了个转:“呃,定契了?”

    方行柳满脸幽愤地闭上眼。

    半晌,鹿鸣渊“嗯”了一声。

    楼婉君破天荒从这个单字里听出些许杀意。

    她立刻划清界限:“可怪不得我啊,这家传法宝落在了你俩身上,我好歹也算个苦主。”

    方行柳睁眼,目光晦暗不明。

    虽然不知道是昨晚被折磨过了头,失去知觉,还是因为灵契初成,修为进益。

    总之庆幸的是,钉

    毒并未发作。

    身体固然难受,但丹田气海充盈,甚至隐约有突破小境界的趋势。

    也不知该喜该忧。

    鹿鸣渊可能是缓过神了,反应淡淡的,弯腰捞起地上的悬光:“现在能走了?”

    楼婉君似笑非笑:“灵契既定,也就没有距离约束了,只是后续……”

    鹿鸣渊言简意赅:“忍着。”

    方行柳木然点了点头,难得赞同对方:下一回就是死也忍着。

    “三年后解契,别忘了。”鹿鸣渊深深望他一眼,拿刀首挑开门边红绸,转身大步流星走去屋外。

    正至庭中,忽有两人行色匆匆御剑而来。

    其中一八字颓眉的修士疾言道:“少府君,城门外有数头妖兽触发结界,皆是人祸境,情况紧急,请用府君印立启杀阵!”

    楼家执掌黄州府,家主三天两头闭关清修,他不在时,便交由女儿做主。

    楼婉君还未开口,另个穿白衣的青年抢先道:“不可!结界内还有十数闯山人,请少府君先撤掉结界,将人安全撤离,再做扑杀!”

    八字眉怒道:“贺兰采!你我身为仙盟执令官,当以十二府安危为重,能从黄泉脱身的妖兽,哪怕只是人祸境,也不容小觑,况且——闯山人本就不该来这里!”

    楼婉君略一沉吟:“结界本该只困妖兽,是否哪里出了问题?”

    府城外常设结界,宛如一个巨大的捕兽笼,在感应到猎物时会主动张开将其困住,此刻再启动杀阵,便可兵不血刃将妖兽灭杀。

    贺兰采摇摇头:“暂不清楚具体原因,或许是妖兽出现时,那些人恰在左右。”

    方行柳默默听了一阵,哑声道:“结界感知的威胁越大,范围就越大。”

    曾身为玉霄府少府君,儿时方乾哄他玩的时候,也教他搭过一次结界。

    但因为上重山界灵气厚重,不会有闯山人误入,也并未出现过类似情况。

    两个修士见他话里话外十分内行,纷纷打量了他一眼,却一时间没有对上名号。

    八字眉表情焦急:“可能是那几只人祸境正要升阶,就更不能撤下结界了,况且他们与妖兽同在界中,估计早被填了牙缝,少府君,快启阵吧!”

    贺兰采厉声道:“并非如此!有一年轻人正用琉璃罩作抵挡,若我们此刻出手,还有转圜之机!”

    方行柳倏地一愣,抬头紧盯对方问道:“那年轻人是否十六七岁,圆脸,扎天青头巾?”

    贺兰采想了想,点头:“是他。”

    方行柳一阵晕眩,脸色发白,冷声道:“那是我的人,请关闭结界放他出来。”

    楼婉君思忖片刻,拿出几张符纸:“我暂担府君之责,不能轻易释放隐患,若几位执意救人,可用这几张通障符进入结界。”

    贺兰采袖风一扬,果断拿过一张符纸,眨眼便御剑离去,只遥遥扔下句“多谢”。

    方行柳也抬手抓过一枚,那八字眉见势不对,还想苦劝:“道友何必非要为此犯险,不过是个杂灵根的……”

    方行柳被他一拦,正巧身上那些不可提及的伤淤隐隐作痛起来,满脸愠色道:“将你脏手拿开!”

    说着反手拔出青笋,连凌乱衣冠也顾不上整理,运起轻身术风风火火往城门而去。

    楼婉君扶额:“唉,忘了告诉他,灵契初成后不宜劳形耗气,否则——”

    话音未落,一直看热闹的黑衣青年忽地随手抽走最后一张符,足尖一蹬,右手拇指抵着刀镡轻弹,抽刀后闪身消失,只剩刀鞘砸落在原地。

    楼婉君这才补完后半句:“——会出岔子的……”